“那是他们, 又不是你。”维希佩尔说。

    “有区别吗?”皇轩烬问。

    “我以前很不能理解那些在赌桌上一赌再赌,输尽一切的人。”少年看向大厅内那些状若疯癫的人们, 他甚至已经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想要离开这里还是已经彻底沉沦在赌局中。

    “现在能理解了?”维希佩尔问。

    “至少不会像原来那样傲慢了。”皇轩烬半阖着眼,想拿根烟出来,想到维希佩尔在这里只好作罢, 用食指和中指捻着自己的下唇。

    在真正地触及到绝望前,人都会对那些沉沦堕落者有种高高在上的傲慢,自以为永远不会同他们一样。

    “其实有的时候,堕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一旦沉沦, 便很难回头了不是吗?”少年抬头看向维希佩尔,他的眼有种漫不经心地颓落感。

    那些金陵的赌客为财为利, 如今流民为了一条活路。

    “恩。”维希佩尔点了点头。

    “所以哥啊, 你就不打算带我两把吗”皇轩烬看着维希佩尔。

    维希佩尔:“我还不想上场。”

    “虽然我没见你赌过,但我觉得哥你一定行。”皇轩烬对着维希佩尔挑了挑眉,“带我两把, 要不我可就要输光了。”

    “你要是想要筹码,我的给你就是。要是能输光,也算你的本事。”维希佩尔轻笑着说。

    “算了吧,这些筹码上有花纹的, 输给了别人以后,花纹也会变。那个荷官会检查的。”皇轩烬扔着手中的筹码玩,“我倒是也没想要这些筹码, 不就就是一直输感觉不太好。”

    维希佩尔看向在各个赌桌间穿行的荷官,荷官带着绘着金枝的银白面具,只露着下半张脸。

    “你觉不觉得那个荷官有些眼熟。”维希佩尔突然说。

    “带着面具我哪里看的出来。”皇轩烬歪着头也看向那名荷官。

    “夏佐,拍卖会那天跟在紫罗兰夫人旁边的。”维希佩尔说。

    皇轩烬仔细想了想,那天的拍卖会紫罗兰夫人身边的确是有个人在的,但他一门心思在色|诱紫罗兰夫人上,也没怎么注意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跟从。

    大厅中央突然传来激烈的打闹声。

    “敢出千,是吧。”那个纹着半边文身的男人揪着一个圆成一团的男人作势要打。

    皇轩烬看了过去,“是提比略那个油耗子,他怎么在这。”

    男人揪着提比略的领口,“想断老子的生路是吧,老子这就断了你的命。”

    提比略按着男人的手:“各凭本事是吧。各凭本事……”

    “那我就让你看看我的拳头够不够本事!”

    男人刚要挥落拳头,就突然被人攥住了手臂。

    维希佩尔挡下了男人的拳头,“怎么称呼。”

    “叫我断翅鹰就好。”男人抬着头说,维希佩尔仔细看了看男人身上的纹身,的确像是只雄鹰,不过只纹一半,像是断翅一样。

    “大人,大人,你可替我做主了。”提比略见了维希佩尔立刻喊道。

    “他出千的我输给你就好。”维希佩尔说。

    “你他妈就能保证你一定能输啊。”断翅鹰说。

    “未必每局都会,但应该还是能的。”维希佩尔从台面上拿起一沓牌递给断翅鹰。

    男人将维希佩尔手中的牌打落,“怎么可能有人会故意输掉?你当我是傻的吗?难道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那就当平常的赌局,怎么,不敢来吗?”维希佩尔问。

    断翅鹰坐到了维希佩尔的对面,“来就来。”

    维希佩尔将那枚秘银的筹码递给了身后带着银色面具的荷官,“换筹。”

    黑市九街的牌玩法倒是简单,不过就是比大小,凑个好看的顺子或者别的说头。

    皇轩烬其实一直不喜欢玩这种东西,他觉得他运气向来不好。

    只是以前在失乐园的时候他会在那些漂亮的女孩身边看着她们为了牌局或哭或闹,偶尔跟着那些女孩扔出几个糖果色的筹码。

    那个时候失乐园的夜晚永远放着奢靡的音乐。

    他没有别处可去的时候就待在黑寡妇旁边。他会将香水滴在黑寡妇的手腕上,然后缠上黑色的蕾丝。

    女人的手腕上有很多道的伤口,他没问过女人,女人也从未说起。

    缠好蕾丝,他就偎在黑寡妇的身边。

    有的时候黑市九街外会下雨,黑寡妇会熄着灯,安静地听着雨声。

    他们说他像是黑寡妇养在身边的什么玩意。他听了也不恼,他只是觉得一个人听雨声太孤独了,他想陪着黑寡妇。黑寡妇却说他只是想取暖罢了。

    维希佩尔已经和断翅鹰赌了十多局,男人不是每一次都会输,但终究是输多赢少。皇轩烬甚至不清楚他是真的故意输掉的还是真的牌技不好。

    输掉了一半的筹码以后,维希佩尔起身,“就到这里为止。”

    “再来几局啊!”断翅鹰笑的十分开心。

    “怎么不干脆直接输光?”鲨尾抱着胳膊看向维希佩尔。

    “这么赌下去根本没有办法把所有的筹码输光的。”维希佩尔说。

    “怎么,你也发现了?”鲨尾说。

    维希佩尔看着鲨尾。

    “这的筹码计算方法确实和别的地方不一样。”鲨尾眯着眼说:“当初这个计筹方式还是锈骨那家伙跟我说的。他觉得太多人在黑市九街的赌桌上倾家荡产了,赌到最后连命都赔光了。所以他让赌馆的人更改了筹码计算的方法,让那些赌徒再怎么赌也还能留着点钱。”

    “没有输到一无所有,就终究还有希望。”鲨尾看向大厅的中央。

    “想不当阿奎那还有这种怜悯众生如圣子的时候。”维希佩尔说。

    “是啊。”鲨尾说:“不过后来我就让赌馆又改了回来,我觉得没必要。既然上了赌局,就要做好输尽一切的准备啊。”

    “没必要给那些人留一线希望吗?”维希佩尔问。

    “是啊,反正不过是一群流氓走狗,死掉又怎么样呢?”鲨尾毫不在乎地说。

    “安静!”大厅中荷官突然拍了两下手,带着白色手套的双手消瘦地能透过手套看清男人的骨节。

    “很可惜,到现在还没有人能拥有离开这里的资格。下面,我将公布——被处决人的名单。”男人的声音低沉阴冷,像是夜里的蛇,他平静而缓慢地念着一个个人的名字,每念一个人的名字就有一个人被守在大厅的食骨者拖出。

    大厅两侧的大门被拉起,借着食骨者手中的火光,他们看清了阴影中被锁链束缚着的古兽。

    那些被念道了名字的人被扔入囚牢中,而后大门再次落下。

    大厅中的众人惊慌喊叫着。

    “安静。”带着银色面具的荷官低声说。

    大厅内安静地像是可以听见门后的撕咬声。

    “那么,祝君好运。”男人拍了拍手,“继续你们的赌局吧。”

    “老大,怎么回事啊!”男人刚转过身,腹切蛇就向着皇轩烬扑了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安静,安静。”皇轩烬故作镇定地说,身后握着筹码的手默默颤抖。

    “看明白怎么回事了吗?”鲨尾问身边的维希佩尔。

    “他们是因为筹码太少所以被处决的。”维希佩尔说。

    “那看来就不是只有输尽一切才能离开了。”鲨尾耸了耸肩。

    “不,仍旧是。只不过不能吃第七个饼罢了。”维希佩尔说。

    鲨尾愣了愣,想起来以前维希佩尔刚到地下的时候,他觉得维希佩尔很奇怪,于是终日缠着他,有的时候会对他讲一些笑话,比如那个吃了八个饼饱了的人说早知道就不吃前七个饼了。

    “要吃饱,还不能吃第七个饼吗?”鲨尾笑了笑。

    “喂!有没有人想要离开啊!”鲨尾突然大喊道,有人回头看他,更多人仍旧在赌桌上赌得忘我。可桌上的筹码棋牌却突然被鲨尾猛地扫到了地上。

    他近乎疯癫地将众人的赌局毁掉,然后直接踩上了赌桌,在最高处像是个要和众人宣战的小混混一样大喊道:“喂!有没有人想要离开啊!”

    “要是想要离开的话!就和所有人赌一局啊!”他嘶喊着。

    有人拽下了他的衣领,“你他妈疯了!”

    “你们难道还没看明白吗?只有赢了所有筹码的人才能离开啊。”他低头看着扯着他衣领的男人说,像是医生看着执迷不悟地病人一样,痛惜而怜悯。

    “所以……让我们所有人赌一把大的吧!”鲨尾大喊着说:“只有赢了的人,才有离开的资格。”

    男人明明已经是个中年的大叔了,可那一瞬间维希佩尔却觉得像是又见到了曾经地下城的那个少年。

    那个在人群中叫嚣着要去痛痛快快地打一架的少年。那个要带着所有人走到地上的少年。

    那个……曾经的百兽之王。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人群中有人喊道。

    “凭我是鲨尾。”男人把手抄在口袋里站在桌上好不惭愧地说:“凭我是黑市九街的主人。”

    人群喧闹。

    所有人都知道黑市九街的主人便是那个名为鲨尾的男人,但那个男人一直藏在暗处。

    维希佩尔看向戴面具的荷官,那个荷官看着这一切,完全没有阻止鲨尾的意思。

    “来玩七张牌怎么样?在开始之前就押上所有的筹码!”男人从赌桌上跳了下来。

    “怎么样,可以吗?荷官。”他看着带着面具的荷官。

    “您的做法没有违背规则,那么就是可以的。”荷官对鲨尾说。

    “要一起吗?”鲨尾拿着一叠牌走到维希佩尔身边。

    “输给所有人,这就是一局输掉所有筹码的办法?”维希佩尔问。

    “怎么样,要下注吗?”鲨尾说。

    “那我也只好奉陪。”

    一张暗牌和两张明牌被发到了每个人手里。

    皇轩烬看着手里一张红桃“7”和两个方块“a”感觉人生迷茫。腹切蛇和红火蚁扒着他的手想看他的暗牌。“老大,老大,牌怎么样啊?”

    他清楚,这场赌局和他其实根本没什么关系。他只不过是个陪跑的。以前在金陵的时候他听别人说赌场经常会请一些千鬼来做局,被宰的人就被叫做老乌龟。

    他就是那只老乌龟,什么都不明白就只好跟着下注。然后被人宰得只剩条裤子,到最后还是连自己怎么被宰地都不清楚。

    皇轩烬翻着手上的一张明牌,懒懒地四处打量着别人手中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