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啊……他好歹也得装装样子地博上一博啊。

    杜特松开了手,闪身向后。

    皇轩烬握紧了手中的钢管看着杜特。

    他缓缓吐着气,想着那天在码头上遇见的那个男人。

    那个如同江湖侠客般负琵琶擎铁棍的男人。

    想着男人问他,你心中有那鸟,有那捕鸟人,可你心中是否有万壑林。

    他猛然侧身如闪电般向着杜特挥棍。

    ——第一式,棒打竹林鸟出山。

    迅而速,惊而有鸟出。

    林深万壑松。

    杜特对于少年如此的速度有些惊愕,被猛然砍落在了侧腰上。等他再回过神,少年已经如燕般落在了另一处的巨大岩石上。

    少年手持钢管,闭目想着曾经的了尘寺。

    其实他在用剑之前,很长的时间里都是用棍的。

    他的师父第一次把木棍给他的时候,说他是佛之阿修罗。

    以修罗身念佛,侍奉万果菩提。

    那日他在禅房中枯坐了一晚。

    寺外大雪封山,百人对阵。

    少年睁开眼,眼如古井。

    杜特捂着自己的腰腹,挥棍挡下少年的又一击,然而皇轩烬却迅速转棍向另一个方向。

    扫棍成牢,纵飞鸟而不出。

    杜特砍向少年的钢管,少年却直接收棍,然后再次直直出棍撞向了杜特的胸口。

    在撞到杜特胸口的一刹那,皇轩烬猛然收劲。

    杜特的枪指着他的额头。

    他缓缓地眨了下眼。

    然后落棍,收棍。

    如禅定的僧人。

    万壑松烟寂静,鸟归于林。

    “你输了。”皇轩烬看着杜特说,然后从岩上跳了下去。

    杜特放下枪看着离去的少年,整个人顺着矿道的墙壁滑落在地。

    “你不怕我杀了你?”杜特问。

    “你杀或不杀,对于我都是成全。”他回头看了一眼杜特,摸了摸身上,找出了最后一根烟,扔给了杜特,“本来想自己留着的,不过我想不用了。”

    他踩在地上的巨渊之银上,向着隧道的尽头走去。

    他记得很早的时候他听过一个故事。

    佛子曾东游南海之滨,见一老叟,身有佛光,问其故,日夜诵念佛经曰东无阿弥陀佛。

    于是佛子随念东无阿弥陀佛。

    他知这世间荒芜混沌,他知这世上活着的事物万千,所有人的性命都根本不值一提。

    可他也知道这世上终有些人在乎那些他不在乎的。

    终有些尘埃泥土,被别人视若明珠。

    于是他也只好随念东无阿弥陀佛……

    杜特半瘫着身体,掐着那根烟,像是觉得好笑地说:“你啊,到最后还是在拼着一切守着别人在乎的东西啊……”

    第189章 金枝

    16

    黑寡妇将双手搭在了阿奎那的肩膀上, “做好准备了吗?”

    阿奎那挑着嘴角笑了一下,当然, 为了此刻我已经准备了很久。

    “在那之前,我最后再问你一遍, 你不后悔吗?”黑色的长袍下女人问。

    “有什么可后悔的?神性的生命,那是我二十年来求而不得的东西。”阿奎那说。

    女人微微抬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眉目间竟然有些哀伤的神色。

    “神性的生命啊……可你连什么是神都还不清楚呢。”女人低头看着阿奎那,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像是教堂里哀怜着神子的圣母。

    “我不知道神是什么,但生而为人所做不到的,为神总该能做到。”他说。

    阿奎那抬起手, 想要将鲜血滴入阵中。

    然而下一刻,剧院华美的帷幕却突然被人斩落。

    猩红色的帷幕落下, 现出站在高台上手执古剑的少年。

    阿奎那抬头看着反手执剑的皇轩烬。

    “抱歉, 车马劳顿,来晚了一些。”皇轩烬抬头看着神眷树下的阿奎那和黑寡妇,“不过, 我不来的话,这场戏剧可不该提前开场。”

    皇轩烬站在戏台中央,眼尾泛着猩红颜色。

    “你来做什么呢?来看着我降下万乘之军灭了这尘世吗?”阿奎那狞笑着念着一出戏剧中的词,然后按压着食指, 将鲜血滴落在金枝上。

    皇轩烬却没有看着他,他看向靠在神眷树旁的卡特,“卡特, 你也在这里吗?”

    金色的血管从阿奎那身上浮现,他像是一株植物般。

    他低头看着血脉鼓起的双手,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脉中缓缓燃烧着。

    “这就是成神之路吗?”

    黑寡妇点了点头,“会有些痛,不过很快会过去的。”

    “没有……完全没有。”阿奎那痴迷地说:“没有任何的疼痛。”

    黑寡妇皱眉,“怎么会?”

    阿奎那癫狂一般狞笑着回头望着黑寡妇,“我将成为神!”

    “自此之后,没有谁能凌驾于我。”他狂笑着看着黑寡妇,“没有人能再瞧不起我,没有人能轻视我。”

    “没有人……”一瞬间他却像是要痛哭一样。

    无数挣扎痛苦的记忆在他的面前闪回着。

    红色的教袍上满是泥泞,行走在流民中的神父。燃烧着的火焰,火焰中满身鲜血的白衫女人低着头目光哀伤。

    黑寡妇脸色惊惶地向后退着。

    “他怎么了?”皇轩烬大喊着问黑寡妇。

    “他……变成了不死之物。”黑寡妇惊愕地看着阿奎那。

    野兽一般的利爪从阿奎那的背后挣破,他的背上生出了五条行走的胳膊,他的脸开始变形,像是被揉搓着一样。

    不死之物,那是中庭最初存在的古兽,它们蛰伏在大地山脉之下。

    尘世间的杀戮对于它们毫无意义。

    他们拥有着永远无法终结的生命,但生命对于它们来说却是巨大的痛苦。

    “你把他变成了那种东西吗?”皇轩烬跳下戏台。

    “不是我,是他的贪婪和痛苦。我精心设计了这么久,就这样被全部毁掉了吗?”黑寡妇说:“要在他第二次异变前杀了他,否则维希佩尔和鲨尾就永远不会醒过来了。”

    “卡特,你去守住外面,不能让那些人过来。”黑寡妇转过头对卡特说。

    卡特点了点头,起身走向隧道处。

    “她什么时候这么听你的话了。”皇轩烬看着黑寡妇说。

    “最开始还是你把她交给我的,不是吗?”黑寡妇说。

    “先想想怎么对付这东西吧。”黑寡妇转动手中的烟枪,一瞬间无数的的藤蔓破地而起,却转瞬被阿奎那化身成的怪物撕裂开,绿色的枝蔓坠地,在那只不死之物向他们猛扑过来时,撕裂的藤蔓再次生长将不死之物的四肢缠绕紧紧住。

    不死之物在藤蔓间疯狂地挣扎着。

    “能简单地和我说一下这边的情况吗?”皇轩烬握紧手中的古剑说。

    “什么?”

    “故事背景,人物设定,情节发展之类的。”皇轩烬耸了耸肩说:“很显然了,你就是这个故事的幕后黑手。按理说也该有一堆悲惨的人物设定和完全合情合理的动机。”

    “我知道在我来之前,你已经已经和维希佩尔那家伙说过了一遍。再和我说一遍难免会有些厌烦。”

    “不过谁让我来晚了这么久,好像晚到错过了第一幕。所以劳驾简单帮我介绍一下先前剧情啊。”

    “要是让一个晚到的观众这么稀里糊涂地就看下去,可是会浪费整张门票的啊。”

    “皇轩烬,你还是那么……有病。”黑寡妇皱了皱眉说。

    “是啊,我当然有病。这也是你一直把我留在你身边的原因不是吗?”皇轩烬半眯着眼轻笑了一下,眼中像是迷烟过境。

    “伊登。我是从第一次黄昏之役存活下来的阿斯加德之神伊登。”黑寡妇吐了口烟,“身为神族,我想要一直活下去就要不断舍弃灵魂里那些罪孽的,然后吞噬其他人的灵魂补全自身。这千年以来,我将割舍下来的罪孽化为金枝放入我的同行人体内。但金枝会不断腐蚀他们的灵魂,所以每过几十年,我就必须重新寻找一位同行人。”

    “像是雅典娜女神选择着自己的祭祀兼森林之王。”皇轩烬偏着头问黑寡妇。

    “是。这一次,我挑选的森林之王就是阿奎那。”黑寡妇说:“不过看来,我这一次失败了。”

    “那我明白了。”皇轩烬抽出腰间的古剑,向着挣脱了藤蔓的阿奎那冲去。

    他已知晓了前情,那接下来的戏剧当由他亲自登台来演!

    古剑将不死之物的一只手臂斩了下来,绿色的鲜血落在地上,将地面烫出了一个巨大的伤疤。其余的古兽像是嗅到了鲜血的气息,缓缓踱步向这里走了过来。

    皇轩烬后跳闪到了黑寡妇旁边,“你确定将这玩意杀掉,维希佩尔就能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