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命握着手中的酒杯,久久没有说话。

    “若是阴谋阳谋能破此局,那东煌最不缺的就是阴谋阳谋。我们要做什么呢?想出更好的计谋吗?”皇轩烬笑着说:“够多了,那些谋略客已经够多了。”

    “所以,你舍出了一身剐,来破这个局。”司天命的眼泛着血丝。

    “是,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而我要做的太多。”皇轩烬说:“我怕我用了太多时间用阴谋阳谋来走这条路,最后我会忘记我真正要做的。”

    “你要做什么?”司天命问。

    “赋税财政,农桑战事,渔漕水利……我要做的可太多了,它们样样都比那些阴谋阳谋费心思的多。”皇轩烬转回头看着司天命,“所以,要舅舅费神的事情,都在后面呢。”

    “阴谋阳谋是一个国家已经没有办法前进之后,一群人只好聚在一起互相戕害着。可东煌……要走的路还有很多。”

    兰榭擦着书柜的手停住了,她看向窗外,长安的天好像一直很低很低。

    小偷也好,强盗头子也好,甚至叛徒也好。这世上总有人只去做该做的。

    他不要这世上的阴谋阳谋,他生来只为破开一切。

    她转回头发现那个叫灰尾的孩子也正擦着书柜。

    她想以后这个枕羽轩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或许……东煌所有积郁的尘埃也真的会被这个少年破开。

    第二天,她端着铜盆去伺候皇轩烬起床,刚打开门,床上的帘子就被卷起来了。

    但卷着床帘的不是那位皇轩少主,而是一位银发的色目美人。

    兰榭端着铜盆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男人穿着一件银色绸衣,抬头看着兰榭,蓝色的眼清冷像是结了薄冰,他刚起来,睡在里面的皇轩烬就从后面爬了起来,整个人趴在了男人身上,“美人,继续睡啊!”

    兰榭保持着微笑,默默关上了雕花槅门。

    算了,东煌没救了……

    第209章 南河

    02

    皇轩烬没大有精神地歪坐在竹席上, 昨晚维希佩尔摸进来的时候他差点把维希佩尔当做琅寰阁的刺客,现在他觉得还不如来得是琅寰阁刺客。

    他正迷瞪地晃悠着的时候维希佩尔递过来一碗小盅。

    “喝了。”维希佩尔说。

    他接过碗盅, 刚打开盖子准备喝就被惊吓到了,“殿下, 不是,这什么啊这!”

    “那天明堂前你喝过的。”维希佩尔拿起桌子上面的书说。

    “不是,还喝啊?”皇轩烬晃悠着碗里猩红的一碗血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以后每天一碗。”维希佩尔非常淡定地说, 就和不是他的血一样。

    “没必要吧。”

    这又不是鸡汤,每天一碗。

    “小凰鸟……”

    维希佩尔突然轻喊了一声,皇轩烬有点懵,毕竟维希佩尔除了某些时候已经很少这么叫他了。

    皇轩烬端着碗, 觉得这下就算这碗里就算是金莲的□□他也得喝了。

    但维希佩尔仍旧只是神色淡淡地翻着手里的书。

    “自从那场第二次黄昏之役后,你身上的伤痊愈的很慢对吗?”

    皇轩烬歪了歪脖子, “估计是人老了吧。”

    “你在圣拉斐尔医院待了那么久, 诺顿博士不会没有跟你说过你的伤好得很慢吧。”维希佩尔说。

    “好的慢……那就慢慢养着呗。”皇轩烬端着碗笑了笑说,他看着窗外的树影落在矮桌上。

    “我的血能医你。”维希佩尔突然转过身扯过皇轩烬的手腕,让皇轩烬看着自己。

    皇轩烬手中的血洒落在竹席上, 他赶紧稳住手里的碗,谁知道全洒光维希佩尔会不会再挤出来一碗。

    维希佩尔看着他,眼中像是有一层薄冰般,可少年的身影落在那层冰上。

    “我喝我喝!”皇轩烬有些惊慌地赶紧说着, 然后从维希佩尔的怀里钻了出来,坐在竹席上把血喝光。

    并不好喝,带着铁锈般的气息, 但喝完之后却又仿佛上瘾一般,他看向维希佩尔,眼神像是猫看着小黄鱼。

    维希佩尔坐在矮桌前看着昨晚被皇轩烬咬得炸毛的发尾。

    皇轩烬凑了过来,看着维希佩尔手里的头发,有些羞愧。

    “没事,是我不知轻重。”维希佩尔放下了头发说。

    “殿下,你的头发颜色好像变了。”皇轩烬揪着维希佩尔的头发说:“您以前那颜色银里面掺着金,光下一晃跟流金缎一样。”

    “现在,还是好看,但发灰,银灰银灰的。”皇轩烬皱着眉想着怎么样能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还不被维希佩尔打。

    维希佩尔从他手里扯出自己的头发,“我老了。”

    “哪能啊!”皇轩烬赶紧说:“殿下,您就是赛貂蝉,赛西施,什么都赛。您要是褒姒,我这就为了你烽火连三月!”

    维希佩尔看都不看他,把喝光的碗拿了回来,然后继续看书。

    兰榭悄无声息地推开门,然后把早餐摆在矮桌上。

    对于这种贵胄子弟的奇怪癖好和复杂关系她明白应该怎么对待,就像她当年在梅园的时候,长庚帝夜半喝醉摸进梅园,她也照样是处变不惊,只不过默默给离忧皇后递上了棍子。

    皇轩烬刚拿起筷子,红火蚁和腹切蛇就把门撞开了,“老大!一起吃饭啊!”

    灰尾跟在后面拿着碗筷。

    他们看着端坐在矮桌旁的维希佩尔,齐齐愣住,“您哪位?”

    兰榭偏过头看了眼维希佩尔和皇轩烬,心底冷笑了一声,看来是个露水情缘,指不定她明天在皇轩少主床上看见的就是个别的美人了。

    皇轩烬端着碗筷,表情踌躇,一时不该如何是好。

    “你们应该明白你们老大回来时做什么的,你们也该知道他没什么脑子。”维希佩尔处变不惊地夹着咸菜,“我来,是来帮他。”

    红火蚁和腹切蛇面面相觑,然后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说法靠谱,毕竟他们的老大是真的没脑子,还是个没脑子的疯子。

    然后他们两个扔下抄在胳膊下面的两包馒头,表示对维希佩尔的衷心欢迎。

    虽然他们不知道这个人靠不靠谱,但能选择帮他们老大的那一定是天大的好人,毕竟就连他们都要忍受不了皇轩烬了。

    皇轩烬端着碗:“……”

    为什么所有人会对他没有脑子这件事达成惊人的共识!

    兰榭默默摆好另外三人的碗筷,她不觉得有什么谋士该在主公的床上起来,还被主公摸来摸去。

    02

    午后未时。

    枕羽轩的主厅里围了一圈的大臣。

    长庚帝在执政的后四年每月只上两次朝,其余的时候都把朝臣叫到宫中开小会。而长庚帝没了,开小会的地点自然也就变成了枕羽轩。

    龙承琀已经被请到了枕羽轩,皇轩烬在卧房内让兰榭整理着他的广袖长袍,故意让那些人在外面等着。

    他知道,今天这场议事中,龙承琀不过是个摆设。而他才是真正能掌控全局的人!

    他就是捉刀的曹操,他就是囚太甲于桐宫的伊尹,他说太甲德行不行,那就得不行。

    而龙承琀就是个在他身边玩泥巴的!

    就算龙承琀什么时候对他不满,搞了什么小动作,他都可以理直气壮地问龙承琀——“陛下何意反邪!”

    在腰间配上白玉禁步以后,他又理了理腰间红帛,然后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不错,很好!

    “叩见将军!”

    主厅的槅门被推开后,那些绯衣的群臣跪地,日光从门外落在他们发颤的脊背上。腰间的鱼袋垂地。

    皇轩烬从他们中间的光路中走过,落坐在阴影中的主位旁,他抬眼看着那些跪拜的群臣。龙承琀坐在他旁边的主位上,还有点不清楚自己怎么就突然被弄到这里来了,手里捏着一块泥巴。

    “起来吧。”他端起茶,一副得势小人,奸险权臣的样子。

    “有什么要奏上的,就和陛下说说吧。”他撇着茶上的茶叶,司天命以幕卿僚客的身份站在他身后。

    群臣在堂下稀稀拉拉地起身。

    “将军,臣有奏。”李相辅躬身说道。

    “说。”

    “自从伐纳军撤离华阴后,华阴已是饥荒遍地,满城瘦尸。”李相辅说:“华阴本来的千亩良田皆被毁成矿坑,无法再种植谷稻。原本那些农民被伐纳征为矿工才能留得条活路,如今伐纳军撤,华阴之地的矿工却反而连条活路都没有了。”

    皇轩烬上下看了看枕羽轩内躬身的众人,他有些明白李相辅的意思,他皇轩烬想救华阴百姓,可华阴众人反而因他而死。

    “大辰这几百年来哪年没有旱灾蝗灾,水祸大洪,怎么换到华阴,诸位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放下茶。

    “可今年江南与关东皆谷稻歉收,未有余粮。”李相辅答。

    皇轩烬皱了皱眉,他也没过这种经验,回头看了眼司天命,示意让司天命上。

    “各地主粮仓账本可有?”司天命向李相辅行了一礼。

    “有的。”

    “明天彻查粮仓账本。”司天命说:“我几位关东挚友今年与我的信中可是说今年关东虽不算风调雨顺,倒也是个无灾年。”

    “户部侍郎,你给将军报一下今年各地粮仓的征收和去处吧。”李相辅回头看向蔡旺说。

    那些官员在枕羽轩里一来一回的,皇轩烬听到一半就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他回头想看看龙承琀,就发现龙承琀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一个角落里捏泥巴玩。他看了看好像也没人在意他,就偷偷蹭了过去。

    “好好听着,玩什么泥巴!”他虎着脸对龙承琀说。

    龙承琀像是没听懂皇轩烬说什么递上来了一块泥巴,皇轩烬挥手打掉龙承琀手上的泥巴,“去去去,当谁都跟你一样?”

    他偏过头去听蔡旺的汇报。

    “大火郡去年十月收粮五万一千石,十一月出粮八千石用作军饷,一万四千石赈济郡北荒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