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照着研好的松泉墨像是月下的黑潮。

    皇轩烬披着猩红锦衣握着竹节兔毫笔,在白色宣纸上写下了几个零碎的字词。

    维希佩尔身上披着银色绸盘蟒袍坐在少年身边,“在看什么?”

    皇轩烬抬头看着维希佩尔,那件东煌的银色绸袍被他穿出了几分出尘绝艳之感。

    “华阴的县志。”他把手中的纸递给维希佩尔。

    “殿下应该知道巨渊之银究竟是什么东西吧。”他说。

    维希佩尔点头,灯光照着他的银发像是一片软绸,皇轩烬把自己靠了过去,枕在维希佩尔肩上。

    “华阴有这么多的巨渊之银矿存,那么这片土地上当年有过什么也就不言而喻了。”

    “我当年一直想从居庸关的县志上找到什么线索,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开阳十六年,百兽肆虐,横行四野。”他念着县志上的文字,“这段文字在史书上也有,我小时候读过,只不过我当时以为这里所记的百兽不过是寻常野兽罢了。华阴县志上有对这些野兽的详细描述,什么双目在背,什么身如融铁,六足而有翼。”

    “看来当年横行在开阳十六年的,不是寻常百兽,而是古兽。”皇轩烬拿着兔毫笔在白纸上圈画着。

    “而且更巧合的是另一件事。”皇轩烬说。

    “什么?”“皇轩家的玉符。”皇轩烬在纸上画下玉符,“皇轩家的玉符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准确的时间没有史书记着,由来也无人可知。但第一次有玉符出现的记载就在开阳年间后。”

    “不过史书上关于开阳年间的记载很少。当年皇轩惜莲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去往长安,其子皇轩螭首却病故于长安。后来皇轩惜莲视长安为伤心地,除了送女儿皇轩喜顺嫁给皇九子外再未去过长安。”

    “喜顺?这名字……倒是吉祥。”维希佩尔轻笑了一声说。

    “皇轩家的女儿生来就是要享富贵喜乐的,杀伐血腥气男儿当着就好。”皇轩烬笑了笑说。

    皇轩家的女儿当捧花雕入长安,当以百斛的明珠为嫁妆。当是清风霁月,万般不换。

    “这华阴看来我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了。”皇轩烬把笔放在了笔山上。

    “还有给我五十个英灵殿的名额。”皇轩烬回头看着维希佩尔说。

    “什么?”

    “我准备找五十个东煌的孩子送到英灵殿。”

    “何必那么麻烦,我从神约机械炼金所给你拨十几个机械师。”维希佩尔说。

    “如果可以的话当然最好,但我还是要五十个英灵殿的名单。”皇轩烬看着维希佩尔的眼睛。

    “好。”维希佩尔说。

    “三十个送到机械系,我到时候再给戴文写封信让他帮忙盯着点,看谁敢欺负他们。其余的你看着安排就好。”他勾着维希佩尔的脖颈,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

    “说吧,还想从我这搜刮点什么。”维希佩尔问。

    “我再想想,想起来再和你说。”皇轩烬得寸进尺地说,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委进维希佩尔的怀里。

    维希佩尔看着窗外在月影中摇晃的梧桐树影,“你如今已是东煌的神凰将军,当年那场居庸关之战的真相你当真就想一个人瞒下来。”

    他以前从未和少年提及那场战争,他怕那个少年会疼。

    可他最终还是想问。

    “否则呢,颁个诏旨,把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出来吗?然后自封东煌救国之臣?”皇轩烬像是觉得讽刺一样笑了一下。

    “活着的人得到荣耀,死了的人得到的就只有死了。”他的语气低了下来,听上去有些哀伤。“你不想拿居庸关二十万人的性命替你换一个荣耀,于是你让那一战成为你的耻辱,让天下人替他们骂你吗?”维希佩尔仍旧看着窗外,蓝色的眼像是冰封千里。

    那个少年,他背着皇轩之姓,也背着二十万座居庸关上的坟。

    “长庚帝那个混蛋还算义气,他只把我一人判作了叛徒,其他人仍以国士之礼待之,够了。”皇轩烬用指尖沾着黑潮般的墨,然后点在桌上,点在白纸上。污了到处的指痕。

    “再说了,说出去要让天下人知道如今的朝廷用了二十万人去献祭给虚妄的神明吗?然后还什么都没有得到。”少年说:“那样岂不更乱了。相比之下百姓更愿意接受一个叛国的少主。”

    “总有人是要站在暗处的,我愿以此身为东煌极暗的边界。”他看着窗外摇晃的树影。

    总要有人去做最脏最黑的活,让他来做,他好歹还能守着这个国家最黑暗的底线。

    “要是有比我还黑的,杀了就是了。”

    他把沾着墨的指尖在楠木桌上抹开,像是层叠的峰峦。

    “东煌的人说,好人有好报。你这样让别人都把你当成是坏人,就算做了再多好事都不会有好报的。”维希佩尔转过头看着少年。

    一身银袍的维希佩尔抱着他腿间的少年,任少年的猩红锦袍垂落在他膝上。

    皇轩烬却抿着嘴摇了摇头,“我不求好报,我甚至不求好死。”

    他痴痴地笑着,身上猩红锦袍堆委,艳丽颓靡。

    笑够了之后他仰起头看着梁上雕着的凤鸟纹,烛光落在他眸中。

    06

    天光从轩窗中照入枕羽轩的的地板上,地上摊开了一本本的古书,皇轩烬赤足歪在地上,随意翻看着那些书。

    维希佩尔端过来一碗小盅,皇轩烬皱着眉接了过来,一口一口地喝着。

    “在翻什么?”

    “昨天和你说过的,华阴。”皇轩烬翻身起来抖着那些书,“要是开阳年间真的曾有过百兽纵横之事,我不信皇轩家没有掺和进去。仔细翻翻或许能找着他们的日记或者亲笔信什么的。”

    “若真有,也是数百年前的事情了。”维希佩尔说。

    “周大人求见。”兰榭推开槅门在门口说。

    “他来干什么?”皇轩烬皱着眉抬头问。

    “今天司公子要对账本,不过也来得太早了些。”兰榭说。

    “让他进来吧,怎么也不能在门口站着。”皇轩烬一口干净了碗里的血,然后把小盅递给维希佩尔。

    “拜见将军。”周楚深不轻不淡地行礼,皇轩烬点了点头,继续看着摊满地上的书。

    周楚深在案前落座,皇轩烬昨天勾勾画画的那张纸忘记了收起来,周楚深低眼看着那张纸。

    “将军是想知道华阴地宫的事情吗?”周楚深问。

    “华阴地宫?”皇轩烬抬起头。

    “大辰这数百年里有不少机构设了又费,而那些早已被废弃的机构留下来的文书要么被销毁,要么被留存在三台阁中。前几年三台阁走水,家父抢救回来一些被封存的文书,暂存在家中,我当年年幼当成闲书看过一些。”

    “我看到这纸上所绘奇兽,与曾经乾坤院的封存文书中所绘的有些相似,那文书中提到过华阴地宫,只是语焉不详。”

    “你父亲可还把那些文书留在家中。”皇轩烬连忙问。

    “家父已逝。”周楚深说。

    “得罪,得罪。”皇轩烬说:“那文书可还在你家中。”

    “在是在的,不过也损坏非常,难辨文字了。”周楚深说。

    “拿过来,此事关乎社稷!”皇轩烬说。

    “我要去。”周楚深突然说。

    皇轩烬皱了皱眉,“你当闹着玩呢?别胡闹。”

    “我学过堪舆之术。”周楚深执拗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华阴副本开荒4=====1。

    第211章 明堂之轩

    ·旧历书

    或许神早就遗忘了人类这个氏族, 但人类自己记着自己的历史。

    但有的时候他们想要故意遗忘什么,他们就将那些事情遗漏在史书之外。可这大地上的百姓却像是雷雨天的峡谷一样记着曾经的景象。

    一如后来他们称那个少年为神凰暴君, 他没有自己的帝号、庙号。他甚至未曾开创自己的朝代。史官不承认他曾经是这片土地上的君主。

    他们甚至不敢把他的名字记在史书中,他们怕他的名字烧尽了整卷丹青。

    可当他离开后, 人们仍以君主之名称他,只不过他们都说他是东煌的神凰暴君。

    而在西陆人们称他为黄昏君主,他们说血色的黄昏因他而至。

    他是未曾被东陆的史书记载的君王, 可之于西陆的人,若是他们能说出一名东煌的君王那便只可能是黄昏君主。

    神凰鸟,见则天下大安。

    那个少年为太平而来,而最终人们加诸于他的却是暴君之名。

    他在时的长安满城红色的骨生花, 巨大的翼蛇盘旋于天,绯衣的大臣连跪拜时的脊背都是颤抖的。

    可后来的燎野帝和身边的人唯一一次谈起过神凰暴君时却说那个人只是太过于慈悲了。

    ——《黄昏旧历3》

    chapter79明堂之轩

    明堂之轩, 人神兽共居之。

    01

    夸父山黑黢黢的山坳坳里六个人大眼瞪着小眼。

    “不是, 周楚深你能不能靠谱点!”皇轩烬觑着眼睛看向周楚深,“你自己看看你带的什么地方!”

    “这地方像是能有地宫的地方吗?谁没事能在这修墓,我是没怎么学过风水啊, 可道家三洞四辅十二类经书我也看了不少,这地方建个地道我都怕它塌了。”

    他转着头看着被人挖的到处是坑洞长穴的山体,月色下整座夸父山像是被工蚁蛀蚀过得方糖。

    “文书上的文字本就晦涩不明,我于堪舆之术也只是略同。能找到这里已经算是尽了人力了。”周楚深袖着手看都不看皇轩烬。

    “我带你何用!我不如带我舅舅!他好歹是正儿八经地学过堪舆之术的。”皇轩烬怒吼道。

    “司公子走了, 这偌大朝堂一天的公文上百又该让谁决断呢?皇轩将军莫不是想让南河帝亲自批阅奏章。”

    “算了吧,我就不信我找不到这华阴地宫了。”皇轩烬扯过周楚深手中的纸卷,“红火蚁, 点灯!”

    “这卷上说需观月光而行”周楚深一阵嫌弃地皱眉看向皇轩烬。

    “谁知道这四百年前的山和现在一不一样,就是这月亮也都早就不一样了!”皇轩烬反唇相讥道。

    红火蚁把灯提到皇轩烬面前拧亮漆铜煤油灯中的灯丝,熔金般的灯光瞬间照亮巨大的铁青色的山体,也照亮了少年身后夸父身死的巨大旷野,无数的矿洞像是被人族剜下的一个个巨大伤疤,熔金的光下银色的巨渊之银沿着山体缓缓流淌,像是从夸父身上流下的血。

    皇轩烬翻着手上的书卷,故作玄虚地念道:“咳咳,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