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一样。”德尔科歪在车身上,看着西文,身侧是大开的车门和车外流溢而过的银土荒原,“你会活着,一直真切地活着。”

    他笑着,那副女人般阴柔的脸上有种让人费解的满足和向往。

    “等等。”西文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德尔科看向车外。

    “听,认真听。”西文闭上眼说。

    大地在隐隐地震动,但因为华阴矿区的土质松软,那种震动像是筛板上的砂子一样,除了矿车碰撞着轨道的声音还有一些更加烦乱的声音。

    “是狼群,与我们之前所见到的那些不一样,这一次……很多,有数百只。”西文闭上眼,他仿佛能看见荒原的尽头,狂奔而来的灰色狼群在土间带起了一片震动。

    他睁开眼,猛然拉下身边的警铃。

    一瞬间整辆轨车上串起的上百只铁铃齐齐震动!

    像是经院中的转经轮突然开始一起转动,也像是街道上有人瞬间打开了所有的灯。

    几十节的车厢中,骑士们打开保险的声音在铃声间如挥落的马鞭。

    铃声停了,野狼的奔袭声也停止了,他们靠在车厢后看着原野上的狼群齐齐停止在了射程距离外。

    08

    “青铜鬼,我问你,之前是不是有人来过这里。”皇轩烬偏过头问身边默不作声,沮丧而行的青铜鬼。

    青铜鬼突然停下了,皇轩烬也停在他前面。

    他看着面前悬着百万铜铃的神木林。

    “有人在这里施了阵,那绝不是皇轩家的阵。皇为人神兽共居吾身,虽痛苦灼烈,可皇轩家从不会想要舍弃这份血脉。但这个阵却是要毁尽人血与兽血,独留神血,这绝不是皇轩家的巫咸之师会施下的阵法。”

    他闭上眼,感受着整个明堂之轩内血脉气息的流动,他甚至不需要看过整个明堂之轩,这里所有的一切便已和他的血脉连系在一起。

    魂魄之气,过芦苇而不动。

    血脉之气,缚蛛网而连绵。

    他再次睁开眼,一瞬间,首山之铜浇筑而成的山壁上浮现出无数血色的符咒,但却并不让人感觉血腥,反而是神圣而庄严。

    四百年前,羽衣的巫咸之师跪于山中,他们以血入阵,镇守百万妖兽。

    他们将人神兽的血束缚在皇轩家死士的血脉中,从此皇轩不尽,妖兽不起。

    他抬起手,山壁上的符咒瞬间从山壁上浮出,悬于空中。

    他从浮桥上走过,检点着那些符咒,如堪星官检点着漫天星辰。

    有人改动过这里的阵法,而且是最近。

    青铜鬼抬起手像是不敢言明一样,他看了看皇轩烬,又低下头。

    “如果这世上还有谁能护住这里的一切,那便是我。”皇轩烬以指点着空中的符咒。

    “是个男人,他……他带着刀,还有浅露帷帽,他用自己的血改写了兽野阵,然后便向着魂灯祭的方向去了,他说他能让螭首少主的魂魄不再游离魂灯之上。”青铜鬼叹着气说。

    “所以你没有阻止他,是吗?”

    “我阻止过,但他太强大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阵法,漫天都是我看不懂的字符,那些字符中像是形成了一个压制着一切的领域一样,在他的领域中,我甚至没有办法召动青铜兵俑。”

    “皇轩家的阵是束缚着人神兽三血共居吾身,毁去了人血与兽血怕不是要成神。”皇轩烬嗤笑了一声,“可剩下的神血怕是连支撑着一个人活下去都不够。”

    “他不是人。”青铜鬼突然说。

    皇轩烬看向他。

    “我是说,他真的不是人。我能感觉到,人族的气息是与兽,与物皆不同的。他身上沾染了很多人族的气息,我甚至刚开始也以为他是人,但不是,当他走进的时候,我嗅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太过冷冽了,那绝不是一个人族所能有的。”

    “他是古兽。”皇轩烬说。

    青铜鬼却摇了摇头,“不像,我和那些妖兽待了四百年,他身上虽然有兽的气息,但却又太过淡漠生硬。”

    “他应该是遮掩了身上的气息,因为他来的时候身上的气息非常混乱。”青铜鬼又说。

    09

    华阴,夸父山。

    “我倒情愿,我从未去见过那支队伍了。”天权将军的手摩挲着膝上的陌刀。

    “怎么?”孙盛年问。

    “原本我们要对付的只是怪物,可如今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些人的儿子,一些人的情郎……”

    “天权将军,还有这种怜悯之心吗?”孙盛年问。

    “怎么?你觉得东煌的将军便该是冷血的吗?”

    “可当年开国公屠尽南北,他杀的人可是真真正正的人,甚至其中还不乏他曾经的至交好友。他却说他每夜都睡得很好,甚至还能吃下不少肘子。”孙盛年说。

    “世间坦率豁达能入开国公的又有几人,大部分不过是诸如吾辈一般,每夜辗转反侧,不得安眠的人。”天权将军看着面前的沙盘,“我有时总会想,有些人我是不是可以不杀,每当想到此事,我便感觉我欠了别人什么。”

    “如今那些死而复生的怪物怕是已不能算作是他们的故人,不过是和他们死去的故人长着一张同样的脸罢了。”孙盛年说。

    “我已下令军中设鱼鳞阵以前行,那支队伍庞大,想必一时之间不会轻易变动阵型。鱼鳞阵兵力在中央集结,可直突刑天所在之后方。是克制鹤翼阵的最佳阵型。”天权将军将手中的漆旗向前推进。

    “天权将军说是心有不忍,对策倒是想的够快。”孙盛年看着兵盘上的漆旗,“可若是对方合而围之,我们岂不就是要泥足深陷了。”

    “心有怜悯,可怜悯死者,更该怜悯生人。我已派军在我们设定好的路线两旁都布下了地蛋、□□、若是那些刑天兵一旦履之,必无完尸。”

    第221章 青空

    10

    “第一进攻梯队准备!”西文挥手下令。

    华阴之地到处都流淌着低浓度的巨渊之银, 他们将重型热武器都放在了后面,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使用。

    数月前这里的战役已经将土层毁去了七八, 裸露出来的岩层间巨渊之银流淌如九曲河流。

    狼群还在聚集,他们追逐着黑色的矿车, 像是蝗虫椎肤着巨大的长兽。

    “他们是来送死的吗?”德尔科抬枪向后射击着,随着他的每一声枪响都有一只狼兽倒下,但死去的兽的尸体随即便被狼群之潮覆盖, 直至所有的狼群奔离后才露出血肉狰狞的一团,骨髓与鲜血混在一起。

    后面的车厢突然开始骚乱了起来,车厢剧烈的摇晃着。

    “有狼跃了上来!”西文弯身攀附在外侧的车厢上,不停向后射击着, 野狼的尸体从车门处滚落而下,鲜血砸在布满泥油的车轨上。

    凶狠的野狼跃入车厢内, 像是拦路打劫的匪徒般四处攒动, 窝在车厢内侧的圣殿骑士瞬间开枪,弹壳在铁壁的车厢内跳动。

    黄铜弹壳被震落在野狼的尸体上。

    “转线庚午号线。”西文回头喊道。

    他们现在行驶的这条线是一条居于华阴内侧的线路,沿途的民众颇多, 而天权将军所带来的兵力都驻扎在外围。他们应该要想办法去和天权将军汇合。

    虽然他们是历来便和戒奴作战的队伍,但此时再怎么是在东煌的土地上,西文对于这些事情还是分得明白的。

    “书记,前面的转线轨路全部被摧毁……”司铎尔扯着铜线话筒向后方传达着回讯。

    他的手像是僵死在了话筒上一样,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路况。

    他们已经乘坐这条路线在这里梭巡了数日,每一日他都可以驾轻熟就地完成西文命令下的转线。

    但是如今他面前的道路像是被一群巨人接连踏过般。

    铁轨从地面上凸起,地面中的铁筋像是被拗断般随意丢弃着, 突兀地从地面中破出,指向天空。

    “只能继续沿着庚子的路前行!”司铎尔说。

    只有一条路是可以行进的——前行的道路。

    他们没有其他的路。

    “庚子的路前方损毁的情况虽然没有其他的路严重,但也有些损毁,请各部门做好准备。”司铎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向着话筒里汇报。

    他拉下控制盘上的指向阀,轨车前方锈红的铁筋在天幕下直愣愣地支着。

    一阵强烈地震动从轨车前方一直传导到后方,像是有谁晃动着一根黑色的浆帛。

    西文从轨车中探身而出,握着外侧车壁上用于检修时攀爬的栏杆,向后射击着。

    “我们这是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啊。”德尔科接过西文射空的弹匣,不情不愿地喂着子弹。

    “最后一节车厢是什么?”西文突然问。

    “斩十字重炮吧,我记得从神约机械总部运过来的,殿下说只有他下了命令才可以打开最后一节车厢。”

    “里面绝对不是重炮。”西文闪回车厢内,“这种货运轨车如果运送了太沉的东西会通过轴轮卸力,但最后一节车厢的车轮上的转轴比其它车厢还要高上一些,明显运的不是什么重物。”

    “那些狼是冲着最后一节车厢过去的。”西文说:“我以前也碰到过芬里厄,他的狼群如果想要追上来,绝对不会现在还被落在后面。”

    在西文和德尔科看不到的地方,尘土自轨车的铁轨上蒸腾而上,最后一节车厢的后面,芬里厄抱着怀里的刀坐在车尾的铁环套上,那是用来嵌套下一节车厢的地方。

    他已经安静地蛰伏于此长达数个小时,他看着那些过往的华阴百姓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他在等,等他们踏上一条没有回头的线路。

    而如今他们已经在这条路上。

    他抬起头看着华阴上空灰色的天幕,黑色的乌鸦穿梭其中,他握紧了怀里的刀,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黑色的羽毛从他身侧落下,他接住那片羽毛。

    在狼群的厮杀和鲜血中他竟然意外地有些走神,像是想起了什么。

    做工粗糙的轨车碰撞着损毁大半的车轨,发出洪钟般的碰撞声。

    ——“我答应你的,我会做到。”

    他隐约从回忆中扒楞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答应了什么呢?答应了谁呢?

    他不知道,也不记得。仿佛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只是对着一片空气……还有阿斯加德冰冷的天幕。

    可他却又觉得这句话很重要。重要的像是他这漫长的千年生命都是为了这句话而活下去的。

    为了履行一个连自己的已经忘记的诺言,而活下去。

    可或许连被承诺的人都早已经不在了,但他觉得这或许是最不重要的,因为他许下诺言的时候,那个人也不在那里。

    车厢内的狼突然躁动了起来,它们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不管不顾地从车厢内跳出。

    德尔科仍旧射击着奔逃的狼群,西文却感觉莫名地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