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用血色的夸父血涂面的神婆疯癫地跳着,“乱了!乱了!都要乱了!”

    像是已经嗅到了人类的气息,古兽躬着身体向着山穴中的人群靠拢着。

    他看见了躲在山洞中的女孩,女孩的纤细的小腿溅上了泥点般的血污,她的手扒着身侧的岩石。

    皇轩烬用靴上的铁刺

    一只古兽撕咬着咬住了皇轩烬身下的绿螭骢,马腿上鲜血溅地,他握着剑翻滚在地,腿上传来一阵疼痛,地上断裂的铁蒺藜扎入了他的腿中,而那只啃咬下半个马腿的古兽甩开了口中的马肉,用猩红的眼看着他。

    他立刻用手肘撑地反滚,然后跪地抬剑而起!

    那是由下自上的一剑,剑势侧冲,不留余地。

    古兽的头颅滚落在地,然而另一个黑影却已经向着女孩冲了过去。

    借着火光,皇轩烬看清了那个黑影,是刑天兵团中的死者,男人身体已经腐朽大半,如同志怪小说中存在。

    皇轩烬甩出手中的匕首,匕首正中男人的后心,但男人却没有倒下。

    正在皇轩烬强撑着想要砍下男人头颅的时候,男人却向着女孩面前的古兽扑了过去。

    他从未曾见过人类能有着如此锋利的利爪,男人的手破开了古兽的胸膛,他的手腕上系着一块青色的布条。

    随着他的动作,青色的布条翻飞,女孩愣愣地看着他,“哥哥……”

    越来越多的已死之人扑倒了岸边,像是一群扑火的飞蛾,他们与那些古兽厮杀着。

    皇轩烬握着手中的剑,看着那支归来的亡者之兵。

    他们用血肉挡在了活人的面前……

    为什么还要回来呢?化作了不人不鬼的怪物,也要归来。

    队伍最末的刑天也到了沟壑旁,他手中执着一把巨剑,身上披着沉重的铁甲,铁甲的花纹早已被血污掩盖,他项上是东煌军人中常见的梅花盔,一般为下士所用,可他临渊而立,如一位顶天立地,腰系黄河的将军!

    梅花盔的铁甲遮住了男人的下半张脸,只能隐约看见男人的眼。

    他抬起了剑,成鹤翼阵的刑天兵团便如一只大雁般扑入渊中,渊中而生的古兽撕咬着这只大雁的羽翼。

    火光在华阴之地的荒原上燃烧着。

    皇轩烬身侧的将士调整者巨大的□□机,他想要射下刑天的头颅,那只□□机是由首山铜制造的,若用来攻城,足可以将千斤的城门轰开。

    可皇轩烬却按下了他的手。

    或许是他们早已知晓了会有今天,他们嗅到了鲜血的气息,于是他们从坟墓中走出,去组成了一支恢弘如编钟将将的军队。

    然后他们归来,用已经腐烂大半的血肉挡在了活人的面前。

    皇轩烬想起来曾经那个说书人和他说,死去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来的人。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死了多少都不重要,二十万,三十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活了下来……

    可这些人回来了,他们已经死去,却化为了强大的队伍归来!

    “扬我旌旗,三军合围,绞杀异兽!”皇轩烬扯过身侧的马,翻身而上。他的腿已经伤了,但他还能舞剑,他还能守着他该守得一切!

    四方的旗楼上五色旌旗翻飞,连死去的人都拿起了剑,那么活着的人更该奋勇而前!

    岸上的古兽越来越少

    女孩哭了,她看着她的哥哥。

    男人的身体已经近乎支离破碎,他的胸口被古兽掏开,但他仍旧站着,他空洞地眼看着女孩,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风吹起他手腕上青色的布条。

    他转过身走向深渊,然后纵身而下……

    皇轩烬又听见了鲸鸣,那些死去的人哀鸣着,声音汇聚成海鲸的鸣叫,他们像是被一起下达了一个命令一样,接连跃入渊中。

    他们的身体早已僵硬,纵身而下的姿势可笑又滑稽。

    他们的身体在血色的渊水中砸出一片片浪花,像是一堆碎石扔入钱塘江的浪潮。让人疑心他们全跳下去,渊水也不会为此上涨分寸。

    那些死去的人在以身填渊,像是精卫不再投石入海,而是纵身将自己的血肉填入海中。

    可逐渐,他们跃入的地方,血色的渊水化作了银色,但随即消散。

    跃入渊中的人越来越多,渊中的水开始化为银色,从渊中生出的古兽越来越少。

    皇轩烬不明白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却又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在他愣神的时候一只古兽突然从尸堆中扑起,咬上了他的腿,他整个人被拽下了马,正当他以为他的腿要废掉的时候,一把巨剑落在了他身侧,将古兽整个斩为了两半。

    是刑天……

    皇轩烬抬起头看着刑天。

    刑天摘下了项上的头盔。

    他是有头的,只是他的头早已布满了青色的尸斑。

    ——贪狼将军……朱镇明。

    他像是再次回到了居庸关上的那片战场上,那个喊着“吾乃天地之英雄”的男人再次站在了他面前。

    他回来了,仍旧是万军的将军,仍旧以身守着他身后的人。

    皇轩烬愣愣地看着男人,周围是燃烧的烟火。

    朱镇明突然扯开了他胸口的铠甲,他的胸口处居然早已没有了心脏!

    原本应该跳动着心脏的地方生着一朵花。

    那是他所不知道的一切,在那场战役的最后,有一个毫不起眼的瞭望塔上的小兵摘下了头盔,护住了颓圮长城上的一朵花,然后便冲向了狰狞的古兽。

    而朱镇明摘下了那朵花,带上了那顶梅花盔,化为了刑天归来……

    第223章 青空

    11

    带着血腥气味的风吹过华阴的莽原, 地上血色的夸父血逐渐再次便为银色,这场浩劫即将过去。

    刑天将他胸口的那朵花递给皇轩烬。

    在风中, 刑天手中的花颤颤巍巍地,像是随时会被吹落掉一样。

    裂隙旁的女孩哭着, 哭她跳入深渊中的哥哥。

    皇轩烬抬头看着朱镇明。

    摘下了梅花看盔男人愣愣地,看上去竟有几分傻气。或许那个在万军中大喊着吾乃英雄的男人本就是个傻子。

    突然刀光闪过,朱镇明的头颅被斩落而下。

    男人黑色的头发滚落在夸父血中, 仍旧握着花的身体跪倒在地,露出他身后执刀的男人。

    皇轩烬认出了那把刀——寸磔之刃。

    这把刀是由数十把行寸磔之刑的刀熔铸而成,刀身附着杀伐暴虐之气,这把刀是被用来处斩罪大恶极之人的, 被杀死之人将会被那些被行寸磔之刑的怨灵折磨。

    寸磔,那是最为残酷的刑法啊。

    于是这把刀也被称为斩罪之刀。

    能拿起这把刀的都是对所行之事绝无迟疑回转之人, 以身斩罪, 九死无转。

    皇轩烬看着男人,近乎惊恐地后退着,他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他只能在地上近乎可笑地挪着。那个样子像是街上行乞的瘸子。

    他的面前闪过无数的画面,高耸的御座上男人冷漠地看着他,熔金色的炭火铺成的道路,倒落的巨人和它身侧死去的人……

    男人却按住了他的腿, “你把在自己弄伤了。”

    他低头看着皇轩烬腿上的伤,然后低头近乎虔诚地吻着他的伤口,“没关系, 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皇轩烬的身体都在颤抖着,维希佩尔却近乎温柔地揽过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维希佩尔抱着少年,听着风里燃烧的声音,“听啊,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盛宴。”

    “当你回来时,所有人都会心甘情愿地为你献上骸骨。”维希佩尔割开自己的手腕,将血喂到皇轩烬嘴边,但少年只是死咬着嘴唇,维希佩尔却没有生气。

    “耶梦加得是心甘情愿为你而死的,她为你献上了兽血;朱镇明也是心甘情愿为你而死的,他为你献上了人的魂魄,满是杀伐和痛苦的魂魄,和你一样的,经历过那场战争和死亡的魂魄。”

    “伊登当然不是心甘情愿的,她的骸骨只是个引子,最后会为你献上神骸的是我。”维希佩尔低头用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抚过少年的脸,蓝色的眼像是阿斯加德的天空,“我,心甘情愿。”

    他笑了。

    男人仰起头,银色的长发被华阴燃烧的风吹起。

    天幕是血与火的颜色——黄昏。

    维希佩尔抱着怀里的少年站了起来,他立在燃烧的血色莽原上,背后万里长风,火卷残云。

    12

    舜井之中,数十道精铁锁链缠绕着芬里厄,他身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

    “妈的,做得比我还狠。”

    他无力地垂着头,尾辫上的红布条沾满了鲜血。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他只记得自己与维希佩尔厮杀了很久,那时他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杀了他。

    他近乎疯狂而又偏执地想要杀了那个男人。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与维希佩尔无冤无仇地,但他就是想要杀了维希佩尔。

    ——为了那个人。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身影。

    可是,为了谁呢。他在这世上和赫尔相依为命地活了几千年,除了赫尔,他的生命中没有其它重要的人。他犯不着为了其他人拼命。

    但他却又隐约觉得在他的灵魂深处有那么一个人,值得他拼上一切。

    只不过那个人的身影被隐在了沟壑纵横的山穴中,他得把那些巨石挪开才能见到那个人。他很少去回忆什么,几千年的生命,太漫长了,回忆起来可是会没完的。

    山涧中有水在滴落,他努力地清着那条路上的碎石。

    因为他要找到路尽头的人。

    舜井上方,黑色的羽毛落下。他眯起眼,透过蒙在眼睫上的鲜血看着那些黑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