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帝郊,灵台。

    广寿子少有地没有待在地宫里,而是在步天宫的星穹下自己和自己下着双陆棋。

    他抬眼看了看不速而来的王知无。

    “鬼儒先生,今日为何来此啊。”

    王知无脱去身上的披风坐在了广寿子面前,看着面前黑红二色的漆棋,低着声说:“为长庚帝而来。”

    “我还以为你是为皇轩家的那位少主而来。”广寿子将酒杯推到了王知无面前,桌上倒了三杯酒。

    “我朋友不多,长庚帝恰好是一位。”王知无说。

    “你想为他逆天?”广寿子撩起眼看着王知无问。

    “我是来阻你逆天。”王知无说。

    “他的命可是十九年前就定了。”广寿子说。

    “可他的命分明是你以笔写在瓷青纸上的,对吗?录图子。”王知无抬起眼看着广寿子,他的眼色浑浊但却像是雾中藏着兵戈百万。

    “好,那看看我们究竟谁是天意,又或者说,谁逆得了天。”

    广寿子抓过两枚骰子,握拳于棋盘之上。

    07

    华阴。

    数百匹骏马在矿道上奔驰着,撩起漫天的尘埃。

    “少主,那里便是伐纳军驻守的地方了。”尘沙中孙盛年指着夸父山下绵延的一片营帐。

    皇轩烬带着青色的斗笠缓缓点头。

    “天权将军说盖穆勒上校本来是不同意让伐纳士兵冲锋的,但我昨天让一群兄弟们截了东煌的武器供应,所以只好让伐纳的士兵开阵了。”孙盛年继续说道。

    红缨喂着她小臂上的海东青,目光流转。

    皇轩烬抬头透过斗笠的黑纱看了看天上的日轮,然后向前挥手,孙盛年也同时大喊:“进攻!”

    数百贯索会的兄弟向着夸父山东俯冲,漫天尘沙遮眼。

    红缨侧头看着皇轩少主,风吹起少年身上的青蓑。

    匕首从袖中落入她手中,她猛然从向着皇轩烬刺了过去。

    孙盛年余光中看见红缨的刃光,他伸手想要抓住女孩,女孩的匕首却已经向着皇轩烬的心口刺去。

    少年猛然向后转身,握住了红缨的手腕,匕首将他的右臂划出一道猩红的伤口。他强忍着手臂上的疼痛翻身将红缨整个人擒住。

    青色的斗笠落下,红缨看着眉目漠然的少年。

    “你不是皇轩少主!”

    她虽只在船上见过一眼皇轩烬,但她怎么也看得出来面前的少年不是皇轩家的少主。

    少年扯下了脸上的黑色面罩,“我叫灰尾。”

    华阴遍地的飞沙扬起化为了长安巫鼓上落下的砂石。

    丝竹声断,带着木头面具的黄帝执剑而舞,脚踩着鼓上尘沙。

    他向着蚩尤落下了手中的剑。

    帝斩蚩尤于于中冀,天用大成,至于今不乱。

    可他面前的蚩尤仍旧执剑而舞,像是进行一场盛大的天乩。

    “你该死了。”黄帝压着声有些恼怒地对蚩尤说。

    蚩尤停止了舞蹈,他赤足踩在巫鼓的尘沙上沿着巫鼓上暗红色的花纹行走,他转身看着黄帝,“谁该死?”

    “你!”黄帝说。

    “该死的是你。”蚩尤突然向着黄帝抬起了剑。

    他摘下脸上狰狞的木面具。

    面具下面容清丽的少年眼底绘着猩红战纹。

    巫鼓上的尘沙落下。

    年轻的蚩尤剑指轩辕!

    步天宫内已经数年未曾运转过的星盘开始缓缓移动,而旁边的鎏金转轮竟旁空无一人。

    那本该由数十名星算官才能启动的星盘如今在广寿子身后自行轮转!

    随着星盘的转动,转轮上的黄金算筹纷纷落下,噼里啪啦地作响。

    金漆烧点而成的百万星辰在青石墨泼成的天幕中按天地四时缜密地运转着。

    广寿子身上的麻衣无风自动。

    “这局,我先。”

    他看着面前的骰子说。

    皇轩烬将木面具扔在地上后,单手将身上的用草编成的宽大祭衣扯开,他背上背着九把剑。

    他今天便要用这九把剑杀上凌霄。

    他拿着手中的木剑看着黄帝缓缓歪头,黄帝跌坐在巫鼓上,然后手脚并用地向后逃去。

    刚刚还声震四野的祭乐停了下来,像是整个都广之野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红色的绫带漫过天际。

    他从背后抽出第一把剑——玄哓。

    沈安拿着手中的塵尾惊惶跑入明堂,“护驾!”

    长庚帝坐在明堂里抬了抬头,“不必。”

    “圣上!”沈安跪在长庚帝脚边想要劝长庚帝离开这里。

    “巨门将军已率天枪军去往华阴,召天培军、玄戈军来此。”长庚帝在暗处说。

    来了啊,终究是来了。

    他还以为那个少年会步步为营,靠着阴谋阳谋走上来,可那个少年居然直接便杀上了这凌霄。

    兵甲相撞,戴着狰狞兽面的虎贲将成鱼鳞阵围在了巫鼓旁。

    皇轩烬赤足踩在巫鼓上,他将剑从左手的手心中划过,鲜血浇落在巫鼓尘沙遮盖的红色纹章上。

    “来者何人?”

    虎贲将首领握着手中□□问着少年。

    “一个招魂人。”

    皇轩烬抬头看着刺目天光,鲜血从他手心中流淌着。

    蚩尤狂血在他的体内逐渐沸腾,死于中冀的九黎战神再次醒来,他身后飞沙走石八十一兄弟,逐日的夸父,风伯雨师纵大风雨而来。

    “九方魂魄,来为此些!”

    少年于这都广之野大喊着,他握住手中剑,剑上鲜血滴落,溅起黄色飞沙。

    那些虎贲将从云龙坛上大跨步迈上了红绸系着的巨鼓。

    他们的身体被直接从中破开,少年挥剑,将那些蜂拥而来的虎贲将斩于剑下。

    鲜血落下,下一批虎贲将踩着前人的尸体扑上巫鼓。

    少年在鼓上手执着名为玄哓的剑,那像是一场天地幽冥时的天乩之舞。

    浓稠的鲜血在夔鼓上涂抹着,少年赤足守着自己的阵地。

    玄哓是昔日蜀国之主的剑,藏于虞渊阁中,介鸟把火铳给了孙盛年,他说他只要剑。

    他要杀很多人,子弹不够的,他只要剑。

    那些虎贲将像是蝗虫般一波一波涌来。

    皇轩烬双手握住手中的剑,他看着那些踏上了巫鼓的虎贲将,猛然向挥砍着。

    “烛龙之息!”

    像是夸父劈开天地的那一式,少年面前的云龙坛被斩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他破开了那蜂拥般的人群。

    而玄哓也应声而碎。

    那是皇轩家的剑式,只有皇轩家的剑能受得住。

    那些虎贲将惊愕地看着巫鼓上满身鲜血的少年,那一剑只有鸿蒙之初的巨灵神才能挥斩而出。

    皇轩烬从身后抽出了第二把剑——螟蛉虫。

    那把剑曾属于一个刺客,他于战国时杀了数位公子国君,最终身死于蜀地四万八千山中。

    少年赤足跳下了巨大的巫鼓。

    云龙坛的两侧涌入了身着铁甲的玄戈军和天培军。

    皇轩烬却只是抬眼看着当中红漆的明堂,明堂内烛光明灭。

    “莫去他乡兮,来归此处!”

    他斜着身于千军中大喊着,刚才那一挥近乎要毁掉他的右臂。

    他是招魂人,来招身亡他乡,心有不甘的魂!

    他转身向着那些仍旧心有恐惧的虎贲将挥剑,鲜血将地面涂满。

    虎贲将后那些天培军将饕餮纹的盾牌齐齐立在地上组成了巨大的盾墙,盾墙中无数的银□□出。虎贲将的尸体落在那些盾墙上,然后滑落,鲜血如同被抹布抹开一样。

    皇轩烬握着剑,踩在虎贲将的尸体上看着将他围在中间的盾墙和突出的长|枪。

    “嘿嘿呦!”

    天培军的士兵举起盾向前五步,然后再次立盾成墙。

    皇轩烬握着剑皱着眉看着那些五步五步前进着的天培军。

    “嘿嘿呦!”

    包围圈在不断地缩小,那像是西陆的铁处女之刑。他们要将他插成窟窿人,喝水都能往外面喷泉那种。

    “天问!”

    皇轩烬向着那些盾墙猛然挥剑,剑势破长虹。

    皇轩九剑真正杀人的不是剑,而是剑势。

    如果说烛龙之息是义无反顾地破天一斩,那么天问便是沉郁顿挫,拔剑四顾的纠结回转。

    剑势三折而不休。

    问苍天厚土,问洛神河伯。

    问遂古之初,问星灭魂往何处?

    那些饕餮纹的盾墙被破开,少年手中的螟蛉虫化为灰烬而碎,他从身后抽出第三把剑——剔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