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修岐看着他,却是突然伸手勾了他下颌,迫着他与自己对视,而后,方微沉了声道:“墨儿,我方才说,见到你的第一眼,我便认出来了。”

    沈墨闫闻言却是闭了嘴,目光被迫直直地对上白修岐的,他顿了顿,半晌方才开口应了一声,道:“我知道。”

    白修岐却对这一句并不满意,他一手仍勾在沈墨闫下颌之上,另一手却扣着他的腰背轻轻一勾,转而将人压在了雪凛梅的树干上。花瓣和着霜雪簌簌落下,沾了两人一身,白修岐在四溢的梅香中开了口,语调是难得的认真,细听似乎还带了些委屈不满:

    “你知道,然而,你却不认我……”

    沈墨闫:“……”

    作者有话要说:我来了!这章补昨天哒!晚上还有一更!

    希望我不是给自己立旗!

    第30章

    白修岐与沈墨闫在修真界的第一次相见,是在沈墨闫晋入渡劫之后。

    当时白修岐自己亦方才晋入渡劫不久, 许多仙道修士皆在赞叹白修岐天资出众, 乃是几千年来独一无二绝无仅有不世出的天才人物。然而, 没过多久, 魔道那头便传来消息, 说是他们魔道也有一位修士, 不过千年之龄便晋入渡劫,较之白修岐亦不遑多让,让他们仙道尽早将那“独一无二绝无仅有不世出”的头衔给去了。

    这话的出处,来自于千叠城,伴随着一场仙修魔修之间的乱斗。

    白修岐当时刚进入渡劫不久,身上并无多少俗务,而他师尊沈天玹那时亦还未曾飞升,凡事都有师尊顶着的白修岐正是有空有闲的时候,偶然听到这番言论, 便顺了众人的心意问了一句:“那位魔修是何人?”

    传话的师兄弟们听他问了, 心头不由一喜, 以为他要去会一会对方,当下兴奋雀跃地不行,涌上来争先恐后要给他支招,白修岐在一片喧闹混乱中听到了一个名字:

    “沈墨闫。”

    沈墨闫三个字落进耳中的一瞬,白修岐很是愣了一愣。他寻了沈墨闫许多年,便是师尊沈天玹为他测算过多次无果之后,他自己亦卯着劲寻了许多年, 只不过皆是一无所获。沈墨闫这个人,仿若是从这世间消失了一般,真正地应了一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然而,即便是如此,白修岐却仍是不愿轻易放弃,找到沈墨闫,似乎已成了他心中的一股执念,无论如何都要去做,即便明知永远得不到结果。这般的状态一直维持到了他进阶化神。他在进阶之时因为执念的影响而走火入魔,差一点便要根基尽毁前功尽弃,好在沈天玹一早便觉察到他的不对劲之处,特地在他进阶时为他护-法,在发现他走火入魔之时第一时间将人救了下来。

    那是白修岐开始修道以来第一次进阶失败。

    无论是他师尊沈天玹,还是白修岐自己,皆是心有余悸。沈天玹意识到不能继续放任他的执念发酵,于是在之后的几年中他暂且放下了为飞升寻找契机之事,转而将自己唯一的弟子带在了身边。

    白修岐自被沈天玹收入门下之后,便自立得很,甚少需要沈天玹操心什么,突然被师尊这般爱护,一时间很是有些难以适应,当然,他家师尊沈天玹亦是。一句话概括他二人的状态,那便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这头一回的奇特经历倒是真的吸引走了白修岐投注在沈墨闫身上的注意力,又在沈天玹的刻意引导谈话之下,白修岐渐渐地终于将寻找沈墨闫一事放下了。待得第二次进阶化神之时,终于无波无澜进阶成功。

    自那之后,白修岐便不再刻意去寻沈墨闫,只不过,这个人在他心中却是已经生了根,无论如何是忘不掉了的。是故,在方晋渡劫之后,突然听到这么一个名字,白修岐很是有一瞬间的怔愣,待他反应过来之时,手上却已是抓了一个人,正是那第一个说出沈墨闫名字的修士。

    那修士突然被揪到白修岐面前,正茫然着,只他还未来得及开口,白修岐便先一步问道:“那位名沈墨闫的魔修,现在何处?”

    那修士还未答,便有凑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喊道:“我知道我知道,白师兄,那位冽颜魔尊将洞府安置在了千叠城近处,命名为墨颜宫,他这几日方才进阶渡劫,需要稳固修为,故而整日里皆在墨颜宫中待着。”

    这边方喊了这么一句,被白修岐抓在手里的修士便回过神,抢了一步道:“师兄可是要去会一会那冽颜魔尊?师弟可为师兄带路。”

    白修岐未有不可,于是那帮子师兄弟们便又折腾了一艘飞梭,浩浩荡荡地开去了墨颜宫。

    然而,到了墨颜宫,白修岐却并未立即见到沈墨闫。原因是冽颜魔尊性子又冷又淡,不相干的人,从来不见。即便来的据说是仙道第一的青年才俊也不例外。

    守门的魔修这话一出,白修岐的那些师兄弟们当即便炸了,一个个拔剑的拔剑、祭法器的祭法器、施法的施法……弄得很是热闹,热闹到成功将拒不见客的沈墨闫给闹了出来。

    于是白修岐终于见到了沈墨闫。

    虽然样貌身形衣着与记忆中的那个人相较已是全然不同,然而,白修岐还是第一眼便将人认了出来。

    那就是沈墨闫,千真万确、货真价实!

    白修岐心中激荡不已,正要上前打声招呼,却见沈墨闫冷着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目光在门口一众人身上一扫而过,而后冷声道:“尔等寻本尊所谓何事?”

    白修岐能够肯定沈墨闫是看到自己了的,然而他这一句话分明没有半点故人重逢的意味在,白修岐心头的那一股子激昂终于冷了下来,他略一思付,便由人群中迈了出去,看着沈墨闫问道:“你便是沈墨闫?”

    沈墨闫亦看着他,却是不曾回话,白修岐倒也不如何在意他是否回应,他不回话,他便直接继续道:“在下白修岐,久闻尊者大名,今日冒昧前来,还望尊者不吝赐教。”

    这话一出便挑衅意味十足,翻译成白话,那便是——沈墨闫,来干一架。

    这般情况下,沈墨闫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白修岐与沈墨闫时隔千年之后的第一次见面,两人十分顺应围观人员的心意,干劲十足地打上了一架。

    胜负结果如何,白修岐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在打斗中唤了沈墨闫一声“墨儿”,听到时沈墨闫神情分明有些变化,然而待得两人停下来之后,沈墨闫却不曾给出半点反应,而是直接转身进了墨颜宫,将他们这些一干人等尽皆晾在了宫外头。

    回忆起往昔,白修岐仍旧忿忿,在沈墨闫抬手推了他一下之后并不曾退开,反倒微沉了声音道:“你在修真界中待了千年,却一直不曾与我遇上,若说皆是巧合,我是不信的。”

    白修岐曾经还感慨过,自己与沈墨闫当真是没有缘分,其他人在白修岐之前,皆多多少少地见过沈墨闫,唯有他,晋入渡劫期之前,从来不曾见过亦不曾听过这人。如今想来,哪里有那么多的不凑巧,不过是这人有意为之罢了。

    沈墨闫静静地看他,沉吟半晌方才开了口:“修为上来一些之后,我曾经查过那位魔修,我想知道他是如何知晓我是天灵根之事的。”

    进阶元婴之后,沈墨闫便去查了这件事。当初他是冰系天灵根之事人间界知道的人挺多,然而,修真界中却只有白修岐师徒二人知晓此事。他那时想得偏了,只觉得那魔修出自修真界,极大的可能便是白修岐师徒二人将事情泄露出去的。故而,即便他在之后已经有了足够的能力,又知晓白修岐人在何处,却也没有主动去寻,反倒是将自己藏了起来。

    这一藏便藏出了习惯来,之后的近千年,即便他查清了当初那魔修知晓他有天灵根在身乃是一位皇子泄的密,却也因为藏得习惯了,便继续藏了下去。更何况,这般多年过去,谁能肯定当年不过见过几面的人,还能够记得他?

    “这般说来,你曾经怀疑过我?”白修岐眨眨眼,颇为无奈道。

    没曾想,沈墨闫却是摇了摇头道:“并没有,我那时,其实怀疑的是沈天玹。”毫无缘由的,他怀疑沈天玹,却对白修岐有着绝对的信任。他不去寻白修岐,一方面是担心暴露在他的怀疑对象沈天玹面前,另一方面则是,担心这人早便将他忘了。

    白修岐:“……”

    如今想来,沈墨闫亦觉得当初的自己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他觉得莫名窘迫,于是撇开脸,再次推了推身前的白修岐,示意这人将自己放开。

    然而,白修岐分毫不让。他堵着沈墨闫,目光沉沉地落在他面上。沈墨闫被看得越发不自在,蕴了灵力在手心之中就想将人推开,白修岐却动了。

    他重新扣住了沈墨闫的下颌,迫着沈墨闫微微抬起头,而后他低下头,双唇轻而又轻地落在了沈墨闫的唇上……

    沈墨闫:“!!!”

    白修岐的动作既轻且快,他在沈墨闫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退了回去,他看着沈墨闫,勾着唇角轻笑着道:“鉴于你的那些黑历史,我-干脆在你身上留点记号,以备不时之需。”

    沈墨闫:“……”

    他定了定神,方才觉出了些不对来。落在唇上的温热感,并不曾随着白修岐的退开而消逝。反倒是顺着双唇,一路往内,若白修岐之前的动作一般,又轻又快地落在了神魂之上。

    沈墨闫忙感应了一番,才发现落在自己唇上的那一下,白修岐给他上了一道神魂印记,直接刻在神魂上的印记。如此一来,今后沈墨闫无论身处何地,白修岐皆会有所感应,倒是再也不怕寻不到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有事耽搁了,来晚了~~~抱歉!

    第31章

    神魂印记?

    沈墨闫颇为复杂地看了白修岐一眼。

    白修岐的注意力正全全落在他身上,自然不曾错过这一眼。他似是看懂了沈墨闫心中所想一般, 轻笑着道:“墨儿是在想我怎么能够这般轻易便给你下了神魂印记?”他说这话时, 语气轻快, 显得很是开心, 似乎还有着一丝隐隐的得意。

    沈墨闫颇为无语地看着他, 淡淡道:“不该想么?”就你这得意的样子, 我便该想上一想的。

    神魂印记可不是随便就能下的,那需要受术者对施术者绝对的信任,并在施术者落下印记的时候不产生半点抗拒。一般而言,修士之间若想要施展神魂印记,在那之前需要做许多准备。

    可是,白修岐做了什么?

    白修岐什么也没做,这人只是再突然不过地占了点便宜,而后竟然便将神魂印记落了下去。这事若是说给外人听,估计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便是沈墨闫身为被下了神魂印记的那一个, 此时此刻亦是满心不解。

    沈墨闫的第一反应, 是白修岐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法。

    白修岐听后却晃着头, 摇了摇手指道:“我确是除了一个神魂印记的术法之外,不曾做过其他。”

    沈墨闫表示不信。

    白修岐被他瞪得无法,只得轻叹了口气,无奈道:“墨儿为何便不信你自己与我不曾有半丝戒备?纵观这整个玄宇大世界,可还有第二人能让你如信我一般地去信任?”

    此话一出,沈墨闫便沉默了下来,他微垂了首, 收回直瞪着白修岐的目光,将白修岐的两个问句实实在在地在心头绕了几圈,最后得出的结论,竟然真的如白修岐所说那般。纵观这一整个玄宇大世界,面前的这人确实是唯一一个能够令他卸下防备,全心信任的人。

    白修岐原本已是往后退开了一步,见沈墨闫只垂首沉思并不说话,便又重新往前站到了沈墨闫身前,熟练地伸手将人搂进怀里,凑至沈墨闫耳边轻吹了口气,沉声道:“除了我,你可曾让其他人这般近身过?”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沈墨闫面色一变,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就在这么几句话间,他已是被白修岐重新搂进了怀里。

    沈墨闫:“……”

    白修岐见他如此,笑得很是有些得意:“墨儿若是觉得吃亏,不如也在我身上下一道神魂印记,如此便算是扯平了,如何?”

    沈墨闫略一沉吟,觉得这人嘴上虽然惯常不靠谱,然而这个主意倒是真的很不错。这念头方在脑中掠过,沈墨闫便抬手在白修岐额间轻点了一下,对方同他一般,即便是如这般突然的动作亦并不曾对他有丝毫防备,他十分顺利地将一道神魂印记印在了白修岐的神魂之上。

    两个各自给对方落下神魂印记的人,沉默着对视一眼,竟是不约而同地笑了开来。白修岐稍退了半步将人放开,又抬手轻抚了一下他的发,温声道:“开心了”

    沈墨闫眼角眉梢都还含着笑意,显然心情不错,闻言倒是难得温顺地轻轻颔首,应了下来。他偏过头看了看身后的两株雪凛梅,道:“这两株可是当初用于雪人身上的?”

    白修岐随着他看向雪凛梅,应道:“确是那两支雪凛梅枝落地生根而成,那时你我二人堆雪人之时,用灵石作了双目与口,正是有了那三颗灵石,方才让它们活了下来。”

    他这般一说,沈墨闫倒是想起,当年它们二人堆好雪人之时,不单单是寻不到手臂,这雪山顶上,放眼望去除了雪还是雪,半件趁手的东西都寻不着。最后还是白修岐灵机一动,用了灵石安在雪人头上,再用笔墨涂上颜色,方才让雪人有了一张脸。

    沈墨闫道:“我记得那时用的不过三颗下品灵石……”三颗下品灵石,如何能供这两株雪凛梅长上千年?

    白修岐道:“当年我来寻你之时路过此地,惊讶于这两株雪凛梅竟落地生根,只不过如你所言,三颗下品灵石的灵力确实不足以维持雪凛梅的生长。当年这两株雪凛梅枯枝残叶,瞧着实在是奄奄一息,我便在它们下方埋了两颗上品灵石,之后,每十年我皆会来此将灵石换上一换。”

    沈墨闫神色不明,目光落在梅枝之上,半晌方才道:“你若是喜欢,在自己洞府中便可栽种,何必千里迢迢地养着这两株。”

    白修岐却看着他笑道:“我为何养着,墨儿难道猜不出?”

    沈墨闫重又转回头看他,却是不曾开口,只一双墨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人。

    白修岐被他看得无法,只得不再逗人,坦言道:“我自是不信你已不在此间,便想着好生养着这两株雪凛梅,无论你是在人间界还是在修真界,若是有一日途经此处见到这两株雪凛梅,兴许会想起当年之事,想起你我的约定,知晓我在寻你。”

    这一番话说完,白修岐便静了下来,一时间,两人都不再开口。沈墨闫沉默许久,直到一阵风带得满树的白色花瓣纷纷扬扬落下,他方才垂下双目,轻声应了一个:“哦。”

    白修岐的目光落在面前人的发顶上,再而移至对方微红的耳尖,忍了忍,终是没忍住,抬手在那耳尖上轻蹭了一下。沈墨闫缩了一下脖颈,却是不曾有再多的动作。白修岐看得勾了唇角,温声道:“你既知晓,往后无论遇上何事,都不许再躲我了,也算是不枉我种了两千年的树。”

    这话说完,他原本以为沈墨闫会应下,却不想面前的人仍旧低着头一言不发,颇有一种掩耳盗铃的架势。白修岐轻挑了挑眉,心中好笑,干脆直接伸手勾了沈墨闫的下颌,迫着人抬了头,沉声问道:“如何?”虽说如今他已是给沈墨闫下了神魂印记,这人想躲已是不可能之事,然而,他仍是希望得到一句承诺。

    沈墨闫被迫着抬头,闻言不由噎了一噎,最终还是点头应了一声:“好。”

    这一个“好”字出口,白修岐唇边的笑便大了些,他放下勾着沈墨闫下颌的手,转而扣住了沈墨闫的手腕,祭出飞剑带着人踏了上去,道:“走吧,我们下山,当年来去皆太过匆忙,如今倒是得了空闲,我们去人间界的集市逛上一逛。”

    沈墨闫站在他身后,一手被扣着,另一手轻搭在白修岐肩头,闻言未置一词,便是答应的意思了。

    ……

    二人御剑下山,在山脚处寻了一处隐蔽处收了飞剑,又施了一个化形术,将衣着打扮化作人间界的样式,方才相携出了山一路往最近的城行去。

    这雪山之下最大的城,名为霜雪城,白修岐御剑下山时特地选好了方位,在距离霜雪城最近之处落的脚。故而,二人方走上不多时,便远远望见了霜雪城的城门。

    白修岐看了一眼城门,再看了一眼沈墨闫,突然伸手从储物镯中摸了一个巴掌大的布袋子出来,拎着系绳往沈墨闫面前晃了晃。

    沈墨闫瞥了一眼,看出是一支钱袋子,瞧着鼓鼓囊囊的,应是放了挺多银两。下山的一路,他耳朵尖上的红晕早已褪了个干净,心绪亦已平复,面上便又重新冷了下来,恢复成了那个冷漠的魔尊。他淡淡地睨了行为莫名的某人一眼,冷声道:“作甚?”

    白修岐倒是毫不在意他的这番变化,见他开了口,便笑着将钱袋子又晃了晃,笑道:“墨儿许久未回人间界,身上可是带了银两?”

    沈墨闫一愣,方才想起来,在这人间界,自己可是身无分文。原本未修道之前,他身份尊贵,出门从来毋需自己备着银两,住店用饭或是买东西,自有随身的侍卫代为付账。而这两千年来,他更是甚少回来人间界,便是来,那也是办完事便会离开,自是不曾需要用到银两。如此,他身上自是不会备上银两这些人间俗物,莫要说银两,便是铜钱都寻不出一个来。

    而身旁这人如今这般作为,沈墨闫都毋需想,便知晓这人定是有所图。他再看了一眼白修岐手中的钱袋,心里想着自己一会儿进城之后不花银两便是了,然而,开口却转了个弯:“不曾带上。”

    白修岐很是满意这个回答,将钱袋放在手上颠了颠,道:“你若应了我一件事,一会儿入了城,这银两便随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