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春泉忙道:

    “话是不错,问题是姓裴的不肯拿钱呀,人家竹音姑娘还是个清馆人,这头一夜的破瓜银子可不是笔小数目,姓裴的乐意,窑子里的老鸨儿可不答应,眼瞅着一大票挂红钱财长了翅膀,老鸨儿就急了——”

    还来喜若有所悟的道:

    “难不成你和这家窑子的主儿有交情?”

    霍春泉一张望须丛绕的脸盘上浮起一抹紫赧,有几分不自然道:

    “常去嘛,算起来是熟人,所以裴四明这一开闹,‘满香楼’管事的就立时央我出面替他们说合,他们以为我和姓裴的同在一个旗盘,身份也说得过去,我当这个解人一定扮得光头净面,殊不知这一来是害了我……”

    杨豹道:

    “姓裴的不卖帐?”

    霍春泉哑着嗓门道:

    “当时也是我多喝了几杯老酒,没有考虑到事情轻重,‘满香楼’的人前来央我解围,我一拍胸脯就答应下来,出门上了竹青房口,冲着性裴的便拿了言语,姓裴的只是愣了愣,倒没说别的,朝我露牙一笑,披了衣裳就走,我却不曾想到,这一下竟种了祸根,姓裴的明着好像忘了这码事,暗里却恨透了我,认为我扫他的颜面,损他的威风,无时无地不想对付我;几个月后,出了这桩纰漏,恰好吃他捏住小辫子,便在大当家跟前烧我的野火,说我心存贪婪、行为卑劣,说我罔顾帮规,故意克扣弟兄的粮款而中饱私囊,怂恿大当家严行厉典、杀一做百……各位想想,他好歹总是帮里带头的人物,这般阴着算计我又如何抗他得过?三堂不经二审,执法竟判了我一个自绝的处分!”

    摇摇头,汪来喜又发表高见:

    “简直是胡闹,二三百两银子便要人一条命,这算哪条律法?”

    杨豹道:

    “所以你就三十六计,走为上招了?”

    霍春泉笑得像哭:

    “不定还行?各位兄台,我这条性命虽说是贱,却也不止这点银子,他们判我一个死罪,我自是不甘不服,也亏得是我命大,帮口里还有几个交心的弟兄,他们暗里得到这个消息后,立时设法从黑牢里把我救了出来,叫我赶紧逃走,只因为我过于慌张,手脚不够利落,才又惊动了哨卡,差一点就被刑堂的人截杀在此……”

    汪来喜似笑非笑的道:

    “不是‘差一点’,朋友,你已经被截住了,若非我们到得及时,恐怕你现下的情况就够瞧啦,说不定,呃,二十年后才又是一条好汉呐!”

    霍春泉再次抱拳作着罗圈揖;

    “各位兄台的救命之恩,我是至死不忘,有生之日,皆载德之时——”

    汪来喜看了看杨豹,杨豹会意的微微颔首,不急不缓的开口道:

    “也用不着说这些空话,朋友,你要真是有心谢我们一谢呢,现成就有这条路子给你走,但看你有没有这个诚意罢了。”

    霍春泉不禁有些惶恐,神色间流露着忐忑与疑虑:

    “是,是,不知各位有什么事需要在下效劳?只有一端,若是银线方面,在下一时半刻怕还凑不出个数目……”

    杨豹不悦的哼了一声:

    “你也未免低看我们了,霍朋友,人命何价?岂能以银钱来称量?我们救你,决非为了赏酬,而实际上,你也没有钱,大概比我们更穷!”

    霍春泉窘迫的道:

    “兄台,我没有别的意思,千祈各位不要误会才好,因为……因为我实在想不出力之所及,有什么可以回报各位的地方……”

    杨豹低声道;

    “如果我给你点了出来,你是不是答应全心全意帮我们这个忙?”

    霍春泉坚定的道:

    “一句话,我的命都是承各位救下,还有什么我能办而不办的事?”

    “嗯”了一声,杨豹道:

    “很好,霍朋友,这里不是说话的所在,待我们换个地方,再做详谈。”

    于是,一行人在杨豹的带领下,匆匆离开这片干涸的河床,移向山坡中腰的一处洼拗之所,缪千祥和潘一心更加殷勤,一边一个,搀扶着霍春泉直到地头。

    等大家坐定歇息的当口,汪来喜已到控马处取来了他的药包,开始仔细的为霍春泉敷药治伤,他一面轻缓细致的工作,一面温言低语的连声呵慰,而霍春泉的感动不必经过任何有形有声的表达,光由他含泪的双目中,业已显示无遗。

    “巧班才”汪来喜果然有他的一套,至少,他明白“攻心为上”的道理,眼下可不是功效立见了么?便是铁打的汉子,亦据不住那一缕温情哪。

    杨豹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他望着霍春泉,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才形色肃穆的开口道:

    “霍朋友,我先请问,最近你们组合是否发了一笔横财?”

    霍春泉毫不犹豫的道:

    “不错,当家的他们前几日掳劫了‘归德县’富豪黄三裕的姨太太,勒索赎银五万两,听说钱已到手了,兄台说的约莫就是此事?”

    杨豹又道:

    “‘马前镇’上有家当铺,铺子名叫‘聚丰泰’,掌柜的人名叫朱端,不知霍朋友你对这些有没有个印象?”

    脸孔上闪过一抹惊异之色,霍春泉道:

    “兄台指的大概是那条翠玉龙的事?各位的消息来得真快,连我也是昨天才晓得,各位竟然已经扣准了出处更且找上门来了……”

    这时,缪千祥有些沉不住气的道:

    “豹哥,朱胖子的臆测设有错,东西果然是裴四明的人抢去的!”

    霍春泉道:

    “据我所知,指挥这次行动的人不错是姓裴的,但真正授意者还是我们大当家庄有寿,他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从头吃到尾,连汤带面一口吞!”

    杨豹平静的道:

    “黄三花受到你们的勒索,一时凑不齐五万两银子的数目,这才拿了他的那件宝物到‘马前镇’朱胖子的当铺去质押,我想,这个消息是从黄家那边泄露的,对是不对?”

    霍春泉道:

    “错不了,否则我们当家的从何知晓赎银的来源,又怎会找上姓朱的门?”

    杨豹道:

    “霍朋友,东西现在置放何处?”

    霍春泉沙哑的一笑,道:

    “见台你把我高看了,我不过是堂口中的一名粮裤管事,像这种大买卖,如何能够参与机密?东西放置何处,我想除了三位当家的之外,谁也不会晓得——”

    汪来喜替霍春泉包扎妥当,在打最后一个条结,一边淡淡的道:

    “平素里,你们组合都把些值钱的玩意置于什么所在?你是否有个耳闻?”

    沉吟了片刻,霍春泉道:

    “大约都摆在大当家洞室里的成份大,我听说大当家住的地方有几处密窝,藏了好些奇珍异宝,像黄家那件宝物,更是宝中之宝,大当家决计不放心置于别处,他一向吝啬刻薄,私念极重,有关值钱的物事,他从来都是亲自检点,当仁不让的!”

    杨豹望了望汪来喜,道:

    “你怎么说,来喜?”

    汪来喜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面向霍春泉道:

    “你们‘仙霞山’‘七转洞’里,有没有什么特设的机关埋伏?”

    摇摇头,霍春泉道:

    “机关埋伏好像没有,但桩卡不少,禁卫相当森严,尤其是洞口第一转到洞尾出口第七转的中间,都设有暗哨,大当家的洞室外面,更是一天到晚不离人,要想摸进去而不引起惊扰,只怕不容易。”

    汪来喜道:

    “等一下你把‘七转洞’内的形势给我描一张简图,最好将暗哨隐桩的位置也给标明,以便我们模进去以后有个防范。”

    霍春泉疑惑的道:

    “各位莫不是……呕,订算去抢夺黄家那件宝物?”

    汪来喜笑了笑:

    “你说黑吃黑?不,我们不是黑吃黑,我们只是受人所托,想法子使物归原主罢了,霍朋友,我们都不算富有,但我们却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霍春泉呐呐的道:

    “兄台请勿误解,我只是问问而已。”

    汪来喜的眉梢子一扬:

    “没有关系,我也只不过向你说明,天下之大,谋生的法子不少,用不着强取豪夺、勒索敲诈,亦一样能够活下去!”

    脸上不禁又是一热,霍春泉期期艾艾的一时不知该怎么回话才好,杨豹拍了拍手,双目环顾四周,一派老谋深算的模样:

    “各位兄弟,话已问到这里,各位是皆有所长,每个人亦必须独当一方,哪一位心里有问题不妨现在敞开来向霍朋友请教,过了这一阵,就没有机会啦!”

    缪千祥咳了一声,第一个发言道:

    “豹哥,我想知道一下,‘白麒麟帮’那三个头儿的功夫如何,以及他们还有什么其他高手隐藏着?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杨豹道:

    “霍朋友,我兄弟的话你听到啦,还请点拨点拨。”

    霍春泉道:

    “若论到我们三位当家的本事高低,首屈一指的自然是大当家,他号称‘活斧’,那两把‘矛尖斧’运用得出神入化,真像变活了一样;二当家‘飞棍’齐灵川的棍上功夫亦非等闲,他那一根齐眉棍施展起来,能在一眨眼里点熄九枝分布四周的烛火,旋个身,便将胸前拥着棉垫的十条汉子戳翻,不但根出如飞,更似打闪般的快法;至于‘角蛇’裴四明,擅使一对大铁钩,论本事不见得强,可就占住一个狠字,交起手来活脱拚命,不怕人家流血,亦不惜自己卖肉,最最是个泼皮角色!”

    缪千祥吸了口气,道:

    “除了这三号人物,你们帮口里还有什么上得了台盘的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