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坤一脸的不高兴,闷着声让开两步,又“呸”的向地下吐了口唾沫。

    木屋里走出四个人来,领头的一位,长得瘦小枯干,满头乱发,面孔焦黄起皱,一副要死不活的德性,但气势挺足:

    “大家伙一旁站着,别他娘毛毛躁躁的沉不住气,没得叫好朋友瞧我们场面见少了,只来两个熊人就惊得鸡飞狗跳!”

    说着,他睁起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了南宫羽一阵,又端详过毒魄,始慢腾腾的道:

    “是二位找我廖老么?”

    南宫羽微微欠身。

    和颜悦色的道:

    “不敢,正是我们要来求见。”

    廖老么仰高面孔。

    大刺刺的道:

    “有什么事?”

    南宫羽彬彬有札的道:

    “么哥在‘黄沙滩’的威名,我哥俩可谓仰慕已久,今日冒昧前来,一则是向么哥致意,二则么,也请么哥看在同为江湖一脉的份上,赏碗饭吃--”

    哇哇一声怪笑。

    廖老么神态诡异的道:

    “赏碗饭吃?也罢,先不说我们这一群苦哈哈早已三餐不继,自顾不暇,还不知去哪里打野食,你倒说说看,这个饭待怎么个‘赏’法?”

    南宫羽的表情相当恳切,就像在和一个老朋友详尽又开诚布公的剖析某一样事:

    “么哥也大自谦了,凭么哥你的身份地位、人望关系,何来‘三餐不继’、‘自顾不暇’之言?如果连么哥你都混成这等光景,那我们哥俩岂不早就饿死啦!尽管么哥你客气,我们亦不敢有逾越的要求,以免使么哥为难,我们要麻烦么哥的事很简单,只要么哥一点头,就算成全我们了。”

    廖老么阴着面孔道:

    “说吧,要我点什么头?”

    南宫羽笑得越发可爱了:

    “‘东关城’西‘万芳油坊’的刘老东家,不是有一对质地上好的‘碧玉鸳鸯,搁在么哥你这里么?那玩意挺值个价钱,么哥你一共就这几个人,也用不了那许多,何不点点头,赏给我哥俩拿去过日子,让我们在衣暖食饱之余,同沐你么哥的恩德?”

    先是一愣。

    廖老么随即勃然大怒:

    “我操他奶奶的,这算什么熊话?大爷们辛辛苦苦到手的宝物,你两个鬼头蛤蟆脸居然想来分一杯羹?这不是虎嘴抢食是什么?黑吃黑吃到我廖老么头上,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南宫羽心平气和的道:

    “么哥,你先别动怒呀!说‘黑吃黑’有多难听?我们也决没有这个意思,江湖一把伞,遮阴又遮寒,总不能光胖了你,瘦了我们吧!叉道是红花绿叶,木属同枝,你就忍心叫这同枝同源混不下去?”

    廖老么瞪起一双三角眼。

    咬牙切齿的道:

    “少他娘给我来这一套,嘴上说得天官赐福,其实你们心里打的是什么鬼主意以为老子不知道?我廖某人成天打雁,莫不成还能叫雁啄了眼去?我抢人,你们倒想来抢我,真他娘的豁了边啦!大水直灌龙王庙,有这个说法?”

    站在一边的“红蝎子”毛坤趁机吆喝:

    “我就知道这两个狗头不是好路数,么哥,咱们还等什么?做翻了算数!”

    廖老么身旁一个黑大胖子先打鼻孔里哼了两声,嗓调浊沉的道:

    “么哥,这两个人的来路我们还不清楚,少不得要盘盘他们的道。”

    眼珠子一翻,廖老么斜睬着南宫羽。

    火辣辣的道:

    “你听到我老伙计胖黑曹钦的话啦?扯淡扯了这一阵,二位相好的竟连个底都没露,既敢上线开扒,总不作兴耍他娘的孬种吧?”

    南宫羽似是十分抱歉的道:

    “么哥见谅,只顾着求么哥赏饭,一时倒忘记向么哥提姓报名了;先说我吧!我复姓南宫,单字一个羽,我这伴当的姓氏更怪,他姓毒,嘿嘿,毒药的毒,狠毒的毒,也是单名一个魄字,魄么,就是魂魄的那个魄……”

    廖老么嘴里念叨着这几个字,一面加以组合:

    “甫宫……南宫羽,毒药的毒,魂魄的魄,呃,毒魄,南宫羽,毒魄……”

    突然间,他往后猛退两步,瞪着眼、张开嘴,模样就像真的吞下了一口毒药:

    “毒魄?‘毒一刀’毒魄?”

    毒魄没有出声。

    从来到这里,双方朝面到如今,他一直就没有出过声。

    眼睛盯向南宫羽,这位打家劫舍的“棒老二”头子又憋着声道:

    “你是,呃,‘七巧枪’南宫羽?”

    南宫羽哈了哈腰:

    “一对上不得台盘的货,倒叫么哥见笑了……”

    深深吸一口气,廖老么强自镇定,却再也提不起那股子张狂劲道来了:

    “真没想到……竟是你们二位驾临,南宫……呢,老兄,你同毒老大全是道上响叮当的大人物,要发财,哪里不好去?冲着我们这群苦哈哈穷搅和,又能榨出多少油水来?大家都在混世面,二位好歹得替我们兄弟留一步退路……”

    南宫羽笑道:

    “么哥说笑了,各位于的是无本生意,吃孙喝孙不惜孙,左手来,右手去,不损半文底钿,一切花用,自有些老凯供应,这种日子,过得既轻松、又逍遥,谈得上什么苦?要说苦,我们哥俩才叫苦哩。”

    廖老么放低姿态道:

    “南宫老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是我们不识抬举,实在是另有苦衷,你看看,里外十来口人,个个又是牛高马大,开门七件事,哪桩不要钱?从大早一睁眼就得动脑筋填肚皮,如今买卖更不好做,经常张罗半天,却弄不到几文进帐……二位老兄尽管别处发财,我们这里,务请抬抬手,放一马……”

    甫宫羽摇头道:

    “么哥,‘万芳油坊’的刘老东家,你又何曾放过人家一马,横竖不是你的东西,不过转过手,犯得着这么心疼?”

    廖老么固然心里有火,仍旧努力按捺:

    “话不是这么说,南宫老兄,东西虽不是我们自家的,却也费了一番辛苦才到手,大伙要活命,靠的就是‘水子’进出,假如样样转手让人,我们怎么朝下过?道上有道上的规矩,二位总也得为我们想想……”

    南宫羽道:

    “那么,你是不肯赏下那对‘碧玉鸳鸯’?”

    廖老么忙道:

    “不是我们不肯‘赏’,南宫老兄,委实是‘赏’不起呀!”

    看了身侧的毒魄一眼。

    南宫羽忽然笑了:

    “么哥,你也真叫看下开。”

    心腔子蓦然一跳。

    廖老么呐呐的道:

    “呃,怎么叫……看不开?”

    南宫羽眯着眼道:

    “那对‘碧玉鸳鸯’,不错是值几个线,但钱是人找的,今天丢了,明朝还能再挣,如果人死了,不就通通玩儿啦!你想想,‘碧玉鸳鸯’就算再珍贵,对一个死人或一群死人又有什么价值?”

    干涩的吞下一口唾沫。

    廖老么的黄脸透青:

    “你的意思是--硬要强取豪夺?”

    南宫羽笑道:

    “这个说法不好听,却确然一针见血,不错,软的来过,接着就是来硬的了,么哥,你在江湖上翻腾这许多年,莫非尚未顿悟,这原本就是个物竟天择、弱肉强食的世界?”

    面颊上的肌肉一阵抽搐,廖老么突兀嗔目大叫:

    “南宫羽,你们未免欺人太甚!”

    南宫羽气定神闲的道:

    “别激动,么哥,被你劫掠的那位苦主,大概也和你是同一个想法!”

    廖老么双手伸进袍襟之内。

    张牙舞爪的咆哮:

    “娘的个皮,狗急跳墙,人急上梁,南宫羽,你休要以为吃定了,真要撕破脸而动手,谁宰谁还说不准!”

    南宫羽耸着肩道:

    “我们是先礼后兵,么哥,你硬不开窍,就休怪我们得罪了,常言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算你宰了我哥俩,我们也只有认命,谁叫我们贪图那对‘碧玉鸳鸯’来着?”

    廖老么双手翻展,一对精芒闪灿的“柳叶刀”已亮了出来。

    握在他手里的这两柄刀,长仅尺余,窄若人指,却是锋利无匹,光华流灿中寒气逼人,再衬以姓廖的一脸狞厉之色,情势骤然便紧张起来。

    南宫羽容颜不改。

    哧哧笑道:

    “么哥,你真待拼命了呀!”

    一句话尚未说完,左侧方人影暴映,两溜金黄色的冷电业已交击而至!

    抢先出手的人是毛坤“红蝎子”,别看这家伙言行粗暴,功夫还颇了得。

    一对澄黄莹亮的“蝎尾锥”甫始见招,已封死了南宫羽的上中下三盘!

    南宫羽冲着毛坤露齿一笑,丝毫没有躲避或回手的打算,光景似是认了命。

    刹那间,毛坤直觉感到不妙,当他尚未及体悟到是什么地方不妙,毒魄已倏忽斜走一步,随着毒魄身形的移动,一抹耀眼的弧芒淬然旋飞,由于旋飞的速度太快,以至充斥入眸的尽是那流掣穿舞,汹涌如波的雪晔冷焰,简简单单的一刀挥斩,弧刃所生,竟似横溢天地!

    一条手臂齐肩抛向空中,还带着赤漓漓的鲜血,这时,才响起了锋口破空之声。

    毒魄上身微挫,“祭魂钩”“挣”声偏回,仿若一弯斜月殒落,却连肩夹背把丈许外的另两条大汉砍成四截,刃芒激荡下,这群汉子竟变得像木头似的呆滞了!

    失掉一臂的毛坤也够狠,他扭曲着一张面孔,颊上的疤痕透着红光,活脱一头发狂的野兽般冲向毒魄。

    仅存的左臂奋力挥舞着那柄“蝎尾锥”,喉里响起曝叫,大有与尔偕亡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