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魄沉缓的道。

    “它不但可怕,更且纠缠,它盘踞在你心里,像毒蛇似的啃噬着你的心灵,它浸蚀着你的神魂,令你时刻难安,除非你已死亡,你已麻木,它永远不会放过你,抵挡仇恨,只有一种方法,便是彻底铲除仇恨的根源……”

    南宫羽颔首道:

    “说的是,或许另有一种方法,但却并不适合每一桩仇眼。”

    毒魄道:

    “我知道你指的是‘宽恕’,南宫,我也不算是度量狭窄的人,可是,你要我对那些冷血凶手还以慈悲,这就不能叫‘宽恕’,乃是纵容,乃是姑息了,我只问你一句话--如果我放过他们,你敢保证他们不再去用同样手段茶毒于人?”

    南宫羽道:

    “我不敢保证,所以我才说,‘宽恕’并不适合每一桩仇恨。”

    毒魄眉宇低垂。

    悠悠的道:

    “他们甚至不能算人,人不会做出那等伤天害理的事,南宫,应该沦入禽畜之道的一类,便必须让他们沦入,否则,留在世上反而为祸患。”

    咧咧嘴。

    南宫羽道:

    “我明白你的想法,也了解你的心情,毒魄,你确实很苦。”

    毒魄磋揉着自己的面颊。

    涩声道:

    “不单是苦,南宫,还有一片不知所寄的空茫……”

    南宫羽并没有亲人遭难,更没有如同飞星那般密切的伴侣折翼夭亡,但是,他却同样感受到毒魄内心的痛楚,而这般痛楚,竟又是无从慰藉的。

    “还不到下雪的时候,天气已经有着雪前的冷峭与阴晦了。

    ”

    风吹得寒冽、吹得凛厉,而且发出那种仿似带着哭号的声音、不歇的在林梢谷峰间回旋打转,人便端坐屋内,也深深体会到恁般入骨的萧索,萧索得连意念都不免泛起灰郁……

    全无欢套着一件狼皮坎肩,内罩暗紫色的长袍,十分舒适的靠坐在铺设着软厚虎皮垫的太师椅上。

    厅里一只鼎新的黄铜火炉早已升起,炭火拨得极旺,熊熊的火苗不断的蹿舞,间或夹杂几响木炭爆裂的“哗叭”声,热气腾发,满室温暖如春,更飘漾着一股淡淡的松香。

    毒魄和南宫羽并肩侧立一旁,两个人的脸孔全透着风霜之色,看光景,也只是才刚到不久。

    擎起椅边小桌上的茶杯,全无欢缓缓啜了一口,却并不急着将茶杯放回,他的嘴唇轻轻在杯口摩娑,神情间若有所思。

    毒魄暗里端详过乃师的气色,不觉心中颇为纳问--

    在这种天地肃煞,百景凋零的时序下,怎的师父却眼眸神光充盈,面容细致红润,现露着这等不可思议的勃发旺盛之态?

    和往年情形,简直不能比了。

    一抹微笑,不经意的绽放在全无欢唇角,他声音清朗的道:

    “这些日子来,外面可有什么消息?”

    毒魄微微躬身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不过一般的江湖争纷、还是那些老套……”

    全无欢道:

    “不,我不是指这些,我是说,‘鬼王旗’那边,对于狄姑娘和我的事,有没有什么反应?”

    毒魄道:

    “师父,他们根本不知道狄姑娘在你老人家这里;换句活说,他们也就根本不晓得师父与狄姑娘之间有什么事。”

    点点头…

    全无欢道:

    “但你呢?他们曾否联想到你有牵涉?”

    毒魄神情自若的道:

    “可能会想到吧……”

    注视着毒魄。

    全无欢缓缓的道:

    “毒魄,是不是‘鬼玉旗’的人已经找上你了?”

    毒魄笑了笑:

    “只是听说他们在找我,师父。”

    全无欢眉梢扬起:

    “这证明他们至少已怀疑到你头上了,毒魄,你和那些人接触过么?”

    毒魄平静的道:

    “没有,师父。”

    沉默了片歇。

    全无欢又道:

    “事情有点怪,以‘鬼王旗’一向的效力与力量而言,他们如果怀疑到你,且已展开寻搜行动的话,不应该现在还找不到你……毒魄,你真的没有和他们发生遭遇?”

    毒魄道:

    “徒儿怎敢瞒骗你老人家?”

    全无欢凝重的道:

    “既然如此,你往后出门在外,要越加小心。‘鬼王旗’那一拨人行事细密,手段狠辣,没有玩不出的花样,你千万不可轻忽了。”

    毒魄道:

    “徒儿明白,徒儿自会谨慎行事。”

    目光移到南宫羽脸上。

    全无欢笑道:

    “你近来还顺遂吧,南宫老侄?”

    南宫羽忙道:

    “托老爷子的福,尚过得去!”

    全无欢道:

    “毒魄这趟同你做的生意,一切都还圆满么?”

    南宫羽笑嘻嘻的道:

    “只中间生了点小波折,不过结果还好,该拿的酬劳也早进了口袋。”

    全无欢恬然道:

    “你和毒魄一齐办事,我最宽心,因为你向来冷静持重,沉稳审慎,经验足、反应也快,有你同毒魄搭档,失误的机会就小之又小了……”

    南宫羽搓着手道:

    “老爷子夸奖啦,其实毒魄比我行得多,好些地方,我还是沾他的光哩。”

    全无欢一笑道:

    “红花绿叶,明月云霓,总要相互衬托,才能益加映辉,有好的搭配,运用起来,方可得心应手,收事半功倍之效……”

    南宫羽连连点头:

    “是,老爷子说得是,”

    毒魄接口道:

    “师父--狄姑娘和你老人家,不知最近相处得可还融洽?”

    于是,全无欢笑了。

    笑得非常开朗:

    “你看呢,嗯?”

    “相由心生”,这句话可真一点也不错,毒魄单只看到师父的欢愉之状,情形如何,便连猜都不用猜了,他亦不禁感到一份喜悦。

    语气中带着兴奋:

    “师父,看起来,你老人家与狄姑娘之间的情感,似乎颇有进展?”

    全无欢双目闪耀着光彩,光彩不但亮丽,更且透着那样的柔润。

    由于眼里的光芒难瑰,以至他的面孔上也浮漾起如此罕见的青春气息。

    瞧上去,好像斗然年轻了好多岁,好像往昔逝去的韶华又在瞬息倒流回来,这须臾里,也仿佛比毒魄还要显得容颜焕发!

    南宫羽看在眼里,赶紧凑上一句:

    “人逢喜事精神爽哩,老爷子。”

    全无欢微笑着道:

    “不错,我和狄姑娘相处的这段日子,确实有一些连我也不曾料及的演变,当然,我是说,是我期盼中的那种演变……”

    南宫羽嘿嘿笑道:

    “请老爷子恕晚辈放肆,不知老爷子能不能说得更详细占?”

    全无欢抚腹笑道: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受,是我近六十年来人生不曾体验过的美好感觉……毒魄很清楚,狄姑娘刚到此地的时候,情绪不稳定,充满了悲患怨愤,尤其对我颇不谅解,她不肯和我说话,不愿与我见面,甚至连贵老瘸为她精心调理的饭食都拒不取用,南宫羽老侄,那几天里,可伤透了我的脑筋……”

    南宫羽兴致勃勃的道:

    “后来呢?老爷子,后来的情形怎么又改变了?,

    坐起上半身来,全无欢伸出右手食指,表情慎重的道:

    “只得一个字,南宫老侄,一个‘诚’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不见我,我就整天候在她门外,她不进食,我也陪着她滴水不沾,吃的东西由我亲自端送,不管她动用与否,我照常三餐轮转,决无延误,一连数日下来,我这把老骨头折腾得差不多了,她的心也叫我磨软了……”

    南宫羽吞了口唾沫。

    呐呐的道:

    “老爷子,你身体本来就不大好,这么愣煞愣挺,不怕把自己拖垮?”

    全无欢正色道:

    “若非如此,又怎生表那一个‘诚’字?你可要知道,人一但用情用到无怨无悔的境界,便粉身碎骨,赴汤蹈火,亦甘之如饴了……”

    南宫羽赔笑道:

    “老爷子果然别具高见,有关这一方面,晚辈实在欠学甚多。”

    全无欢眨着眼道:

    “南宫老侄,你该不是在反讽于我吧?”

    哈下腰、南宫羽赶紧道:

    晚辈哪里敢?晚辈钦羡老爷子还来不及,岂会有丝毫逾越之念?老爷千万莫想岔了。”

    全无欢笑道:

    “总而言之,这番话,除了对你们,还真不能为外人道,否则,人家不了解内情的,又不知道怎么来数落我,编排我了……”

    南官羽打着哈哈:

    “那是他们不明白天下情是何物!老爷子历炼人生,圆通妙达,对浊浊红尘,悠悠挚爱,自有更深一层的见解,又怎是一干凡夫俗子能以体会得的?”

    全无欢十分受用的道。

    “好,南宫老侄,你说得好,把我心底的话,全都点出来了!”

    毒魄斜脱了南官羽一眼。

    似笑非笑的道:

    “南宫,我们相交了这些年岁,却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副好口才。”

    南宫羽拱手笑道:

    “哪里哪里,岂敢岂敢,这只是老爷于和兄弟你在猜举我……”

    全无欢转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微眯双眼,显得颇为来劲的道。

    “我已吩咐过贵老瘸,叫他晚上好好整出一桌酒菜来,让咱们爷儿几个痛快的喝上两杯,狄姑娘我也请了,毒魄,你大概还不晓得,她的酒量挺不错哩。”

    毒魄笑笑,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