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识金鼓旗帜,这是最为基础的操练项目,振武营早在两月前便操练过数十次,且由伍长逐个口述考核,可以说完全没有必要在此时操练此项。除非是,霍去病对于振武营尚心存疑虑,并不如何认可。蒙唐对霍去病虽敬,但心中也难免有恼意,僵着脸应道:“诺。”

    见状,霍去病又是一笑,朝他招招手。

    蒙唐不解,满腹疑惑地走过去。霍去病就在马上俯下身子,朝他附耳说了几句话。蒙唐抬起头来,皱眉道:“如此,是不是不太妥当?”

    霍去病笑道:“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

    蒙唐无奈,只得领命。

    “今日我们同虎威营的弟兄们一起操练金鼓旗帜。”

    蒙唐回到众人跟前朗声道。

    闻言,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之前见蒙唐那副模样,还以为霍将军故意出难题想刁难,谁都没料到竟然会是最基本的辨识金鼓旗帜。

    “鼓手旗手就位。”蒙唐又道,“各曲长出列!随我来。”他领着八位曲长纵马至稍远处,低声吩咐事务。

    赵钟汶低头复检查了一遍旗囊,见各色旗皆在,遂安下心来。徐大铁牵着驮鼓的马出列,一时也不知该将鼓放于何处,环顾四下,正看见虎威营的鼓已架好,便过去将鼓与虎威营的鼓并排架好。

    嘿嘿……呵呵……他憨憨笑着,笨拙地试图向那位鼓手示好,无奈后者一脸漠然,完全无视他的热乎劲。贴了个冷屁股,徐大铁挠了挠头,只得缩回自己鼓旁。倒是缔素在队列中看得直跳脚:“腿还没有铁子胳膊粗呢,神气什么!”

    不多时,蒙唐与八位曲长便折返回来,曲长各自入队列之中,并未见异常举动。众人心下皆有些不解,但容不得他们多想,号角一声长响,战鼓已擂起……

    起先还只是最简单的操练,自上马、下马开始,然后是策马前进一丈、二十丈,这些对于众士卒来说实在是再熟练不过,霍去病竟也来来回回操练了数十次。

    然后便是左转、右转,这原也简单,对于易烨子青而言,只需盯牢赵钟汶手中令旗,听令转向便可。

    初时速度尚缓,转来转去,倒也不难;接着来战鼓稍急,马匹由踱步改为小跑,踢踢踏踏地溜达着,如此轻松地操练,加上暖洋洋的日头,倒让人有了几分闲散之意。

    金鼓忽改。

    一支红色令旗骤然出现在赵钟汶手中。

    于此同时,曲长用尽全力的吼声,试图竭力盖过马蹄声响:

    “左转!左转!”

    “左转?!”易烨怔住,他原记得蓝旗才是左转,可是……

    由不得他多想,曲长的吼声还在继续,且率先往左转去,身旁已有一部分人不假思索地调转马头,跟随曲长向左行去。

    有人策马向左,有人策马往右。

    且皆在行进之中。

    顿时彼此间撞作一团。

    马嘶人吼,不绝于耳,场面混乱不堪。

    子青本就行在最右侧,听令后并未往左,而是依令旗往右拐去,所以毫发无损。见易烨最为倒霉,被撞得人仰马翻,她急忙下马,先替易烨把马拉起来,这才把半压在马身下的易烨扶了起来:“哥!没事吧?”

    “没事!”易烨试着走了几步,才发觉脚崴了,“……小事、小事,祖宗保佑!”他又赶着去查看马匹,幸而马儿皮实,虽摔了一跤倒也无事。

    缔素灵巧,马摔了,人却无事,跃在混乱之外,恼怒地皱着眉头——向右转向后勒马驻看的虎威营,目光或嘲弄、或嘻笑、或轻蔑,如同在看一场天大的笑话。

    一直观望的霍去病慢悠悠地纵马过来,面上似笑非笑。蒙唐紧随其后,则是阴沉郁闷,心中隐怒不发。

    18第八章操练(下)

    “你,过来。”

    霍去病看见瘸着脚的易烨,朝他招了招手。

    不知将军有何吩咐,易烨赶忙一瘸一拐地奉命过去。子青在后微皱着眉,不知这位霍将军又要折腾什么新花样。

    霍去病俯着身,半靠马颈,戏谑般的笑意挂在唇边,问道:“我记得你是医士,怎得自己倒把脚崴了,还如何去治别人?”

    “……”易烨暗自吃了一惊,“将军还记得卑职?”他仅在入营前与霍去病见过一次,距今相隔数月,怎么也没料到霍去病还认得出他来。

    霍去病笑瞥了眼稍远处的子青:“那个是你弟弟吧,上回治喉咙疼,还算有两下子。”

    “是。”连青儿也记得,易烨又惊又喜,答道,“将军的记性可真好!”

    见他二人闲聊开来,蒙唐脸色愈发难看。

    “我的记性确是还算不错,”霍去病倒也不谦虚,却也不是来叙旧,话锋一转,“不过,看上去你们的记性似乎不太好。”

    “卑职……”易烨不知该说什么。

    “军规之中,关于旗鼓一节,你且背来与我听听!”霍去病一改闲聊语气,坐直身子,命道。

    “诺。”易烨紧张地回想了一下,“凡各官兵……”

    “大声点,要让你这些兄弟们都听得见。”霍去病手中马鞭指向振武营,点道。

    易烨咽下唾沫,朗声背诵道:“凡各官兵,耳只听金鼓之声,目只看旗帜方色,不拘何项人等,口来吩咐,决不许听。如鼓声……”

    “行了!把这句再念一遍,再大声点!”

    易烨扯着嗓子:“……不拘何项人等,口来吩咐,决不许听。”

    霍去病目光缓缓自面前众士卒身上扫过,众人此时已然知错,一片寂静无声。

    “蒙唐,你营中的弟兄,你自己来处置。”霍去病转头朝向蒙唐,面上再无半分玩笑之色,“幸而此番只是简单操练,且马速尚缓。若是在操练阵法,疾驰之中,那可就是出人命的大事了,更莫谈与敌军对阵又当如何。”

    蒙唐满手冷汗,腾地翻身下马,单膝跪下,垂头道:“末将训教无方,请将军降罪!”

    “待操练后,自去领四十棍吧。”

    霍去病淡淡道。

    “诺!”

    这日操练之后,蒙唐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地挨了四十军棍,看得振武营众士卒心中无不戚戚然,皆想着蒙唐回头还不知会怎样来对待他们。待蒙唐回了大营,连欲给他上药的医士都赶了出去,只独自一人呆在帐内,直至入夜也未见他出来。

    “天大的事情,睡一觉也就过去了……轻点、轻点……明日说不定就没事……青儿,你轻点,这可不是秃噜猪蹄子。”

    医室内,易烨坐在床上,疼得直龇牙,子青正替他在受伤的脚踝上擦药酒推拿,

    “忍着点,要把淤血揉散才行。”

    子青手上一阵急搓,疼得易烨直往后缩。

    缔素对易烨的话不以为然,道:“就蒙校尉那人,他能白白挨那四十棍,我看他是把这笔账全记在我们头上。现下他躲在帐里,指不定怎么咬牙切齿想着怎么整治我们。”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易烨龇牙摇头。

    自蒙唐借钱两一事后,他对蒙唐大为改观,认为其多少也能算半个君子。

    缔素哼了一声:“我小人,行!明日你就等着瞧吧。……铁子,想什么呢?”

    徐大铁一直靠在旁边看着子青替易烨擦药酒,神情恍惚,猛然听见缔素问他,挠着头如实道:“俺在算,有几日没吃到肉了?”

    “这有什么可算的,自和虎威营一起操练,除了豆糊就是萝卜糊,哪有肉。”缔素没好气道。

    易烨见子青停了手,长吐口气,自行穿好布袜,又道:“老实说,我觉得今儿这事,霍将军做得有点不地道。明摆着是他让蒙校尉设这个局来蒙我们,害我们入了局,他倒把蒙校尉打了四十棍,这实在有点说不过。”

    满手的药酒味,子青起身用布巾擦手,听见易烨的话,摇头道:“此事是大患,蒙校尉这四十棍挨得不冤。”

    “这事可是霍将军故意诓我们的!”易烨仍是不服。

    “与其说诓,不如说试。”子青颦眉道,“若是上阵临敌,匈奴人中不乏通汉话者,到时故意扰乱,岂不更糟糕。”

    赵钟汶在旁边,半天都没说过一句话,此时方才开口:“你们几个说句实话,当时谁往左转了?”

    “我反正是右转。”缔素飞快道。

    “实话?”赵钟汶狐疑,平日里金鼓旗帜缔素就背得颠三倒四,操练时只知道跟着大伙走。

    缔素硬是梗了梗脖子:“当然是实话。”

    赵钟汶看向子青。子青简单道:“右转。”

    接着,赵钟汶又看向易烨。易烨只得讪讪道:“我当时想右转的,可听见曲长喊了那么一嗓子,我心里就想曲长眼神是不是不好使,如此一想,就耽误了些功夫……”

    缔素大笑,打断他:“别绕了,你左转就说左转,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我真没左转,只不过……也没右转,光在琢磨这事情来着。”易烨解释道。

    赵钟汶微叹口气:“平日里军规都背得挺溜,怎么一到用的时候就……唉……”

    “老大,当时跟着曲长右转的人多了去,咱们这伍算是好的了。”缔素安慰他。

    赵钟汶肃容道:“以后只可看旗行事,再不可听旁人呼喝,更无须迟疑,下不为例。”

    “诺。”众人应道。

    易烨更是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就是蒙校尉亲口喊,我也不理。”

    “只当是狗吠!”缔素笑嘻嘻地补上一句,引得赵钟汶也忍俊不禁。

    次日早练,胡笳声起。

    易烨脚肿得鸡蛋般大小,实在没法下地,只得托子青告假。待子青匆忙穿戴毕,出门而去,易烨回头看了眼漏壶,才惊奇地发现——今日胡笳竟然比寻常足足早吹了半个时辰。

    “难怪我这么困……”他一面同情地想着校场上的同袍,一面躺回榻上拥衾而眠。

    此时距离日出尚早,校台上火光中的蒙唐满脸阴郁,连带着天上也是阴云密布,地上更是阴风阵阵,吹得众人心中小鼓打个不停。

    见众士卒到齐,蒙唐清了下喉咙,沉声道:“自今日起,初一十五外出取毕,任何人等无军令在身,皆不得外出……”

    一直以来,初一与十五都是众人心心念念所期盼的日子,尤其能出营快活,此时骤然被取缔,众士卒虽不敢喧哗,却忍不住发出低低惋惜之声。

    “你看,他果然开始整治我们了!”缔素挨近子青,压着嗓子道,“你哥还说我是小人之心,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

    子青没吭声,只捅了他一下,让他站回去。

    校台上,蒙唐接着道:“自今日起,各曲长每日须得交互抽查曲中士兵旗帜金鼓号令,限十人,若能知其意,则已;如不知,则取伍长问之。伍长能言,则治兵卒以不受听之罪。伍长不能言,则取队长问之。队长能言,则治伍长之罪,士卒免究。如队长不能言,则取火长问之……”

    他一条条一列列地说下来,底下的众士卒冷汗直冒。

    “疯了、疯了……每日抽查,还是各曲交互抽查……”缔素对这些个金鼓号令最是头昏脑胀,没料到蒙唐居然一下子如此严苛,听得他脚直发软。

    赵钟汶朝他低道:“你小子争气点,别到时候连累我。”

    “老大……”

    听台下骚动嗡嗡之声渐起,蒙唐猛然清了下喉咙,顿时回归寂静。他方才接着又道:“凡在操练之时出错者,四十军棍,重犯者,斩!”

    一道阴风自众人脖颈上刮过,冷飕飕的,让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缔素目瞪口呆:“犯两次就要斩,这也太狠了!”

    子青垂目,轻轻深吸口气。

    赵钟汶按了下缔素肩膀,沉声道:“回去赶紧再背背熟,蒙校尉可不是说着玩的。”

    “我知道。”缔素欲哭无泪。

    蒙唐这记重拳,在营中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验。无论吃饭、走路,常能见到口中念念有词者;便是睡觉,夜半梦话,多数也改为金鼓旗帜条令。

    这日操练,令旗挥舞,马蹄翻飞。

    霍去病命人故技重施,喊话之人军阶变换不等,赵破奴也被迫充了回数,连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