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愣了愣,道:“他还在卖货,没那么快回来。”

    “在哪卖,我去找他。”

    卫青环顾这屋内,连像样的家具也没几件,孩子身上穿的明显是大人旧衣所改,妇人衣物也是补了又补。

    “他,一般都在街头那棵枣树下面。”

    “多谢。”卫青自怀中掏出锦囊,内中沉甸甸的,放到桌上,温和道:“这些请您收好。”

    妇人拿过锦囊,看了一眼,便倒吸口气,迅速放回桌上,推了回去:“这些不明不白的金锭子,我可不能收,会害死我们家老骈的。”

    “请夫人放心收下,这些本来就是他存在我那里的。”卫青微笑复推给她,“在下卫青,是他的故友。”

    “卫青……”妇人怔了怔,吃惊地抬眼看他,“卫青卫大将军?!”

    卫青点头。

    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来,妇人很快回复冷冷神情,瞥了眼门外的霍去病,也没打算问他是谁,直不愣登地收起锦囊揣好,平板着声音道:“既然是卫大将军看望伤卒的抚恤金,那我就收了,多谢。”

    便是“多谢”二字,她说出来并无甚诚意,卫青倒也不愠不恼,与霍去病告辞出来。

    身后老旧的门被重重地关上,见到舅父还得看如此市井民妇的脸色,霍去病很是有些不忿。

    “给她送钱两倒像咱们求着她。”

    卫青微微笑了笑,道:“是我求着她没错。”

    “舅父……”

    “是我亏欠他的,送这些钱两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卫青拐出小巷,往街头走去,“自然是该我求着她。”

    霍去病快步跟上:“您何必往自己身上揽。您自己说的,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更别提受伤了。”

    “我既是主帅,就须负全责。”卫青淡淡道。

    霍去病一怔,脚步微滞,看着舅父的背影。

    听得身后脚步声停,卫青也刹住脚步,缓缓回过身,倦意深藏在唇边细纹之中:“去病,将帅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赢。可将帅要扛的,并不仅仅是输赢……”

    “……舅父……”

    霍去病只觉得今日的舅父与往日有些不同。

    卫青涩然一笑,道:“日后,你就会明白了。”

    40第十五章舅父(下)

    买胭脂水粉的货郎用他仅存的左手打开脂粉盒,殷勤地请面前已是半老徐娘的妇人闻香味。几番挑剔后,又是一番讨价还价,妇人方买了一盒水粉款款离开。货郎把铜株丢入钱箱里,靠着树坐下,循声抬头找树上尚在鸣叫的秋蝉。

    “老骈。”

    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在他身体上方。

    骈宇骞眯眼,片刻之后,立起身来咧嘴直笑,欲要跪下行军礼被卫青搀住。

    “将军!”

    “还说得闲的时候到京里去瞧我,”卫青虽在笑,眼中却隐隐有泪花,“每年中秋我都备了螃蟹等你,等了几年也没见着你。”

    被他这么一说,骈宇骞眼圈也发红,声音哽咽,瓮声道:“卑职、卑职……卑职是怕将军公务繁忙……”

    “说什么话呢你,我在你眼中就是这种人。”

    “将军恕罪……”骈宇骞举袖胡乱抹去渗出的泪花儿,展颜笑道,“……将军恕罪,是卑职愚钝。今日将军来了,我做东,我来请将军,如何?”说话间,他已快手快脚地开始收拾货担。

    “好。”

    卫青答应地极爽快,转了头朝霍去病,笑问道:“去病,老骈要做东,你想吃什么?”

    霍去病已在旁站了一会儿,听他俩一问一答,心里极不好受,此时听舅父问自己,强笑道:“骑了半日马,喉咙干渴得很,就想喝碗豆花。”

    卫青点头笑道:“甚好,与我所想一样。”

    听到卫青唤“去病”二字,骈宇骞打量着霍去病,奇道:“莫非这位就是骠骑将军霍去病,将军您的外甥?”

    “就是他。”卫青笑道。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如此年轻便已官拜骠骑将军……”骈宇骞似在赞叹,又似有话未尽,“以前将军常带他来校场,我还记得。”

    霍去病笑道:“我也记得你当年双手双铩,有万夫莫当之勇。”

    “好汉不提当年勇啊!”骈宇骞哈哈大笑,单手稳稳担起货担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行去,边道,“前头就有个卖豆花的摊子,我知道你们是想替我省钱,不过你们是吃过御膳的,这里的东西未必就合口味,豆花就豆花吧,也许还吃个新鲜呢。”

    果然只走了两步路,就看见豆花铺子,花白胡子打着盹,听骈宇骞叩了几下案板才抬起头来,顺手擦了嘴角淌的口水,笑道:“……原来是老骈啊,新鲜事,今日怎么肯来照顾我生意,平日你娃娃想吃口你还不舍不得呢。”

    “哪来那么多废话,三碗豆花,多搁蜂蜜。”

    “好咧!就来!”

    卫青、霍去病、骈宇骞三人在旁坐下。不一会儿,花白胡子就把豆花端了上来,骈宇骞自己先吃了一口,然后招呼他们道:“虽然是小东西,不过这老头子在这条街上做了十几年的豆花,很有些名气,你们不妨尝尝。”

    “是有些名气,我记得听人叨叨过。”霍去病饮了一大口,又香又滑,甜丝丝的。

    卫青吃了几口,抬头再看骈宇骞,后者早已三口两口吃完,正用袖子抹着嘴。

    “老骈……我长安家里头缺个管事,总也找不着合适的,你……”

    他话未说完,便看见骈宇骞一脸倦然笑意,那笑容太过熟悉,熟悉地仿佛是镜中的自己,卫青骤然停了口。

    “将军,这里挺好,再说我也住惯了。”骈宇骞明白他想说什么。

    霍去病摇头不解道:“到长安城里我舅父府中,吃的住的,样样都要比你现下好,舅父自是不会亏待你,总是强过你日日摆弄那些胭脂水粉。”

    骈宇骞仍是笑道:“长安是好,可我还是喜欢住在这里。”

    卫青黯然且羡慕望着他,知再劝也无用,当年的骈宇骞是如此,现下的骈宇骞也仍旧一样。

    “这里有什么好?”霍去病奇道,他想到骈宇骞家中的婆娘和孩子。

    此时日渐西沉,火烧云映得天地间一片绚烂的红,骈宇骞看着那抹血般红色,淡淡笑道:“我的兄弟们都躺在大漠里,这里离他们近些,我心里踏实。”

    闻言,卫青喉咙间原本的甜味忽得化为苦涩,在胸中千回百转,然后浮上眉间。

    霍去病未再做声。

    羊杂碎的浓郁香味飘荡在空中。

    徐大铁珍惜且小心翼翼地自己碗中每一小块杂碎肉都挑出来,攒了一小撮,满足地叹息着。

    “铁子,你干什么呢?”

    缔素盯着那小撮杂碎肉,想着若是一口吃下,定然嚼得满口生香。

    徐大铁嘿嘿笑道:“俺妹子最爱吃这个,俺给她留着。”

    听着周遭人都是一怔,片刻后,易烨率先开口劝道:“你得到初一才能见着你妹子,这肉留到初一非得馊了不可,可留不住。”

    “你别白糟蹋这肉。”缔素手脚快,说话间已经又替徐大铁把肉又拨回碗里头去,顺手还搅了搅。

    “唉唉唉……你……唉……”

    辛苦半日白费,徐大铁苦着脸,用木栖在白羹中捞了捞。

    赵钟汶安慰他道:“铁子,这肉留不住,你莫着急,到了初一咱们到街上买两斤新鲜羊肉拎回去,要烧要炖汤都使得,给你妹子好好补补。”

    “真的?!”徐大铁眼睛发亮。

    “真的。”

    赵钟汶笑着点点头。

    子青瞧他神情,想来是对月末的箭术考核极有信心,心下稍宽,也不多说话,含笑埋头嚼面饼。

    “老大,什么时候带我们看嫂子去?”易烨笑呵呵地拍赵钟汶肩膀。

    赵钟汶嘿嘿笑了笑,黑瘦的脸上难得有几分羞涩,道:“总会见着的,以后……不急不急……”

    众人正自好笑,忽得见曲长快步朝这边过来。

    “易子青,缔素。”他二人闻言忙起身,曲长目光在他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嗯……你们俩待会回去把东西收拾收拾,明日清早早饭前到虎威营报道。”

    缔素心中一喜,子青却是一惊。

    “……要卑职到虎威营,所为何事?”她问。

    “为何事我也不知,鹰击司马说是暂时借调,用个把月就还回来。”曲长朝缔素特别道,“到了那边伶俐点,别闯祸,别给咱们营丢脸。”

    “诺。”

    缔素早已喜不自禁,忍住满腹的欣喜,直待到曲长走远,才咧着嘴笑开来,抓着赵钟汶肩头直摇:“老大、老大、听见没有,将军特地要把我借调过去!”

    “听见听见听见……你可别惹祸啊……”

    赵钟汶被他摇得几乎把木栖飞出去,连忙把他的手拍掉。

    “肯定是那日射雕,将军见我箭法好,是个可造之材……”缔素兴奋地直搓手,“说不定这次是个重要任务,所以将军就想到了我……铁子,你说是不是?”

    虽然不太明白,但见缔素欢喜,徐大铁也觉得甚是欢喜,连连点头。

    子青眉头深颦,脑中转来转去,也想不到霍去病将自己借调过去究竟有何用意,是否又是与李敢有关?

    “青儿……”易烨也不无担忧。

    对上他的目光,子青勉强一笑,安慰道:“没事的,不是说个把月就还回来了么。”

    41第十六章征途(一)

    夜里,一灯如豆。

    子青已经将本就不多的衣袍收拾好,整整齐齐地叠好,打成包裹。易烨就靠在旁边看着她收拾,愁眉深锁,半日也不说话。

    “哥……”子青转头瞧见他模样,试探地唤了一声。

    “……嗯……”易烨随口应了声,继而才回过神来,道,“灶间里我坐了水,你待会洗个澡。到了虎威营,不方便的地方可就多了,更别提洗澡……你说将军到底要你过去做什么?”

    “我想不出来。”在子青看来,将军练兵着实怪招百出难以琢磨,她是无论如何也猜不到他心中所思所想,“好在只说是借调,个把月就回来了。”

    “个把月也够久的,我就担心你……”

    子青微微笑了笑:“我会当心的。”

    易烨叹了口气,复皱了眉头,自顾继续苦思。

    子青本就拙于安慰,见状无法,再看夜已深沉,想来不会有人来,便到灶间去取了水倒到屏风后的浴桶之中,再把门栓好,快手快脚脱衣洗澡。

    “哥,月底前我估摸着是回不来,你记得把那些药丸给老大带回去给嫂子。”子青想起这事,隔着屏风道。

    “……嗯。”易烨这次没再劝她自己吃,“也好,就算月底考核老大没射中,他拿着这些药去折成钱两,也能顶些用。”

    “还是哥你想得周到。”子青浸在暖暖的温水中,倦意一阵阵袭来,“考核过后雕翎箭你先替我收着,等我回来拿去还给将军。”

    “嗯。”

    “老大若是还缺钱,就把收着的那几件新袍子也一并给他吧,多少也能折些钱两。”

    “行。”易烨应了,又道,“要还这些东西,你想过欠李敢多少钱两么?”

    子青伏在木桶沿,心中计算着究竟该还多少钱两,低低呼出口气,意识到自己确实非常缺钱。

    大概地算了下,易烨就直摇头,单靠他二人的月俸,就不知要还到何年何月。

    轻轻地咚咚两声,忽听见得外间有人地敲门!

    子青一惊。

    易烨已跳起来,还未问谁,便听见缔素的声音。

    “是我!快开门,快开门,巡营的快过来了!”缔素急得不得了。

    此时已是宵禁时刻,士卒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