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预料中一样,霍去病面沉如水,猛地一扯马缰,掉转马头往回奔去。

    76第四章绝地(二)

    溪水旁,子青正在饮马,因不知何时再须出发,故而也不敢卸马鞍。手轻轻抚摸过马儿的肩胛骨,明显的凸起有些咯手。短短几日下来,纵然是两匹马轮番骑乘,它们仍是瘦了一大圈。

    徐大铁掏摸着自己早已空荡荡的干粮袋,将沾了屑屑的手指放到口中砸吧。赵钟汶无奈且好笑地看着他,众人各自随身带的干粮皆已都吃得差不多,就等着到下一个匈奴部落才好补充。

    一直在张望的易烨看见自林中出来的将军和鹰击司马等人皆神情冷凝,扯了下子青的袍袖:“青儿,你看那边?”

    子青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不远处霍去病正跃下马背,随身士卒依命自背上取下一物,快步跑上前,在地上铺开一张颇大的羊皮地图……

    赵破奴率先蹲□,手划拉一下,点了点,所示便是他们现在的大概位置。

    “不能再往前走,再走就难以抽身了。”他道。

    霍去病盯着羊皮地图,日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双目,脑中快速地思考判断着——不会只有折兰王部知道他们的存在,此时此刻必定整个匈奴右贤王部都已经在部署着如何围歼他们。折兰王藏匿起帐篷和牛羊,显然是想让他以为部落只是寻常迁移,让他在扑了个空之后再继续往前行去。再往前,再往前正是浑邪王部,此时该已是排兵布阵,严阵以待了吧?

    确是不能再前行。

    只能退!

    可该怎么退?

    他不会天真到以为匈奴人只在前面设了重兵,腹背处定有他们的伏兵,等着收拾败退的汉军残兵;又或者在汉军未中计的情况下,对后撤汉军迎头痛击。这支伏兵的人数是他眼下无法得知的,但鉴于匈奴人常是以部落为战,这支伏兵的人数必定会远远超过汉军。

    也许是两万,三万,又或者是四、五万彪悍的匈奴人,正在前面等着他。

    真正的以逸待劳,看上去更是像是守株待兔,两头都堵死,等着汉军这只肥美兔子自投罗网。

    霍去病深皱下眉头,决心已定。

    既然非得有一场恶战不可,那么这场仗的兔子也绝不会是汉军!

    撤退!

    在短暂的休整之后,汉军全体上马,他们的身后是逐渐沉落的夕阳。他们奔驰着,直到被全然的黑暗所笼罩。

    被马颠簸得一句话要分成三截说的易烨压低了声音问子青:“你说……为何……突然要……撤退?”

    对于他们这些小卒来说,只知依命行事,自然无人会向他们解释原因。

    子青默然摇头。

    她真的不知道,她只是本能地察觉到汉军正处在致命的危险之中。已入祁连山,却未对匈奴部落进行突袭,反而回撤,这只能说明汉军已被匈奴人察觉。

    身处匈奴腹地之中,区区一万人的汉军,几乎是无处可逃。

    “我饿了……”已几乎一整日都未吃过东西,徐大铁饿得前胸贴后背,满脑子想得都是吃食。

    “别说了……不去想,还行……”

    赵钟汶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别人。

    “前头……就有吃的么?”徐大铁问道。

    无人回答他。

    皋兰山,在苍茫月色下,如同一头静静地躺卧着的巨大黑龙,延袤二十余里。午夜时分,汉军到达了这头黑龙的爪下。

    在这条回程路上,设伏的最佳地点便是皋兰山的龙首处,那里道路狭小,匈奴人只要扼住咽喉要塞,就可以将败退的汉军荡平。

    马被罩上黑布,大军静静地在山脚下等待着,等待着将军的命令。

    霍去病微垂着头,靠在石上,慢慢撩着马鞭。他也在等待着,派出去的二十几名哨探还未回来……

    冷冷夜空,一轮残月如钩,透着淡淡的血腥味。

    “将军,他们回来了!”

    赵破奴俯身,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道。

    一个中了箭的哨探在军士的帮助下才能从马背上下来,挣扎着想半跪下来,霍去病抢先一步扶住他,急问道:“他们有多少人马?”

    “很多……能看见折兰王部与卢侯王部的部旗,两个部落加起来大概有四万多人马,就在五里以外。”哨探喘着气道。

    四万多人马!

    赵破奴闻言先暗吸口冷气,也就是说前方有着四倍于他们的匈奴人,兵强马壮,以逸待劳。而汉军已连续多日作战,兵疲马倦,加上短粮草,大部分士卒此时皆已是饥肠辘辘。

    “知道了,带他下去治伤!”

    霍去病挥手让人将哨探带下去,凝眉片刻,紧接着吩咐道:“令各营校尉到这里来。”

    “诺!”

    随身士卒疾奔而去,不消一会儿功夫,八名校尉便已尽数到齐,先看见赵破奴铁青的脸色,再看见霍去病冷凝的眉目,诸人已能感觉到大敌当前的压迫。

    “探哨来报,前方五里匈奴伏军四万余人,正等着我们。”霍去病沉着声音道,目光自各位校尉脸上逐一扫过。

    校尉们或神色有异或目光微惊,他们并不是没有胆量去打一场硬仗,但匈奴人的数目还是大大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是块硬骨头,”霍去病轻道,语气忽变得无比坚定,“但非得啃下来不可!现在,我需要一个营,将这四万余人引出来,是个玩命的活儿,你们谁愿去?”

    沉寂片刻,彼此间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寒夜中显得异常清晰。

    蒙唐站出来,抱拳道:“末将愿往,以全营之力,冲开血路,请将军带军突围。”

    施浩然拦住他,道:“振武营是弓骑营,这近身活儿玩不转,还是让我去!”

    “你……”蒙唐怒瞪他。

    “你什么你!”施浩然头昂得比他高,“这时候还跟我争什么!”

    霍去病望着施浩然,点头道:“好,你去,但要记住,不是要你去杀开血路,而是要你败,边打边退,将人引过来!可明白。”

    “明白。”施浩然自嘲地笑了笑,“就是当鱼饵,让他们看得着,吃不着。”他语气间说得轻松,却明白当这个诱饵的代价,一个营仅千余人,面对四万余人,且还须边战边退,这就跟明知是挨揍还得生扛着差不多。

    “好。”霍去病接着道,“你将军中余下的马匹全带上,务必弄大声势,要让匈奴人以为你们就是全部汉军。退下来后,我会让虎威、振武两营埋伏在两边接应你。你先去准备!”

    “诺!”施浩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快步离去。

    接下来,霍去病看向其余校尉,道:“虎威、振武两营埋伏在前方路口两侧,浩然退过来之后,对追击的匈奴人发射三轮箭弩,三轮之后,建武建威两营以锥形阵插入,其余各营听我号令,变阵为——车凌。”

    车凌!

    众人听到这个阵法,皆是一凛。

    车凌,顾名思义,整个阵法发动起来犹如一只只转动的车轮,高速冲杀的骑兵组成每个转动车轮,生生不息,转动不止,直至将敌军分割碾碎。各个车轮之间大轮套小轮,小轮挨着小轮,彼此间守望相助。

    只是此阵法对主阵之人的要求非常高,主阵之人须得有着极为敏锐的判断力和极为快速的决断力,才能有效地指挥各轮变化,稍有不慎,一轮出错则牵发全阵自噬。

    因此,此阵虽为古阵法之一,诸人皆知效验惊人,但真正用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霍去病,这位年仅二十岁的将军,他当真能够驾驭此阵么?

    将军的脸隐在月光阴影处,众校尉看不清他的表情,仅能看见他浓黑的双眉。忽而,霍去病微转过头来,双目深邃,其中未见丝毫慌乱,淡淡的白雾消散复始,他的呼吸沉稳而坚定,

    众校尉深吸口气,道:“诺。”

    77第四章绝地(三)

    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分头做准备。

    全营上下都已做好准备,长水校尉施浩然快步复回来,朝霍去病道:“将军,扬烈营全营整装妥当。”

    霍去病微点了下头,他知道这诱饵不好当,扬烈营必定折损甚巨,强自按捺着心中歉疚,拍了拍施浩然的肩膀,道:“……有劳,去吧!”

    施浩然咧开嘴笑开,白白的牙如孩童一般,拱手行礼,重重道:“末将领命!”

    他转身离去,披风一角在风中翻飞。

    霍去病独自一人立在原地,看着施浩然翻身上马,领着千余士卒万余马匹往皋兰山龙首方向驰去,很快消失在沉沉墨色的夜中。

    望着扬烈营背影并不仅仅是霍去病一人,各校尉已将任务布置下去,几乎每个士卒都已知道今夜将有一场硬仗要打,须得全军迎战,不留一人。

    这就意味着,子青、易烨等人皆得参战。

    马蹄滚滚,扬烈营就从他们身侧经过,扎入未知的黑暗之中。易烨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不可抑制地在全身弥漫开来。

    “哥……”子青低低地唤了他一声。

    她最是知道易烨为人,虽在军中多时,也皆参与操练,但他身为医士,只知救人二字,实未曾伤过人,更不用说杀人。

    “嗯?”

    “打起来时,你跟紧我。”

    易烨怔了一下,随即强作笑容:“说得什么话,瞧不起你哥我了吧!顾着你自己就成了,免得我还得分神来操心你。”他见子青一声不吭,只望着自己,双目中尽是忧虑,遂伸手摸了下她的脑袋,“别瞎担心,自有祖宗保佑!你瞧咱们这些天攻破那么多匈奴部落,不也挺顺利的么。……是吧,老大?”

    赵钟汶正在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弓弦松紧,听见他问,笑而不语。

    易烨瞧他又笑得极温情,终于忍不住了,撺掇着他:“老大,都到这时候你还能这么笑,你真不愧是我们老大!到底什么好事,说出来听听,我们也好壮壮胆气。“

    赵钟汶仍是笑而不语。

    易烨拿弓柄去捅他腰眼,赵钟汶一躲,生怕闹出更大动静来,遂道:“好好好,我说就是……可这事跟你们没关系呀……”

    “说说,说出来,我们一面可壮胆气,一面也是替你欢喜呀。”

    赵钟汶踌躇片刻,笑了又笑,才用极小的声音道:“我有儿子了!”

    “……”

    易烨与子青皆是一愣,易烨率先反应过来,喜道:“是嫂子有了?”

    赵钟汶点点头,满足地叹了口气道:“现下我有儿子了,所以我才不怕死呢,我是有儿子的人!”

    其实子青本想说孩子还在腹中,未必便是儿子,犹豫片刻,终是不愿扫赵钟汶的性,微微一笑道:“恭喜老大!”

    “原来有了儿子便不怕死,”易烨嘿嘿直笑,“老大,商量个事,我当你儿子干爹成不成?”

    赵钟汶笑着点点头道:“求之不得。”

    徐大铁把脑袋凑过来,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事,急道:“那俺也要当干爹!”

    “你不是干爹,你是孩子舅舅。”赵钟汶笑道,“我媳妇认了你妹子当妹妹,你可不就是孩子舅舅么。”

    “舅舅也挺好的。”

    徐大铁憨笑,倒是容易满足得很。

    一时之间众人辈分皆长了一级,彼此孩儿他爹,孩儿他舅得称呼起来,其乐融融,浑然忘记身处何时何地。

    沉沉夜里,蒙唐不知自何处冒出来,死盯着赵钟汶,重重地咳了两声。众人立时敛笑收声。

    “不知死活的东西!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闲扯家常。”蒙唐压低了声音怒骂他们,“若非大战在即,全都该领军棍。”

    众人噤若寒蝉,再无一人敢出声。

    此时各营皆已准备妥当,将军策马慢慢行至军前,全军寂然无声,静候将军的军令。

    望着面前黑压压的人马,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