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走开。

    晨曦初现。

    霍去病靠在一块山石上,胳膊上的伤已粗略包扎过,正在听各营回报伤亡人数。

    ——“虎威营,全营余二百三十六人;建武营,全营余三百一十二人,祁校尉战死;建威营,全营余三百五十人;扬烈营,全营仅余四十三人,施校尉战死……连伤者在内,全军只余两千八百一十三人。”

    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一张张似乎尚鲜活的面孔。

    嗓子里头甜腥的东西涌上,霍去病硬是梗着脖子,仰头灌下一大口匈奴人的马奶酒,紧接而来的一阵狂咳逼着他把酒尽数吐了出来,淡淡的红。

    赢了!竟是这样赢了!

    他带出来一万人马,一夜之后,仅存两千余人。

    还有七千余人,正静静躺在他的面前。

    “将军!”赵破奴急急赶到他面前,披头散发,身上几处口子虽包扎上了,血仍是透了出来,“此地不宜久留,伤卒众多,也须得尽早赶回去救治。”

    沐浴在微弱的晨光之中,霍去病低低咳着,没有看他,只道:“得把兄弟们都埋了!”

    赵破奴喉头一哽,他何尝不想如此,只是眼下又哪有挖坟的功夫,余下的十个人中九个伤,大战初歇又何来气力。

    “将军……”他想劝。

    “我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会让野兽、鸟禽糟蹋的……就在那里吧,”霍去病打断他,手指向朝东的山坡,坡下有一处天然的浅浅的凹处,“……朝着汉域。”

    说罢,他咽下喉头的腥甜,站起身来,径自动手拖起最近的一具汉卒尸首。

    “将军!”

    他的背影倔强如铁,赵钟汶再无力劝阻,遂招呼其他士卒都来帮忙。

    众士卒见将军亲自动手,皆默默无语地加入进来。

    82第五章悲歌(三)

    “他没死!没死!”

    缔素死死搂着徐大铁,不让人将他拖了走。

    比起其他汉卒,徐大铁着实算得上是最周正的一个,没有残缺,身上几乎没有血迹,也没有伤口。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气息全无,鼓槌仍握在手中。

    耳边犹还响彻着战斗时的鼓声,他,双手始终没有停歇过。

    体力透支,再透支……他是活活累死的。

    蒙唐大步过来,一把将缔素拖开,探手试了下徐大铁的脖颈脉搏处,目光暗沉了下,便要俯身去拖他。

    缔素一下扑过来,往下扳蒙唐的手,急道:“他没死,没死!”

    “死了。”

    “没死!”

    “他死了。”蒙唐扬手就甩了缔素重重一巴掌,怒目道,“你难道还要让他暴尸荒野?!”

    缔素半晌说不出话来,嘴唇颤抖着,眼睁睁地看着蒙唐将铁子负上肩头。铁子是个大块头,比蒙唐还要高出一个头,此时被蒙唐背负着,脚尖还拖在地上,在地上划出一道直直的路来。

    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火辣辣的脸颊让他回过神来,梗了下脖子,大步行至赵钟汶处,用力将老大负起。

    蒙唐将徐大铁放下,随后,缔素也到了,将赵钟汶放在了徐大铁旁边。

    “老大,铁子……你们好好的,在那头等着我,早晚我过去寻你们。”缔素单膝跪着,替他二人整理着衣袍,口中低喃着,“到时候,别忘了我这兄弟。”

    “你跟他说,每年清明,我总给他留一炷香,让他记得来受用。”

    蒙唐在缔素身后闷声道,说罢转头大步便走了。

    一时尸首搬妥,毫无生气的绛红重重叠叠,干涸暗沉的血迹,刺得人双目直想流泪。

    紧接着,近百支带绳索的三棱箭齐齐射向山坡高处,深嵌入内。绳索就绑在上百匹马儿身上,霍去病深闭上双目,轻点下头——马匹向前奔去,半壁山坡轰然倒下,滚滚烟尘顷刻间淹没了所有一切。

    待烟尘消散,眼前再看不见那层层叠叠的绛红,残坡之下已多了一座巨大的坟,苍苍茫茫。

    再没有可以耽搁的功夫,霍去病一声令下,但凡伤卒,能动弹的上马,不能动弹的捆上马,两千多人马迅速撤离皋兰山,迎着晨光,往逆水渡口驰去。

    子青自晕厥过去之后,虽然脉搏还在,却始终未再醒过。马匹颠簸甚巨,被牢牢捆在马背上的她却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云端,被一只浑身通红大鸟负在背上,山高水远,穿云拂月,就这样一直飞着,也不知是要飞向何处。

    那鸟儿好生眼熟,她想要记起它的名字,脑中空空荡荡,却是不能。

    逆水渡口,上百艘的船正等待着他们。

    阿曼与邢医长都在最先头的船上。身为医长,邢医长因年纪太大,虽无法随军打仗,但需得及时了解伤卒状况,在船上做出有效的安排。

    而阿曼,他随船而来,只是因为担心着一个人。

    久久的等待,他们终于看见了汉军的到来。

    “就……就剩这么点了人?!”

    邢医长不可置信地揪住赵破奴。

    “咱们赢了!”

    赵破奴只说了这四字,他一身的口子,强撑到此地,早已是强弩之末,被邢医长一拽,差点全身都瘫倒在这老头身上。

    “阿曼,快来接着他。”邢医长回头唤道,这才发觉阿曼不见踪影。

    自看见汉军,阿曼的心头便重新浮起与那夜相同的不安,视野内的汉卒伤痕累累,缺胳膊断腿的人满眼皆是;还有一些汉卒虽被捆在马背上带回来,然而可见垂下来的手已发紫青色,显然已死去多时。

    不会,她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

    他深吸口气,强制镇定,从一个个血污模糊的面孔上搜索过去。直到看见那个被捆在马背上的瘦小身影。

    是她!

    阿曼轻轻掠开散在子青脸上的发丝,温柔注视片刻,然后将自己的脸靠上去,贴着她的。

    肌肤微凉,却能感觉到些许暖意,他的唇角微微含笑。

    不管她伤了何处,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船静静地航行在河道之上,行至午夜,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早春的雨,彻骨的冰冷,点点滴滴,每一下都像是落在心头。霍去病只睡了两个多时辰,便披衣起身,坐到案前,低低地咳着。由于伤处发炎,他一直在发着低烧,加上征战多日,身体早已疲惫到了极处,按理说该好好歇养才对,可他却再睡不着。

    一灯如豆,面前的案上摊着空白竹简,这是他须得呈于圣上的战报。

    他缓缓地研着墨,一下又一下,良久才提起笔来——

    此次出征,连破匈奴五大部落,击杀匈奴折兰王,卢侯王,虏浑邪王之子及相国、都尉,获休屠王之祭天金人,共斩获八千九百六十人。对于圣上来说,此简战报是不折不扣的捷报。可对于他而言……

    一万汉军随他出征,离开皋兰山的时候,仅余两千八百一十三人,待到了渡口,重伤不治而亡者又有数百人,均被就地掩埋,能上船的汉卒不足两千三百人,其中伤者过半。

    七千余人埋在了皋兰山下,此生再也回不来。

    “将帅要扛的,并不仅仅是输赢。”——不期然,他复想起舅父说过的那句话,淡淡的一句话,他直至此时此刻才知道舅父扛了些什么,而自己肩上要扛的又是什么。

    胳膊上的伤处痛如火烧,手中的笔犹有千斤沉重。

    一字一字,他在灯下缓缓写着。

    舱尾,子青半靠在舱壁上,仍在昏迷不醒之中。她的伤处已上药,又重新包扎过,连身上所穿衣袍都重新换过干净的。

    阿曼端着药碗,极耐心地用小木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药汤自她唇中喂进去。

    似乎被药汁呛到,子青剧烈咳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视线内模模糊糊,辨不分明,只听得落在船身周遭的雨声叮咚,清晰无比。

    “下雨了?”身子随着船身微微起伏摇晃,仿若梦中,她低喃着。

    “嗯,下雨了。”

    阿曼柔声答道。

    听见他的声音,她抬眼望了他片刻,方才辨出他来,微微一笑,虚弱道:“阿曼,我刚才还看见你家乡的鸟儿,真美。”

    阿曼一笑,道:“是啊,以后我再带你去湖边看它们。”

    他又喂了她一匙汤药,子青柔顺地咽下之后,才问道:“这是什么?”

    “邢医长给你配的汤药,我知道很苦,可你的伤很重,不能不喝。”阿曼轻道,又喂了一匙。

    “我的伤……”

    子青茫然地思索着,良久才将之前的记忆连接上,如梦初醒的同时悲恸不已,挣扎着要起身,急问道:“我哥呢?我哥呢?”

    “他在另外一头,缔素在照顾他。他还活着!”阿曼忙放下药碗,按住她,“你的伤很重,不能乱动!”

    “真的?!”

    “真的。”

    听他言之凿凿,子青这才未再挣扎,只是方才这番挣扎,左肩上的血迅速濡湿布条,渗了出来。这般疼痛,清醒过来的她也只是皱了皱眉头,环顾四周,问道:“我们在船上?”

    “嗯。”

    阿曼想接着喂她汤药,子青倦然摇摇头,右手接过他手中的药碗,三口两口径自喝完。

    见状,阿曼一笑,将空碗搁到一旁,起身拿了干净的布条过来:“你的伤口刚才又裂开,我给你换药……你放心,这里是后舱,此时又是半夜,不会有人过来。”

    换药便须得脱衣,男女有别,毕竟不便,子青怔了怔,道:“我……我可以自己换药。”

    “伤在肩背,你如何换药。”阿曼微叹口气,目光中透着恳求,“我来替你换,好么?”

    子青低头,这才发觉自己衣物也都已换过干净的,想来也是他。

    “你身上的伤不止一处,我……”阿曼仍望着她,明白她心中所思,解释道。

    “我明白,”子青打断他,低头闷声道,“你替我换药吧,劳烦。”

    83第六章情愫(一)

    子青侧靠着舱壁,满身的伤口早已让她疼到麻木,她压根就没有问过阿曼自己伤情如何。

    “我看过我哥的腿,怕是保不住。”她低低道。

    替她拢上衣裳,阿曼尽可能轻柔地扶她侧躺下,不去触及左肩上的伤。说实话,易烨是死是活,他并不在意;汉军是输是赢,他也不在意;他唯一在意的,只有眼前这个人。只要她还活着,能这样守着她,一切足矣。

    “你可看过自己肩的伤?”阿曼叹道,“比他的腿伤更重,谁砍的?”

    “折兰王,”子青苦笑,“这刀换了他一条命,算起来还是我欠他多些。”

    “老邢说,再深一寸,左手就不能动了,你下半辈子便要成废人。”

    子青仍是笑了笑,道:“挨那刀的时候,我就以为整条胳膊都得被卸下来,没想到还能留着。”

    “这么拼命做什么,值得么?” 阿曼温柔地伸过手去,将子青面颊上几缕被汗浸湿的发丝掠到她耳后。

    “那时候是实在没法子了,我没想那么多。”子青还是记挂着易烨,抬起身子,“我哥的腿,伤了筋络,我得去瞧瞧他。”

    “你现在绝对不能动,若是伤口再裂开,我宁可把你打昏过去,不与你说笑。”阿曼强按住她,安慰道,“邢医长的医术不是很好么,有他给你哥诊治,你别担心。”

    子青心中却是明明白白,苦笑:“此仗伤者甚众,我哥不过是普通小卒,上头还有校尉、曲长、官长……哪里轮得到邢医长来给他诊治。”

    “我来想法子,必让那老头先给你哥诊治。”阿曼轻松笑道。

    “当真有法子?”

    阿曼笑着点点头:“自然当真,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