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几杯。”子青只能如实低道。

    “还喝了几杯!”霍去病怒气渐盛,转头看向方期等人,厉目一个个扫过来,众人无不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吐一口,“谁带他去喝酒……说!谁的主意!”

    一时无人敢说话,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估摸着将军是恼怒他们不该带子青去喝酒,可说到底,这也不算是个事,为何着恼至此。

    “是我自己喝的酒,与他们没关系。”

    子青低低解释道。

    “哼!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霍去病重重道。

    子青自觉理亏,深垂着头,没敢再说话。因为低头的缘故,露出脖颈后一小块肌肤 ,白皙粉嫩,倒像是刚刚出浴一般,霍去病看在眼中,忍不住要去想他方才做下的事,怒气更盛,喝道:“你随我进帐来!我有话要问你!”

    转而又朝其他人道:“你们侯在此处,若无我吩咐,不许挪一步!”

    “诺!”

    方期等人忙应了,眼睁睁看着子青随着霍去病离去。

    直到此时,避在一旁观望的赵破奴才自旗礅后转出身来,慢慢踱到方期等人跟前摇头叹气。

    “鹰击司马,您别光叹气啊!倒是说说,我们这是招谁惹谁了?”方期焦急问道。

    “你们带子青去找姑娘了?”赵破奴问。

    “是啊。”

    “他……那个……开荤了?”

    “那当然,”方期压低声音笑道,“……真是人不可貌相,那姑娘对他恋恋不舍,说他是难得的好男人,又温柔又体贴,直要他下回再去呢。”

    赵破奴愣了楞,转瞬叹了口气,未再理他们,竟自走了。

    101第十章二战河西(二)

    跟着将军进了帐,子青自是一个字也不敢说,就静静地立着,等候将军的训斥,目光所及之处,赫然看见案上那支紫霜毫,分外眼熟。

    “这笔……”她忍不住问道,“可是我制的那支?”

    霍去病扫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做得这么糙,不是你所制还有谁。”

    与将军案前其他毛笔相比,那支紫霜毫确是显得分外拙朴,被他如此一说,子青惭愧起来,道:“是做得是糙了些,要不我还是拿回来自己用,我再另行托人给将军买一支上好的。”

    说着,她便欲上前将笔拿回来,不料被将军抢先一步拿在手中,转瞬收入袖中。

    “既是给了我,怎得还有往回拿的道理。”霍去病不满道。

    子青迟疑道:“可……将军用这笔,会有失身份吧?”

    霍去病眉毛一挑:“你是墨门中人,怎么会在乎这些?”

    “我是,将军你又不是。”

    被她的话一堵,霍去病怔了片刻,才不甚自然地转过头,淡淡道:“我也不在乎。”

    子青看着他的后背,心中似有所感,低低“哦”了一声。

    一时间帐内陷入一阵静谧,两人皆没有说话。

    手笼在袖中,霍去病下意识地摩挲着笔杆,过了半晌,转过身来,故意粗声道:“还愣着作什么,我要试试这支笔,也不知好不好用,你还不研墨去。”

    “诺。”

    见将军喜怒无常,子青着实捉摸不透他,只得依命在榻边坐下,揭开铜质避邪砚盒,放入小墨粒,滴水,取石砚杵开始细细研墨。

    霍去病瞥了她一眼,自在案前坐下,寻出一块空白竹牍,待墨研好,便提笔蘸墨,试着写了几个字……

    子青在旁看着,这还是她头一遭看见将军的字。

    劲瘦、挺拔、舒展,字如其人,果不其然。

    “想什么呢?”

    耳边骤然响起将军的声音,她回过神,抬眼正对上将军透着不满的目光。

    “……嗯?”她不知该说什么。

    此景落在霍去病眼中,赫然便是一幅她魂不守舍的模样。

    “还在想那个姑娘?”他收回目光,提笔慢条斯理地蘸墨,仿佛问得漫不经心。

    子青一呆:“什么姑娘?”

    笔一滞,霍去病胸中隐隐有怒气起伏,索性挑眉直视着她,道:“方期今日不是带你去找姑娘了么?还装什么?”

    将军居然知道此事!

    子青呆在当地,脸上一阵红又是一阵白,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头一遭?”他斜睇她。

    这种事确实是头一遭,子青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如何?”他就是想套她的话。

    子青不自在地挪挪身子,千难万难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还、还不错。”

    他强自按捺住怒气,偏偏还要问:“如何不错?”

    “这个……将军你还是别问了吧。”与他谈论这种话题,还得骗着他,子青着实坐如针毡,目光中不禁透出恳求之意。

    霍去病本待再好好为难她一番,此时见她这般目光,心中一软,淡淡道:“那些地方不干不净,以后少去。你是医士,自己该明白。”

    “卑职明白。”

    子青忙道。

    瞧她低眉垂目的模样,倒也还算乖巧,霍去病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此时,赵破奴在军士通报后大步进来,本还以为将军多半在朝子青发脾气,倒未料到两人安安静静地研墨写字,一副全然无事的模样。他心中不免诧异,瞥了眼子青,才朝霍去病禀道:“将军,公孙将军问明日是否可带他去巡视武卫、司金两营?”

    “明日你带他去吧。”霍去病并无所谓,停了一瞬,微微笑道,“记得让他卯时出发,得让他明白,此地可不比长安。”

    赵破奴亦是一脸坏笑:“卑职也是这么想的。……对了,将军,方期他们还在那里站着呢,是不是……”

    “哼!光站着是太便宜这帮小子了。”霍去病想了一瞬,沉声道,“让他们每条腿绑上两个沙袋,再拿上长戟,绕着弩射校场跑十圈。”

    “这个,他们会不会太累?若是影响明日操练就不太好了。”

    赵破奴是个老好人,本还以为将军消气了,怎么也没想到将军仅仅是不恼子青一人,对方期等人仍是照旧。

    “累什么,这帮小子就是成日太闲了,才会想出这么多馊主意。”霍去病冷冷道,目光扫过来,“不拿他们来练练,他们就不懂得消停。”

    “诺。”

    赵破奴苦笑,忍不住又瞥一眼子青,退出帐来,心中暗忖:还是这小子命好,将军这么大的火气都舍不得发到他身上。

    对于方期等人眼下境遇,子青何尝不同情,只是自己也算是共犯,自然是不敢出言求情。

    过了一会儿,霍去病写罢,在水盂中洗净笔,然后才搁下笔来,点头略略赞道:“看着虽糙了点,用起来倒还合手。”

    见将军满意,子青心中也欢喜,垂目一笑。

    “很快又要出征讨伐匈奴了。”霍去病轻叹口气,取过银柄书刀,开始刮竹牍上的字迹,口中淡淡道,似在与她闲聊一般。

    子青颦眉片刻,想到方才赵破奴口中的人,疑惑问道:“方才鹰击司马所提到的公孙将军莫非是合骑侯?”

    “就是他。”

    “此番他也要带兵出征?!”

    “嗯。”霍去病斜睇了她一眼,问道,“你知道他?”

    子青忧心忡忡地点点头。在军中多时,她自是也曾听说过一些公孙敖的战绩,那些战绩绝不是让人能欢喜得起来。

    “圣上的旨意,没法子。”看出她的忧虑,霍去病没奈何地苦笑,“合骑侯,若要说他不会打仗,确是冤枉他了;可若要说他很会打仗,根本就是胡扯。”

    子青默然不语,一个优秀将领懂得用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而恰恰相反,一个庸才将领则很可能使许多士卒白白丧命。圣意就这样摆在面前,合骑侯想要建功立业,圣上亦想要提拔,而公孙敖的能力反而被放在了最后考量。

    “怎么,看不惯?”见这少年虽不说话,可面上却是明明白白都写着,霍去病好笑道,“我差点忘了,墨家尚贤尚同,你自是会不服此等将领。”

    子青仍是沉默,眉头拧着。

    “傻小子……”霍去病倾过身,伸手扶住她后脑勺,笑着注视着她,道:“我才是你的将军,你只要跟着我就好了,别的事你莫再操心。”

    102第十章二战河西(三)

    繁星点点,月光如水,映着阿曼手中的弯刀雪般锃亮。他举起来,端详片刻,眉眼深邃。似不甚满意,他转瞬又舀了一瓢水浇在磨刀石上,水花四溅,碎玉般晶莹剔透……

    欲回帐去的子青瞧见,便绕过来,半蹲着看他磨刀。

    阿曼侧头朝他一笑,道:“这刀好久未用,也是时候该磨一磨了。”

    子青报以一笑,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是什么时候?”

    “不是很快又要出征了么?这回,我同你一块儿去。”阿曼低头磨刀,笑得理所当然。

    “你怎么知道?”

    “上回皋兰山那仗,你们汉朝皇上一定会想,若是当时有人策应,定不会有如此重大的伤亡。所以这回霍将军带着公孙敖回来,公孙敖便是你们汉朝皇上指派过来策应霍将军的,说不定还有另外几路汉军,我所料再不会错。”他顿了顿,摇头笑道,“可惜霍将军不见得领汉朝皇上这份情,觉得公孙敖是个累赘也说不定。”

    竟是全都被他说中,子青愣了片刻,又问道:“你也要去?可匈奴人只怕还在找你,我觉得……”

    “你会守着我吧?”阿曼打断她,头歪过来,轻轻撞着她的,“你不会让我被他们抓回去吧?”

    “当然,可……”

    阿曼又打断她,眼中的笑意澄净灿烂:“所以我也得守着你……能多久算多久……”

    望着他的眼睛,子青似有点明白:“你,决定回楼兰了?”

    静默片刻,阿曼缓缓低下头,仍是在笑,只是多了几分苦涩:“不该是我,对么?我一直在想,以后咱们去的地方,有碧青的大地,接着天际的水,虫鸣鸟叫,不闻人声。你想过么?”

    子青说不出话来,只能忧伤地注视着他手中的弯刀。

    “什么时候走?”良久,她低低问道。

    “怎么也得等这次讨伐过匈奴,你安然无恙,我才放心。”

    “阿曼,你不必为了我……”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阿曼转过头来,深灰的眼瞳反射着星光,“我得知道你好好的,只要你还好好的,我才会觉得活着还没有那么糟。”

    楼兰眼下的处境,可以想见阿曼回去之后的艰难,心中一阵酸楚难当,雾气漫上双目,子青飞快低垂下头。

    看她低首处,两滴眼泪迅速渗入尘土之中,阿曼强制按捺住胸中翻腾,脸上仅是微微笑了笑,用肩膀轻撞她几下,道:“我还没走呢,你怎得现下就开始难过?舍不得我?”

    也觉得自己实在伤心得没道理,可不知为何,想到日后天各一方,阿曼须得在夹缝中苦熬,子青心中就禁不住地难受,没有人能比她更明白那种不得不担当的苦楚,可对于阿曼来说,这苦楚近似残忍。

    飞扬脱跳的他,舞姿热烈如火,笑容灿若阳光,这些美好都将在这残酷责任之下磨损殆尽。

    不该是他,真的不该是他。

    见她眉头深颦,确是当真伤心,阿曼也不去理会弯刀,随手丢到一旁,将子青搂入怀中,低低喃喃道:“真的难过了?真有那么舍不得我?那你跟我一块回楼兰,好不好?我天天都能看着你,你也天天都能看着我……”

    尽管他声音极低,又说得含含糊糊,子青还是听清了他的话……

    正在此时,邢医长自医帐内掀帘出来,瞧见二人模样,重重地咳了几声,恼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们如此!”

    阿曼虽松开子青,但仍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