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小子,你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将军对你那么好,他是……难道你就真的不明白!”他索性把事情说开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

    子青咬着嘴唇,就算以前对将军好男风的传言还有所疑惑,可今晨将军的举动……但她是个女儿家,并不是真正的男儿,若由着将军如此错爱,岂非是在存心骗他。

    “总之我不能!”

    她低低道,转而快步抽身离开,仅留下赵破奴在原地苦苦思索她话中意思。

    既然知道,却又不能?

    子青的意思应该是自己并无男风之好,故而无法接受将军?

    赵破奴挠挠脖颈,犯难地想,这该怎生才好……

    点了几滴水到砚石之上,摸出所剩无几的小墨锭,子青慢慢地研着墨。阿曼将讨要来的苎麻纸压了又压,尽力弄得平整柔软些。

    舱壁颇薄,隔音也不好,旁边舷梯咚咚咚地有人下来,这厢便听得清清楚楚。

    “鹰击司马,我一直以为此番出征算得上颇为顺利,难道是圣上那边有何旨意,不然将军何以对我等如此不满?”

    来人已压低了声音,可子青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没有,”是赵破奴陪着笑意的声音,替霍去病打着圆场,“不过是回朝前对军务略做整理,例行公事,没有别的意思。

    “听将军这口气,可不是略作整理,大有将我等削位降职之意啊。”

    “没有没有没有,你们想太多了。”

    赵破奴笑得尴尬。

    听声音渐行渐远,直至完全听不见,子青一径怔怔发愣……

    看她手中的研子压根没有碰触到墨锭,只在凹处划拉着,阿曼狐疑地打量着她。

    “想什么呢?一整日都魂不守舍的?”

    心绪颇乱,子青也实在静不下来画图,索性放下研子,颦眉抱膝坐在榻上道:“你听见没有,将军还在训斥人。”

    阿曼无所谓地耸耸肩,笑道:“他训他的,与你何干,反正又不是训你。”

    “……”

    子青欲言又止,咬了咬嘴唇,未再说下去。

    忽听见舷梯又是一阵响动,有人自上头咚咚咚下来,脚步声往左行了几步,似有迟疑,返身行过来,正停在舱门前。

    “司律中郎将,在么?”

    舱门被轻叩几下,是方期的声音。

    子青忙起身拉开门,见他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忙将他让进来。

    “你挨训了么?”方期叹着气在榻上坐下。

    子青同情地望着他,摇头道:“还未传唤到我。”

    “我本还以为回师之后会论功行赏,现下看来,能够不削位降职,便已是天幸了。”方期羡慕地看了眼子青,“你虽是中郎将,却不带兵,纵有过失,也有限得很。”

    阿曼不知何时已经歪在榻上,支肘半撑着身子,懒懒笑道:“她不带兵,责罚虽少,但若有封赏,肯定也不及你们,公平得很。”

    “这倒也是。”

    长长叹出一口气之后,方期显得愈发颓败,与昨日相比,形同两人。

    子青迟疑片刻,虽觉得有些失礼,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将军他,都说了些什么?”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方期眼神便有些发直,让人看了心里直发毛:“太多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他连我私赠给卫伉一柄匈奴马刀都知道,被狠骂了一通……”

    “什么马刀?”

    阿曼饶有兴趣问道。

    “反正不如你的那柄弯刀,你就别问了。”

    方期赶苍蝇般连连挥手,显然懊丧之极。

    “呵呵……有人拍马屁不成,拍在了马腿上。”

    阿曼似觉再有趣不过,格格直笑,乐得身子直抖。

    “臭小子,落井下石是不是!”

    方期恼道,随手操起旁边的木枕就掷过去。阿曼微侧下头,木枕正砸到舱壁上,重重地砰了一声。

    子青探身,迅速取过木枕,以防止他二人接着丢掷:“别闹了,让上头的人听见,岂不是自惹麻烦。”

    方期确是也没力气与阿曼嬉闹,丢了一记白眼,便算作罢。

    靠着舱壁坐下,子青眉间满是忧虑地摆弄着怀中木枕。

    “我与将军皆是羽林郎,又没犯下什么了不得的大过失,再怎么想也不该对我如此。”仰面躺在榻上,方期语气哀怨地就像个弃妇。

    阿曼用脚随意捅捅他,示意他听外间传来的动静,用幸灾乐祸地语气道:“不止你一个,今日少说也训了有一打子。”

    “你怎么那么高兴?”方期没好气。

    阿曼笑嘻嘻道:“难得能看见霍将军不是一副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模样,不是也好玩得很么。”

    方期深有同感:“是啊!说起来,我还真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惹了他,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闻言,子青心虚地垂下双目,手无意识地在木枕上抠啊抠。

    阿曼似有所感,向她投来一瞥,目光疑惑重重,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一直等到方期走后,阿曼才转向子青,歪头问道:“……青儿,你说实话,这事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子青埋着头不作声。

    “青儿……”他勾着头瞧她,语调暧昧地接着唤道,“小青青、青青青……”

    被他逗得忍不住扑哧一笑,子青无奈抬起头来,做错事般地点了点头。

    “我猜就是!”阿曼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到底怎么回事。”

    子青踌躇半晌,手直搓额角,烦恼道:“……反正此事都怪我!可我又不能告诉将军我其实是……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说与我听听,说不定我能想出法子来。”

    阿曼笑道。

    她定定看了他半晌,犹豫片刻,然后道:“将军他,他好像对我……你明白么?”

    “他喜欢你。”

    似乎不甚情愿,阿曼淡淡地了然道。

    子青眉头打了个结,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男人,而且我还没瞎。”他略略一想,眉宇舒展开来,唇边笑意浅浅,“莫非是你拒绝了他,所以他如此着恼?”

    子青沉重点头。

    见状,阿曼大笑起来,简直是笑得欢畅淋漓。

    “你莫再笑了,不是说要替我想法子的么?”子青愁眉道。

    “还想什么法子,这种事情没法子可想,过一阵子自然就好了,理他作什么。”阿曼轻轻巧巧,颇有兴致地凑近身子问道,“你,不喜欢将军?”

    “我……他喜欢的是男子,可我又不是男子,我怎能骗他呢。”

    阿曼皱皱眉头,仔细思量了下子青的话,试探问道:“若他喜欢的是女子呢?”

    “怎么可能,他又不知道我其实是女儿家。他真的是喜欢男子,否则他就不会那般亲我。”子青摇头,抱膝低首。

    “他亲了你!!!”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阿曼瞬间炸毛,跳起来,咬着牙根问道。

    “嗯,他以为我是男子,可我……”她沮丧地长叹口气,道,“此事终是我对不住他。”

    此刻,阿曼很想把子青的脑袋敲开,瞧瞧里头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他这般轻薄你,你还觉得自己对不住他!”

    子青愣了楞,替将军辩解道:“不能算轻薄,他只是以为我、以为我……你不是也说过他好男风么?”

    “谁知道他是不是趁机占你便宜。”阿曼恼道。

    “将军不是那种人。”

    “你怎得还替他说话!”

    阿曼更恼,死死地盯住着她良久,忽得转过身,大步出门去。

    “……”

    子青愈发觉得头疼起来。

    117第十二章长安(五)

    直至次日下船,阿曼都寒着脸,与平日大相径庭。

    子青着实费解,陪着笑脸试探与他说话,他也只是问一句方答一句,并不多言。

    子青本就口拙,又不知该从何劝解,只得由着他去。还在岸边等旗号时,只见赵破奴扒拉开重重人群,挤到她面前:

    “将军有令,命你随他往长安,东南松树下有马车候着,你速速前去。”

    长安……子青微怔片刻,本能地与阿曼对视一眼。

    “阿曼与我一同前往,可否?”子青问。

    自上回阿曼替将军吮毒疗伤之后,赵破奴对他便已再无芥蒂,倒不阻拦,只是道:“我以为无碍,不过你最好向将军回禀一声。”

    向将军回禀……子青深吸口气,点了点头。

    赵破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好好说几句软话,别再把将军惹火了。”

    “将军,他气已经消了?”她问得小心。

    赵破奴思量片刻,沉痛道:“我看不出来,总之,你小心行事!”

    牵着马往东南方向过去,远远一株老松下果然静静停着一辆黑缯盖偏幰輂车,隐约看见旁边骑在马上的人是伯颜,还有卫伉,子青正欲去,忽听见身后有人唤道:“阿原……”

    阿曼先回了头,淡淡哼一声。

    刹住脚步,子青迟疑片刻,终还是回过头,望向李敢。

    “你不与他们回营去么?”李敢示意不远处正整队的汉军。

    “不,我随将军往长安。”

    李敢此时方看见远处的马车,涩然一笑,犹豫问道:“霍将军他、他……知道你是……”

    子青明白他未说出口的话,淡淡道:“他不知道。”

    “我爹爹去求过霍将军,想让你离开军中,可惜霍将军不允。”李敢望着她,关切道,“阿原,你该为自己想想,留在军中终是不妥,你……”

    “她的事,不劳你费心。”阿曼冷冷插口道。

    李敢刹住口,只静静将子青望着,眼中的伤痛与无奈让人为之动容。

    去了长安之后,大概很快就往楼兰,此番一别,怕是很难有再见之时,子青想着,再看李敢时,心中的旧日仇怨便散去许多……

    “阿曼,我想与他说几句话。”她朝阿曼轻声道。

    阿曼盯了她一眼,什么都未说,转身走开。

    子青转向李敢,低首静默片刻,才道:“……我很快就会离开军中,你和你爹不必再操心我的事。”

    李敢眼睛发亮,欢喜不尽道:“真的,你已经想到法子脱身了?我来帮你安排住处……”

    “不用!”子青飞快地拒绝他。

    “你,要去何处?”

    “我自有去处,你们不必担心,也不必再寻我。”子青顿了顿,才接着道:“前尘旧事,就让它散了。”

    轻轻淡淡的一句话,听在李敢耳中却是重如千斤。

    “阿原,你肯原谅我……”

    子青望着他,那一瞬仿佛间又回到幼时,片刻之后,她抱拳行礼:“李家哥哥,就此告辞!”说罢,再不看他,快步而决绝往老松行去。

    已是许久未再听她唤过自己“李家哥哥”,李敢久久立于当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甘苦掺杂。

    阿曼在前头背靠着树,目光些许迷离,仰面望着头顶自树叶缝隙间洒下的日光,嘴里还闲闲地嚼着一株草根。听见子青脚步声过来,他将草根往地上一掷,站直了身子,也不看她,待她行到身侧时,便迈步同行。

    “去长安,我们大可不必与霍将军同行,不如与他就此别过。”他忽开口道。

    闻言,子青怔住,那辆马车已在前方不远,车内的那个人……若在此时前去辞行,那人会不会更加恼怒?

    “舍不得?”

    阿曼斜眼睇她。

    子青面露难色,道:“将军气还没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