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   卫长公主含笑道:“不碍事,方才坐得久了,我也正想走一走。”

    子青随在霍去病身后行至殿外,一轮弯月正挂在宫檐下,近处恰有几株桂花树,夜风徐徐,暗香浮动,更有隐隐金铃之声相伴其间,如梦如幻。

    “此处赏月也算是好的了,只可惜还是及不上未央宫中。”旁边忽然有人道,像是在和霍去病说话,又像是在和子青说话。

    子青转头,见是卫长公主,便垂目低首,自是不会去接话。

    今日家宴,卫长公主与霍去病说不上几句话,心中本就不太畅快,此时故意行在他身旁,说了这么一句,便是想引得表兄来接话。不料霍去病只是敷衍地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

    卫长公主讪讪地,又转向子青,语气轻蔑道:“你今日能到此,见识过宫殿之华美,又见过我父皇母后,他日回到市井之中有资本向旁人说道说道。便是这建章宫中的月色,乡野市井中又何处寻去,也算是你的福气。”

    子青闻言,犹豫片刻,轻声答道:“民女以为,无论在何处赏月,所看的不过是月沉月落,花开花谢。最要紧的,还是身边能陪着你赏月的人……”

    听到此处,卫长公主脸色微变,本能地便觉得子青仗着是霍去病的人,是在出言嘲讽自己,正自恼怒,却听见子青下面的话。

    “……公主双亲皆在,可承欢膝下,月缺而人圆,这才是令人羡慕的福气。”她轻轻叹道。

    卫长公主微微一愣,转头望向她,见子青面色平静恳切 ,并无丝毫讥讽之意,这才作罢。一直将他们送至建章宫前,马车都已备齐,见他们各自上车上马之后,卫长公主方才离去。

    长安城已进入宵禁时刻,马蹄的踢踏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尤为响亮。

    卫青与卫伉皆骑马,伴着平阳公主的轓车。行至分岔口时,卫青探身朝平阳公主低语了几句,平阳公主含笑点头。卫青遂吩咐卫伉护着平阳公主先行回去,他则策马朝霍去病这边过来。

    之前看见舅父的眼神便知他定是有事,霍去病并不问,直至回到府中。他原先让子青先行回去休息,却听卫青道:

    “且慢,我还有话想问秦姑娘。”

    “舅父有事问我便是,她的事情我都知道。”霍去病生怕卫青对子青发难。

    卫青面色凝重地摇头:“我看未必,难道她今夜所舞的那套剑法你也会么?”

    霍去病微怔,本能地将子青挡在身后。

    果然是墨家剑法惹了祸,子青歉疚地望向霍去病,缓步自他身后走出来,朝卫青道:“大将军有话尽管问便是。”

    卫青望了望周围伺候的家人,以目光向霍去病示意。

    霍去病会意,朝家人挥手道:“都下去吧,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过来。”

    “诺。”

    家人们依次退出内堂。

    直至看见最后一个家人走下石阶,行远,卫青这才朝子青开口道:“你究竟姓甚名谁,剑法师承何方,又是如何接近去病,如实道来。”

    霍去病听卫青语气严厉,不愿子青受此委屈,出言干涉道:“舅父……”

    卫青抬手,制止他开口。

    子青抬眼注视着卫青,道:“我姓秦,单名原字,剑法乃是家传。与将军……是情之所至,身不由己,并不曾存心接近。”

    听到“身不由己”四字,霍去病禁不住低首涩然苦笑,无人能比他更明白此四字之中所蕴含的过往波折。

    见子青神情从容、不卑不亢,绝非寻常人家的孩子,卫青又问道:“你父亲是谁?”

    “家父秦鼎。”

    “现在何方?”

    “家父已故去多年。”子青平静道,“大将军究竟想问什么,直说便是,不必兜圈子。”

    卫青紧盯着她:“今日你在殿前所舞剑法,我多年之前就曾见过。”

    “那不过是寻常剑法,舅父曾见过也不稀奇。”霍去病插口道。

    “你错了!那绝不是寻常剑法,那是只有墨家中人才会使的墨家剑。墨家门规森严,若非墨家中人,绝对不可能习得此剑法。”卫青严厉地看着子青,“你是墨者?”

    之前并未料到卫青竟然会识得墨家剑,若承认只怕是会累及霍去病,子青定定立在当地,一言不发地看着卫青。

    “不说话,那么就是默认了?”卫青道。

    子青深吸口气,点头道:“是,但此事霍将军并不知情……”

    “不,我知道。”霍去病打断她的话,一把将她揽过来,搂在身侧,朝卫青道,“我一直都知道,她是墨家后人,她从来不曾瞒过我。”

    “你……”卫青摇头责备道,“墨者以武犯忌,陛下对他们多有忌惮。你将她留在府中,难道没有想过自己的前程吗?”

    霍去病沉默片刻,然后缓缓道:“其实我也想弄明白,前程功名,是不是一定要用森森白骨殷殷鲜血来换。我为将这几年,看过太多生生死死,汉军的,匈奴人的……我累了,舅父!”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卫青顿时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半晌之后,才道:“莫非,你是受了她的影响?”

    “舅父,陛下的雄心大志你不会猜不出来。”出于对刘彻的尊重,霍去病总算没用“野心勃勃”四字,“眼下匈奴已不足为惧,他尚且命桑弘羊筹措钱两粮草,一心想尽快与匈奴决战。等到匈奴无虑,通往西域的通道再无阻碍,就是陛下对西域用兵之时。”

    卫青闻言无语,去病所言之事,他何尝会想不到,只是陛下的性情……只怕根本无人劝得住。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卫青也知去病对这女子用情已深,道,“陛下何等圣明,终究会知道她的来历?你最好得赶快将她送走,免得他日招致祸端,这是为了她好。”

    “我明白,只是我娘那边……”

    “放心吧,你娘胆子小,我怎么会去吓她。”

    霍去病听舅父口气已松,又知道卫青绝不会将此事再告诉娘亲,心下稍宽。

    卫青行至堂前,抬眼看着弯月,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待去病相送,径直走了。

    “是我给你惹了祸了。”

    子青望着夜色之中卫青的背影,怅然叹道。

    霍去病替她拢了拢披风,然后将她的头揽到自己肩上,柔声道:“这算什么祸?圣上看不顺的东西多了,样样都忌讳的话,活着可不痛快。”

    子青静静地靠着他,半晌才轻声问道:“我是不是很不好?做错了许多事?”

    “不是,是我不好,让你受这些委屈。”霍去病寻到她隐在袖中的手,握入手中,下定决心般道,“只是舅父最后那句话说的对,为了你好,还是得送你走。再过两日,我就送你走,你在陇西安心等着我。”

    “嗯。”

    “就不问问等多久?”

    “多久我都等着。”

    子青轻道。

    155第三章昏礼(五)

    两日之后,霍去病果然备了马车,将子青送往陇西郡定川镇。

    因不放心,又或是舍不得,原说是只将她送出长安城;待出了长安城,又说横竖无事,就再往前送一程。如此这般一送再送,送了几天,直到将她送至定川镇。

    小镇不大,易烨那间医馆子青倒还记得所在,待寻至医馆门口,子青微微一怔……

    医馆门口人来人往颇为热闹,个个喜气洋洋,却不像是来看病问诊的。霍去病命马夫在旁候着,自己携子青往医馆内去。

    奇了,堂内并无人坐诊,也不知易烨究竟身在何处,又听得堂后院中有丝竹之音,两人好奇心起,便往拐过屏风往内院行去。

    小小内院之中搭建着一顶昏帐。

    见状,子青与霍去病相视一笑,才知道原来此间竟是将要举办昏礼,难怪堂前无人,左邻右舍又都前来恭贺。

    此时未近黄昏,还不到举行昏礼的时辰,新郎官易烨拄着拐,正站在昏帐下与宾客们笑谈,不经意抬眼间,看见子青,不由得喜上眉梢,忙一瘸一拐地迎上来。

    子青快步赶上前,扶住他,唤了声:“哥!”声音才出口,眼底已忍不住微微湿润,其实两人不过半年未见,却因这半年中经历甚多,故而愈发觉得漫长。

    “来得正好,来得正好,”易烨喜不自禁,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瞧她胳膊腿都还齐整,这才放了心,笑道,“总算是祖宗保佑,都平平安安的。”

    直到此时,他方看见子青身后的那人,楞了片刻,待辨出是霍去病时,吓了一大跳,忙就要跪下,却被霍去病抢先一步扶住。

    “我穿的是常服,便是不想被识破身份,你可莫扫了我的兴致。”霍去病朝他低声道。

    易烨是个聪明人,立即会意,忙不迭地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霍将……不不,霍公子快请里头坐。”

    子青与霍去病在里屋坐下,瞧着外头的热闹劲儿。

    “早知道今日是我哥成亲的好日子,我就该备一份礼才是。”子青遗憾自己竟然两手空空而来。

    “这有何难。”霍去病瞥了她一眼,将腰间所配的玉饰轻轻一撩,“这上头的,你挑一个,或是都拿了去,都可以的。”

    “那怎么行,这是将军你的……”

    “我的便是你的,有何不可。”说话间,霍去病已经自己拿下一块环形白玉,递到她手中,“这块如何?”

    还未等子青回答,他忽又想起一事来,侧头看着子青道:“我好像还没有给过你信物,是不是?”

    子青怔了怔,道:“可是我没有东西可以回赠,怎么办?”

    “那支紫霜毫,不就是你送的?”

    “……它也能算信物?”

    “它是你亲手所制,比起别的东西,更加不同。”霍去病却想不 出自己有何物能赠与她,玉佩等物似又太过寻常,正自烦恼,“你可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子青摇头:“没有。”

    “再想想,仔细地好好想想……”

    子青认真地想了想,还是道:“没有。”

    霍去病歪头看她,皱眉道:“难道连我也不想要?”

    子青抿嘴一笑:“你又不是东西。”

    “你敢说我不是东西!”

    霍去病伸手来咯吱她的腰眼,子青怕痒得很,躲开身子笑着向他告饶。

    “快说句好听的,我就饶了你!”

    “你想什么,我照说便是。”子青也不知什么话才能合他的意,只好问他。

    霍去病见周遭还有旁人,缠绵悱恻的话子青定然是说不出口,便道:“唤我名字,便饶了你。”

    子青怔住,对于霍去病她向来以将军相称,只因从认得他起,他便是自己的将军,乍然间要唤他的名字,着实有些不习惯,也不甚适应。那轻飘飘的两字在舌尖上犹如千斤重的核桃一般,她怎么也唤不出口。

    看她咬了半晌的唇瓣,也没出声,霍去病举起手指作势要弹她的脑门,催促道:“快点!”

    子青看看周遭的人,急中生智道:“你此行不是不愿意让别人认出来么?我若是唤了你的名字,那他们岂不是都知道了!还是等以后吧……”

    虽然知道她是在搪塞自己,但所说的也是事实,霍去病只得作罢,仍是轻轻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我可记着呢!”

    子青正待答话,忽见一人自门外跨进来,绛红色衣袍再眼熟不过……

    “缔素!”她欢喜唤道。

    缔素在外头就已经听易烨说起子青与将军都来了,故而进来拜见霍去病,当下走上前,虽不便开口称呼,仍是按军阶行礼。而后才转向子青,瞧她已回复女装打扮,想来是已经得到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