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传令下头曲长迅速召集二十人,往周遭查看哨探着。

    又过了莫约半个时辰,见周遭已经搜索不到匈奴人的踪迹,李敢与高不识便回军去追赶大军。

    行至途中,却碰上霍去病亲率伯颜等部正往这边赶来。

    “将军!”

    见到李敢一行,霍去病勒住马,目光紧张地迅速搜索,终于找到雪点雕背上的子青,才暗松口气,面上只不动声色。

    李敢并不知道霍去病为何赶过来,忙上前禀报战况:“经过清点人数,此番袭击的匈奴人共计一千两百余人,虽然设伏,但并非匈奴主力,而更像是为了掩护什么而来此阻击汉军。”

    霍去病点了点头:“他们是为了掩护左贤王部的国相等人。”他也不解释自己为何赶来,调转马头,复赶回去。

    自出发到今夜,汉军已经长途奔袭将近四日,所用来休息的时辰屈指可数,此番擒获左贤王部的国相、当户、都尉等人,可谓战果颇丰。霍去病下令汉军原地扎营休息,先好好休息一夜。

    见到子青下马之后一瘸一拐的,霍去病又是心疼又是恼怒,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道:“随我进帐来。”

    “将军,我还有军务在身,这个……”

    子青深知进去之后必定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连忙推托。

    “想要我动手?!”

    霍去病面色已经很不好看,显示出他耐心有限。

    子青只得乖乖地跟他走进帐内。

    刚一进帐,霍去病就命她坐下脱靴,一面取伤药一面薄责道:“还说什么全须全尾地回来,脚上怎么回事?”

    “就是那个……被扎了下……没什么大事……”

    子青缩着腿不让他瞧,却硬是被霍去病拖过去。

    霍去病寒着脸,“那些铁蒺藜我看过了,好些还都是有锈斑的,你竟然还不当一回事!”

    “刚才已经包扎过了。”看他要解开包扎的布条,子青忙道,又强调补充,“伤口也已彻底清洗过,我自己弄的,非常妥当。”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是她自己弄的,霍去病反倒更加不放心,硬是将她的伤处又重新上药包扎了一遍。

    “是不是继续往北追击?”子青问道。

    “嗯。”霍去病点了下头,在尽可能不触动伤口的状况下,小心地替她把将军靴套上,方站起身来,“眼下咱们已经深入腹地,虽还未找到匈奴主力,但莫说是禀报圣上,便是想要与舅父部联系上都需几日工夫,战机不容耽搁,只能继续向前追击!”

    子青微颦着眉头,问道:“你能确定咱们所追的是匈奴主力么?”

    “不能!不过分量一定轻不了。”

    霍去病探手就来解她铠甲上的皮绳,子青一惊。

    “干吗?”

    “卸甲脱衣!”

    子青骇了一跳,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这里不行!”

    霍去病皱紧眉头,恶声恶气道:“别胡思乱想了,你身上还有几处都挂了彩,你敢不上药试试?!”

    “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不知怎得,瞧她这模样,霍去病就想起她以前往手背上吐唾沫治伤的情形,眉头皱得愈发紧,“快点,早点拾掇了,我还能眯一会儿眼。”

    知道将军连日在马背上奔波,别的将士歇息的时候,他还得听哨报、筹划,休息的时候实在少之又少。子青立时乖乖听话,自行卸甲,听凭他替伤口上药。

    待都收拾好,她复将铠甲穿上,劝道:“你快歇着吧。”

    “我先去巡营,你就在这里躺会儿吧。”

    说罢,霍去病吩咐道,便匆匆掀开帐帘出去。

    子青这些日子以来确是容易困乏得很,原先只想趴榻上歇一小会儿工夫,不知不觉间就睡熟了。待霍去病巡营回来,见她睡得疲乏,轻叹口气,也不欲惊动她,只替她盖了层薄毯,然后自己也和衣睡下。

    两人皆未卸甲。

    166第五章漠北(三)

    接下来的日子里,汉军一路追亡逐北,追击匈奴,翻越离侯山,渡过弓闾河,捕获匈奴屯头王和韩王等等数人,直至瀚海。

    由于霍去病行进速度过快,相较而言,后方粮草辎重紧赶慢赶也追不上,这些日子以来皆是取食于匈奴。霍去病自瀚海后折返,见狼居胥山水草丰茂,下令在此安寨扎营,休整数日,同时也是在等后方的粮草辎重送到。

    士卒们奔波数日,听闻可以休整数日,无不欢欣鼓舞。

    赵破奴搜罗了好些马奶酒,撺掇着高不识去烤羊,又招呼其他将领来吃,自己则颠颠地让子青去唤将军来同乐。

    烤羊的香味在军寨中散开,众将围着篝火而坐,谈笑风生。

    唯独子青笑得有些许勉强,说来也怪,素日闻着这烤羊味道也觉得喷香,可不知怎得,今日闻来却觉得十分不适……

    “这里可是个好地方!”高不识拿着调料在羊身上挥洒自如,口中滔滔不绝道,“你们汉人讲究风水,其实我们匈奴人也讲究这个。狼居胥山在匈奴人心中便是距离天神最近的地方,祭天什么的都在这里举行。”

    “祭天?”霍去病挑眉,似对此饶有兴趣。

    “是啊,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请天神保佑来年风调雨顺,牛马健硕,羊儿成群……”高不识说着,仿佛回到从前生活在草原上的时光。

    “狼居胥山祭天,姑衍山祭地……”霍去病想了想,忽朗声笑道,“好,此番我汉军到此,也来祭拜天地如何?”

    “将军!”赵破奴觉得不妥,“咱们是汉人,又不是匈奴人,为何要在此祭拜天地呢?”

    “不祭拜天地,匈奴的天神又怎么会知道这里已经是汉家天下。”霍去病站起身,下令道,“传我军令,三日之后,在狼居胥山祭天,姑衍山祭地!”

    这三日,把赵破奴忙了个脚不沾地,因按照祭典,祭器祭品都是十分讲究的,而他们出征在外,自然只能从简。只是这从简二字,也着实复杂。

    要准备整牛、整羊、整猪,酒,果,菜肴等等大量祭品,这还算是小事。

    但盛放祭品的器皿和所用的各种礼器却是个大难题,还有礼乐的乐器等等物件,更加难寻。

    霍去病则斋戒沐浴,所吃的饭食都极为清淡。

    这日他去子青帐中探她,正好有军士将她的饭食送来。

    “将军也在此用饭食么?”

    “不了,我这几日斋戒,你吃吧。”

    子青遂低首取箸,刚拨拉下饭粒,浇在上头的肉羹味直窜上鼻端,引得她胃中一阵翻腾,赶忙放下箸。

    “你怎么了?”霍去病瞧她不对劲。

    “大概是天气热,中了些暑气,故而无甚胃口。”子青仰头喝了口水,不料愈发恶心,晕然欲吐,忙强自忍住,“没事……我待会儿煎点消暑的药汤喝下去就没事了。”

    霍去病颦眉看了她半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转头吩咐随侍军士道:“去,把老邢叫来!”

    “诺。”

    军士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儿果然把邢医长带了过来。因草原上蚊子凶猛,全不拿邢医长的驱蚊草药当回事,一夜下来,他被当地毒蚊子咬得一身疱,这日的脾气也愈发暴躁,逮着谁就骂谁,人见人躲。

    听说霍去病让他过去,老头把医包扔给军士,气哼哼地就来了。

    “老头,给她瞧瞧,”霍去病看见邢医长,迫不及待地将他拽过来,指着子青道,“她说是中毒,我看着不太像,你快给瞧瞧!”

    “急什么急什么,多大点事情!她自己以前就是当医士的,难道还能有错,真是的,一点小事就咋咋呼呼的,哪里还有一点将军的样子,你看看你,我不说都不行……”邢医长没完没了地絮叨着。

    知道这会儿千万不能跟老头顶杠,霍去病耐着性子听他絮叨。

    在手搭上子青脉搏的那一瞬,邢医长总算是停住了唠叨,微侧了头,仔细诊脉,片刻抬眼莫名其妙地瞥了霍去病一眼。

    “怎么回事?”

    霍去病不明其意,忙问道。

    邢医长倒还知道分寸,朝旁边军士道:“你先出去,老夫有事要与将军谈。”

    军士望向霍去病。

    霍去病点头,“出去吧。”

    “诺。”

    直至军士退出帐外,霍去病才接着追问道:“她到底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

    邢医长重重咳了一声,板下脸来,训斥霍去病道:“我早就说你这个娃娃啊!你千不该万不该,此番出征就不该带着她!你瞧瞧,这下怎么办?”

    “邢医长,这事不能怪将军,是我自己要求随军出征的。”子青忙替霍去病说话。

    霍去病的脸色也有些隐隐发白,“她到底怎么了?是受了什么伤吗?”

    “若是受伤还好办些呢。”老头哼了一声。

    子青听得一头雾水。

    “她到底怎么了,快说啊!”霍去病急道,“不是受伤,那是什么?”

    “这娃娃已经有身孕了,你竟然还让她日日骑着马,再这样颠下去,还能有命在么?”

    “什、什、什么……她有身孕了?”

    因为太过不可置信,霍去病不禁连说话也有点结巴起来。

    而子青已经完全呆愣住。

    邢医长又是一肚子气,拿手指朝他们指指戳戳道:“她已经有一个多月身孕了,正是该小心保胎的时候。”

    子青半晌才回过神来,不解地问道:“可上回您给我把脉,不是说我血气亏欠,不易受孕么?”

    “我是说不易,又没说不能。”老头理直气壮道。

    霍去病在帐内来回踱了三四圈,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叫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现在该怎么办?”他忽地急停下来,凑到邢医长跟前,急切问道。

    “头一件事,她不能再骑马,绝对不能!”邢医长扶着额头,“怀着身子竟然还骑在马背上这么多日,我真是想都不敢想,你们两个娃娃实在是胡闹透顶!”

    霍去病忙点点头,催促道:“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便是得好好养着,多吃点,补一补,你瞧瞧,唇青齿白,瘦得就剩个尖下巴,这样下去不得把肚子里头的娃娃饿出毛病来啊。”

    子青下意识地把目光落到腹部,若有所思……

    “第三件事呢?”霍去病犹豫一下,问道,“我要不要拿笔都记下来?”

    素日邢医长被他伤透脑筋,霍去病就从未把医嘱当回事过,这会儿破天荒看他如此认真地听着,且还要拿笔来记,老头顿时喜得连连点头,“要得要得。”

    子青插口道:“不用,这些我其实都懂,学医时曾经学过的。”

    然后她先被老头瞪了眼,老头的意思是你医术能跟我比;又被霍去病瞪了眼,意思是连自己怀孕在身都不知道,谁还会信你。

    子青无奈,只得看着邢医长侃侃而谈,霍去病细心记录,足足写了两册竹简,老头方才意犹未尽地停了口。

    “没什么遗漏吧?”霍去病端详着竹简,不放心问道。

    “眼下是没了,接下来还得看她的状况如何,再慢慢调养。”老邢看着子青直摇头,“赶紧得给她补补,不吃可不行。”

    看着子青,霍去病也是焦急,“可她吃什么吐什么,连喝口水都想吐,怎么办?”

    “那就更得吃,逼着她吃,本来就吐得多,再不多吃点,肚子娃娃吃什么。”邢医长站起身,“我先去吩咐人给你熬一碗小米粥。”

    邢医长施施然地走了,余下二人四目相望,半晌都未有人先开口说话,帐内静得出奇。

    直过了半晌,霍去病自案前起身,行到子青面前,伸手替她解开铠甲上的皮绳,低低道:“这甲是不能再穿身上了,沉甸甸的,勒着孩子怎么办。”

    “嗯。”子青柔顺地应了。

    卸下铠甲放在一旁,他将手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