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留两个。”

    霍去病忙唤人进来领乳娘去住所,另外还需更衣沐浴过后才能过来抱孩子。

    既是卫少儿的意思,又是好意,子青不好驳回,只得也谢过卫少儿。

    待送卫少儿回府的时候,霍去病亲送母亲登上马车,“娘亲可真是聪明,那日我说请两名乳娘来,你今日便带三名来。”

    “那孩子虽老实,但性子倔,送三个人来,她一推托,我便让一步,正好留下两人。”卫少儿也笑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里要什么有什么,这孩子却坚持事事亲力亲为,不容易。”

    霍去病笑道:“娘亲也心疼她了?”

    “怎得不心疼,生嬗儿那会儿……”卫少儿叹了口气,“不说了,现下母子两人平平安安的,已是再好不过。”

    春去夏至,这年长安城中的夏日并不若往年那般炎热,还未至夏末时分,树上的叶子便开始泛黄,稀稀零零飘落下来。

    子青仰头看着眼前的银杏树,叶子已黄了一大半,她尚记得爹爹曾说过,这叫做夏行秋令,天地有肃杀之气。爹爹说这话的那年,李广杀了八百羌人,爹爹自戕。

    一丝不祥的阴霾自她心头掠过。

    霍去病下朝回来,更衣过后,头一遭事情便是来瞧嬗儿。

    子青迎向他,即便霍去病神色与寻常无异,她仍是看出他心中有事。因为当他有事又不愿让她担心的时候,便会下意识地回避她的目光。

    霍去病接过嬗儿,竖起来抱在怀中,探头到孩子后脖颈凹处深深地吸了口气,婴孩特有的奶香味充满鼻端,他满足地蹭着儿子。

    若在寻常,子青自是不会勉强他。

    但今日,心头无端地阴霾笼罩,她忍不住还是问道:“是有什么事么?”

    原还不想告诉她,但见子青问起,霍去病心知瞒不了她,点头道:“其实应该算是好事,陛下已经不再提发兵楼兰之事了。”

    子青闻言也是一喜,“当真?陛下决定休养生息,不再动出征西域的念头了。”

    “陛下说,只要西域小国对汉廷有臣服之心,就没必要大动干戈。”

    “臣服之心……”

    子青想起之前因汉使屡次虐待虐杀楼兰向导,阿曼身为楼兰国王,一怒之下不再向汉使提供向导,也不再向汉使提供水和食物。

    “你是在担心陛下对楼兰不会善罢甘休?”她问。

    由着嬗儿拨弄自己头顶的玉冠,霍去病皱眉道:“陛下的性情……我恐怕……”他叹了口气,未再说下去。

    “你是说,他可能派别人出兵?”子青猜度着。

    霍去病摇头道:“我不知道,近日来也未听说陛下有召见其他将军,也许陛下是在等楼兰的告罪书吧。”

    “可是阿曼他……”

    子青太了解阿曼,在汉使如此对待楼兰人之后,他是绝不会让楼兰折损尊严对汉廷低头的。

    “莫着急,此事我们先静观其变,说不定会有转机呢。”

    霍去病安慰她道。

    还未入秋,卫少儿便亲手给嬗儿做了好几身小小的秋衣,她的剪裁缝纫功夫十分精湛,比起子青自是不知道要强到哪里去。子青将秋衣拿在手中,柔软服帖,针脚细细密密地藏在里头,一丝线头都不露。

    “娘,你的手艺可真好。”她由衷地赞叹道。

    “年岁大了,只能做几件孩子穿的衣裳。”卫少儿叹道,“以前去病的衣服都是我亲手所制,你是不知道,这孩子费衣裳得很,三天两头儿,不是这里磨破了,就是那里被撕下一大块来。”

    子青抱着嬗儿轻轻拍着,笑着看卫少儿,不知怎得就想到扎西姆。听说日磾受到刘彻的赏识而从马夫被提拔为光禄大夫,扎西姆现下的境地,也该会好一些了吧?不知是否已从浣衣庭出来了?

    173第七章楼兰残阳(二)

    待到霍去病回来,子青向他问起此事,对于扎西姆的事情,霍去病倒是不甚清楚,只是知道日磾现下住在长安城西面一处不大的宅子里,距离霍府倒也不远。

    这日,天气晴好,子青便想着去看看扎西姆,因不知道她的孩子现下多高,也不好买成衣,便请管事替自己买来几匹质地柔软细密的布料,放在马车之上,寻往日磾的宅所。

    叩门之后,有家人来开门。

    子青说明来意,家人还未离身去通报,便见扎西姆自内堂赶出来,快步向她迎来。

    比起上次相见,扎西姆双颊圆润了许多,满脸笑意,也不与子青见外,亲热地拉了她的手便往里头行去。

    “孩子呢?”子青笑问道。

    “日磾给他请了一位先生,正在后头厢房里学着呢。”扎西姆无奈笑道,“日磾对他严苛得很,又说什么儒家,什么不亦乐乎,成日念啊背啊。我也不懂,可他日日回来都要考,背错了还得罚,说情都不让。”

    子青请家人将布匹拿进来,“原本想买孩子的衣裳,可又不知道孩子现下多高了,怕买得不对,所以就买了布匹来,你好给孩子做几身衣裳。”

    扎西姆性情爽利,也不像汉人那般客套,径直便收了下来,又将子青请至内堂,端上果点。

    “我也听日磾说,骠骑将军家添了丁,惦记着想去看看你。可日磾说,以骠骑将军的身份,我去那里不合适……”扎西姆问道,“娃娃怎么样?”

    “好,就是夜里头不爱睡觉。”子青笑道。

    “再大些就好了。”扎西姆笑道,“娃娃都这样,三个月就变个样……”

    两人絮絮地谈一些家常琐事,直至日磾回来。

    “光禄大夫。”子青起身施礼,笑道。

    日磾先是一愣,似未料到她会来,连忙还礼,又盛情请子青留下来用饭。子青因惦念嬗儿,婉言推辞,日磾倒也不强留,三人又闲谈了一阵。

    只是日磾眉宇间似有隐隐忧患,子青心下疑虑,却又不便相询。

    眼看天色不早,子青起身告辞。日磾一直送至门口,踌躇再三,才问道:“近来,你可有阿曼的消息?”

    “只听说他拒绝向汉使提供水、食物和向导,引得陛下大怒。”子青看着他,“难道你在宫中听说了什么?陛下想派人出兵楼兰?”

    日磾连忙摇摇头,“没有没有……我并不知道。”

    见他语气迟疑,子青疑虑大起,急道:“那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日磾迟疑半晌,终还是道,“我只听说,陛下已经命楼兰质子准备回楼兰去。”

    “阿曼的哥哥?!”子青一怔,“要他回楼兰做什么?”

    日磾看着她不说话。

    子青立即明白自己问了一句傻话,自然是要他回去当楼兰国王,那么阿曼……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逐渐显露出其狰狞的面目——刘彻不会出兵楼兰,他用了一种更简单的法子,派人刺杀阿曼,然后让阿曼的哥哥即位!

    “夫人!”

    随行的家人见她脸色白得吓人,吃了一惊,连忙关切问道。

    日磾望着她,怅然劝道:“大势所趋,螳臂焉能挡车。”

    子青连告辞的话都忘了说就登上马车,一路沉思,直至回到家中,她心中便已有了决断。

    这晚,子青喂过嬗儿。

    霍去病接过来,让嬗儿靠在自己肩头,在室内踱来踱去,手轻轻在他背上拍着,直至听见嬗儿打出一个嗝来。

    “来,叫声爹爹,叫爹爹。”

    他又开始每日的例行,嬗儿却十分不给他面子,拿手摸着爹爹的脸,另一手捏着耳垂,玩得很是欢喜。

    “快叫爹爹,爹爹明日就带你去骑马好不好?”霍去病再接再厉地哄着他。

    子青望着他们父子二人,目光眷恋,想把这幕深深地烙进脑中。

    嬗儿忽然朝着她转过身来,双手挥舞着,似想要她抱的意思,口中呀呀了几声,乍然清晰无比地唤了声:“娘!”

    这是子青第一次听见嬗儿唤自己。

    她骤然呆住,怔怔地看着嬗儿,泪水瞬间冲出眼眶……

    霍去病亦是又惊又喜,转头看见子青泪如雨下,忙挨着她坐下来道:“你看你,便是欢喜也不用这么哭呀!”

    “我就是没想到……太欢喜了……”

    子青心中苦涩,哽咽难言,头抵在他肩膀上,泪水一滴一滴落下,飞快地渗入他的蝉衣内。

    霍去病无奈,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都说女人当了娘亲之后就变了个样,还真是啊!嬗儿唤你一声,就欢喜得哭成这样……”

    嬗儿的小手也探过来,拨弄着母亲的发丝。

    烛光盈盈,将他们一家三口的影子映在墙上,彼此相叠着,融成一体。

    夜渐渐深,子青听霍去病鼻息浅浅,似乎已经睡着,便悄悄爬起身来。

    刚在榻旁穿丝履,便听见霍去病在身后含糊着声音问道:“这么晚了,你还去哪里?”

    子青愣了下,答道:“我好像听见嬗儿在哭,我去看看他。”

    “我怎得没听见……”霍去病揉揉眼睛,撑起身子,“我陪着你去。”

    子青忙按住他,道:“不用,你睡吧,我去看看他就回来。”

    “不许又整晚不回来。”

    霍去病知道她对嬗儿上心,这一看保不齐就能看上一整夜,不放心地叮嘱道。

    “我知道。”

    见她穿好丝履,也不掌灯,就这样推门出去。霍去病知道她目力甚好,暗叹口气,侧身合目休息。

    子青先至嬗儿的房间,见他在乳娘怀中正睡着,小小嫩嫩的脸蛋恬静之极,不由自主地眼眶发潮,迅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她独自去了庖厨间,找不到熟豆饼,便寻了些豆渣子,然后一路行至马厩。玄马与雪点雕拴在一处马厩之中,她摸摸了雪点雕,便将豆渣子掺和着粟米倒入料槽之中。

    “谁!”看守马厩的家人循声提灯过来,见到是她,躬身奇道,“夫人?您有事?”

    “没事没事……我就是过来看看它们。”

    玄马和雪点雕闻着粟米和豆渣的香味争相把头凑过来吃着,家人探头过去,为难道:“夫人,今晚的夜草我已经添过了。再喂的话,膘长得太多,跑起来可就慢了,将军怪罪下来……”

    子青忙道:“我知道我知道,就吃这次,下回我再不会来喂了。你快去歇着吧,我陪它们一会儿。”

    “行……”家人犹豫一下,把提灯留给了她,“夫人若有事就唤我。”

    “好,你歇着吧,我看它们吃完就走。”

    子青一脸的歉然。

    直至马儿把草料吃完,意犹未尽地咂着嘴,子青摸着它们油光水滑的皮毛,低低道:“全靠你们了……”

    生怕烛光扰了霍去病,回去的时候她特地吹熄提灯,将灯放在廊下,摸黑回到屋子里,脱了丝履,悄无声息地上了床。

    她才刚躺下,霍去病便翻过身来,黑暗中手拢上她冰冷的手指,模糊问道:“嬗儿哭了?”

    “没有,是我听错了。乳娘带他很尽心。”

    “我就知道……”

    他手中的暖意直透过来,子青轻轻抽出一只手,抚上将军的脸。

    “怎么了?”

    “没事……嬗儿老喜欢这么摸你,我也想试试。”她轻声道。

    霍去病胸腔中发出一阵闷闷的笑声,由着她抚摸。

    夜凉如水,偶尔几声蝉鸣,零落其间。

    次日清晨,霍去病一早便得去上朝,子青极力让自己镇定如常,不露出丝毫破绽,如寻常般送他出门,然后迅速回屋换了出远门的衣裳,三下两下打包好行装,最后去看嬗儿。

    “再叫一声娘,好不好?嬗儿!”她抱着儿子,想着霍去病,心里痛得像是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一般。

    嬗儿在她怀中只是呀呀地舞动着双手,不懂人事地无忧无虑,欢天喜地。

    心知不能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