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又如何是好?

    没想到,根本不用自己只言片语,她就已经去了。

    若是她此时已然感染上疫病,那么自己回长安之后就好交代了。想到这层,卫伉不知怎得,就觉得此事着实让人心里头不痛快。

    “凤鸣里怎么走?”

    “往西南方走,骑马的话一盏茶工夫就能到。”

    闻言,卫伉也不进城了,径直便骑上马往凤鸣里去。

    日头并不烈,大概是因为连日的奔波劳累,卫伉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呼吸艰涩,翻身下马之后,不得不靠着马身喘息着,同时也拉下布巾透透气。恰好见里头推出满满一车的尸首要去焚烧,他忙掩鼻避到一旁去,问守里口的游缴。

    “骠骑将军夫人可在里头?”

    游缴点头,“在!正在给病者试药?”

    卫伉迟疑了一下,便欲举步往里头行去,却被游缴拦住。

    “没有县尉大人的指令,不可擅入!”

    “大胆,我是宜春侯!难道还得听县尉的话不成。”

    “君侯息怒,县尉大人不愿旁人被染上疫病,故下此令,里头尽是患了疫病的人,您何苦要进去呢?”游缴劝道。

    卫伉何尝不知道,可他又需得见到子青,见子青自凤鸣里飞奔出来,竟是一脸的喜色……

    “有救了有救了!终于找到方子了!”

    游缴闻言亦喜道:“能治这病的?”

    子青连连点头,浑然未看见旁边的卫伉,将一块三棱竹牍交给游缴,“就照着这个方子,马上请县尉大人将药材尽数送来!一定要快!”

    “诺!”

    一名游缴接过竹牍揣入怀中,飞马而去。

    数日以来,眼看着病者一个个死去,子青与邢医长不断地修改药方,终于找到了对症之方,服下药的病者高烧退下,身上的紫黑斑也在消减。她长舒了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转过身,这才看见旁边未吭声的卫伉。

    她愣住,片刻后施礼道:“君侯怎得到此地来了?”

    “陛下……”卫伉说了这两个字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是要杀我么?”

    子青很清楚刘彻对她的恨意,他不会原谅一个折断他心爱绝世利器的人,他会原谅霍去病,但却绝对不会原谅她。

    闻言,卫伉愣在当地,与子青对视着,后者平静的目光让他愈发心里没底。

    过了半晌,他才道:“……是让我来传旨,让表兄回去。”

    “他去朔方县,请郡守调派粮食和药材。”

    “我知道。”

    子青目光落在远方某处,似乎在思量什么,但很快她就收回了目光,朝卫伉道:“这里是安置患疫病者的地方,你在这里多有不便,最好还是去城内等待将军。至于那件事,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什、什么事?”

    子青勉力一笑,再未说什么,返身就往里头走。

    卫伉看着她的背影,脑中想着“那件事”……

    她指的究竟是哪件事情?

    难道是指陛下要她死这件事?

    不让他为难?她想要如何做才能不让他为难呢?

    卫伉是个一根筋,这些猜度的事情他本就不擅长,当下更觉得脑袋发昏,刚想追两步问清楚,却不料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君侯!君侯!……”守卫的游缴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来。

    子青闻声,回头望过来。

    游缴摸着卫伉就觉得不对劲,朝子青疾喊道:“烫手!他浑身烫!”

    在当下,这样的症状只能代表一件事情,子青连忙快步赶过去,帮着扶起卫伉,手伸过去切他的脉,果然与疫病脉相相同,便把他扶进凤鸣里。

    “我怎么了?”

    子青不答,卫伉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子青扶进一间屋内,然后又看见邢医长。

    “这娃娃怎么也来了?”邢医长把手探过来,试了试额头热度,翻他眼皮,捏着他下巴看舌苔,叹道,“你怎么也染上了?”

    卫伉这才知道自己也染上了疫病,路边那些躺倒的尸首,车上推出去焚烧的尸首,一幕幕立即呈现在眼前。他惊慌地抓住子青,“我不要死,我不想死……”

    “放心吧,你不会有事的。”子青道。

    邢医长嘿嘿笑道:“你这娃娃运气好,我刚把方子整出来,你想死啊,还死不了呢!”

    “有救?”

    “当然有救,等药材送过来,煎好汤药一喝,就没事了。”

    接连忙了几个昼夜,邢医长疲态倍显,加上心事放下,说着说着,靠着墙便睡了过去。

    “我真的会没事?”卫伉不放心地问子青。

    “嗯,已经让人去取药材了。”

    子青点着头,扶他在榻上躺下,也无意与他多言,自己行到门边,半靠着门框在土阶上坐下,一边等着药材,一边怔怔出神……

    果然没过多久,缔素亲自送了药材过来。

    子青迎过去,看见车上的药材就愣住了,“就这么点?这怎么够?!”

    缔素看上去比她还要愁,“方子里头有好几味药都剩得不多,我已经全部都拿来了,又派了人往附近乡亭去调集。将军不是已经去了郡守那里了么,也向长安奏报过,应该很快就有大批药材送来。”

    子青无奈,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能救多少人便先救多少人。

    缔素一起帮着她将药材拿进凤鸣里,途中似想起什么,问道:“我听游缴说,宜春侯往这里来寻你和骠骑将军。”

    “嗯。”

    “人呢?”

    “他也染上病了,正在里头躺着呢。”

    “啊……”缔素摇头叹气,“来得还真是时候。他来寻你们做什么?”

    “来传旨意的,陛下又让将军回长安去。”

    缔素愣了下,侧头望向她,问道:“对了,按理说骠骑将军圣眷正宠,陛下怎么会让他来驻守朔方?这才没来几日,又急着把他叫回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子青手中动作稍滞,片刻后,接着忙碌起来,取了药秤来称量药材,再倒进药镬之中,“君心难测,谁又猜得到……你先去生火,我们得快一点。”

    “嗯。”

    缔素匆匆去生火,终于没有再问下去。

    天色渐暗,邢医长小憩醒来,见大药镬之中汤药已煎好,便与子青舀了汤药去喂病者。许多病者已陷入高烧昏迷之中,不得不用小银匜和银漏斗强行灌下去。

    “喝药了。”子青推醒卫伉。

    卫伉烧得有些迷糊,好在神智还清醒,睁开眼睛,撑起身子,瞧着眼前那碗黑乎乎的药道:“喝了我就没事了吧?”

    “嗯。”

    子青将碗凑近他嘴边,卫伉也不嫌苦,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此时,外间的药镬已然见底,而剩下的药材,方子上写的缺了三味药,已无法再用。

    一夜过去,天蒙蒙亮的时候,邢医长起身查看病者,却看见子青靠坐在墙根下。

    “子青!”不知她怎么了,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过了片刻,都未听见子青的回答,邢医长便想走过去看看她究竟怎么了。

    “别过来!”

    子青低低道,缓缓撑起身子站起来,晨曦中她的面容上有明显的病态殷红。

    “你!你染上疫病了?!”邢医长急道,“你怎么……眼下药材短缺,你怎么偏偏在这时候……”

    “邢医长,您若见到将军,替我告诉他,请他好好照顾嬗儿……”子青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句话。

    “你这娃娃,说什么傻话呢!”邢医长心疼且气恼,“他们不是已经去调派了么?新的药材很快就会送来,你马上没事儿,要说你自己去和他说。”

    子青权只当做没听见,继续道:“……莫留嬗儿在长安城里,要在他身边才好。”

    “你……”

    181第八章琴音未绝(六)

    正巧缔素惦记着那些服过药的病者,不知他们是否有好转,一大早便过来询问,又顺便带了些烙饼过来给他们当早食。刚进凤鸣里便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缔素大急,就要向子青走过来。

    子青扶着墙连退数步,不让他靠近。

    “你!你怎么会传染上?昨日为何不喝药?!”缔素急得团团转,要去寻药材,“我马上煎药给你喝,喝下去就没事了。”

    “缺了三味要紧的药材,不顶用的。”邢医长冲他嚷道,“你还是县尉呢,赶紧去弄药材来啊!”

    “你以为我不急啊!”

    两人的嚷嚷声惊醒了屋内的卫伉,他的病症最轻,故而恢复得也最快,此时高烧退去,整个人便觉得舒服了许多。听见外间的声音,他便起身推门出来,不耐烦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缔素虽认得他是宜春侯,但眼下却连向他施礼的心思都没有,拔腿就往外行去,想着怎么赶紧弄到药材才是正事。

    “缔素……”子青唤住他,“若是将军回来,莫告诉他我在这里!”

    缔素刹住脚步,回过头来,痛心疾首地望着她。

    “嬗儿在长安城等着他,他不能有事……我求你了!”

    看着她无限哀恸的目光,缔素没有应承也没有拒绝,猛地转身,快步离去。

    卫伉愣在当地,一时也没听懂到底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地看着子青,“你为何不让表兄知道你在这里?”

    子青缓缓转向他,像是一个已用尽全身气力的人,精疲力竭道:“你带他回长安吧。”

    说罢,她缓缓走回她暂住的屋子,不仅把门关了起来,且在里头上了闩,显然是不愿任何人入内。

    “她怎么了?”卫伉仍是一头雾水,只好问邢医长。

    邢医长皱紧了眉头,“她也染上了疫病。”

    “不是已经有方子可以治了么?”

    “药材用完了,没了!”

    卫伉呆愣住,他虽然脑子一根筋,但不傻,征调的药材不知何时能到,而疫病如此之烈,子青很可能根本等不到。

    “……至于那件事,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她说这话时的神情突然出现在他脑中。

    “你带他回长安吧。”

    她最后的那句话。

    呆呆地站着,想着,卫伉骤然间明白了一切,他看向那一扇已经被闩上的门,只觉得无地自容,只想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

    朔方,广牧土城。

    霍去病急急跃下马背,看见城外灾民已减少了许多,城门内两堆熊熊大火燃烧着。他目光焦切地四处搜索,并未发现子青的身影。

    “人呢?”他问守城门的游缴。

    “回禀大司马,患病者都送往东南面的凤鸣里,未患病者送往北面的五步乡。”

    闻言霍去病心猛地往下沉,尽管预料得到,但心中总是存了一份侥幸,沉声问道:“患疫病者有多少人?”

    “到昨夜,一共是一百二十七人。”游缴答道。

    一百二十七人,短短三日,竟然就有一百多人患上疫病,霍去病心中已有隐隐不好的预感,“青儿呢?……我是说,夫人呢?”

    “大司马夫人已经多日都未回城,一直在凤鸣里给病者试药。”游缴禀道,面有喜色,“昨日已找到了治病的良方。”

    “找到方子了!”霍去病闻言亦是一喜,原本高悬的心顿时放松了些许。

    让游缴指明凤鸣里的方向,霍去病顾不上歇息片刻,翻身上了玄马,径直驰向凤鸣里,行至途中,正遇上缔素。

    缔素翻身下马,向霍去病急急施礼,并问道:“请问将军,郡守大人是否已经派人将药材送来。”

    “路上难行,药材大概还需两日方可到达。”

    “两日……”缔素低首,目光满是绝望。这疫病朝发夕死者众,子青如何撑得到两日。

    没等缔素再说话,霍去病就问道:“青儿在凤鸣里是么?她没事吧?”

    “……她不在。”

    “那她在何处?”

    “她去了五步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