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面对着仍然蜷缩在墙角,捂着眼睛尖叫颤抖的少年,石代赭只觉整个胸腔填满刀子,就连呼吸都是剧痛。

    他再也无法面对旋覆,只好沉默地,逃跑似的离开了。

    一直过了好几分钟,直到石代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直到方圆几百米都不剩丝毫天敌的气息,旋覆才渐渐从惊恐中缓过神来,心率从每分钟200次下降到每分钟120次。

    他捂着仍旧狂乱不已的心跳,呼吸喘促,胸闷得难受。

    太恐怖了。这是他短短二十几年的蛾生里最害怕的一次。

    他第一次被天敌靠得那么近,而且还是在毫无防备的睡梦里!之前即便是被发狂的蜘蛛大佬咬翅膀、被受伤的蜘蛛大佬咬脖子,都没有这次这么……

    咦,等等。

    刚才那只趁我睡觉偷袭我的蜘蛛是谁?

    旋覆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自己发红的掌心。

    我刚才……一巴掌是打在谁脸上了?

    ——糟了!是代赭哥!

    宕机的大脑终于恢复些许功能,旋覆终于意识到,自己在神志不清时竟然对蜘蛛大佬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行为!

    天哪!他扇了大佬一巴掌!

    而且即便是现在,他的手还在疼!那么大佬的脸一定更疼!

    原本因为醉酒而有些晕乎乎的脑子,此刻彻底清醒了。旋覆一个激灵,不敢去想大佬被自己扇巴掌之后的表情。

    天哪,该怎么办……现在去道歉吗?现在去说不定他脸上巴掌印还在,而且他一定正在气头上……

    旋覆简直欲哭无泪。

    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他明明已经很习惯大佬的气息了!虽然是天敌,但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他明明已经稍微能够克服恐惧了!

    而且蜘蛛大佬知道他害怕,平常都会刻意收敛气息!怎么会突然释放那么高浓度的威压!还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一下子释放!

    旋覆用他不大灵光的小脑瓜深沉思考,很快得出结论。

    大佬一定是喝醉了控制不住自己——突然馋虫上脑想吃了他!

    一念至此,旋覆不禁一个哆嗦。已经脑补出被大佬一口咬掉一个头的可怕咔嚓声。

    惊恐之余,旋覆想想大佬也是蛮惨的。

    蜘蛛大佬只因为一时好心,当了自己食物链下级的监护人。出于道义,每天克制着想吃掉他的冲动,耐心地教他养他,履行监护人的指责。

    而他呢?

    他居然结结实实地打了大佬一巴掌!

    他居然打了大佬的脸!

    虽然是因为大佬失控了,但旋覆还是很愧疚。

    他觉得蜘蛛大佬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愧是拥有引以为傲自制力的千年蜘蛛精!换成别人哪能忍这么久啊!早就把他生吞下肚了好吗!

    而且,大佬现在一定也心情很差……

    旋覆回想起蜘蛛大佬离去时那种惊诧且剧痛的眼神,不知怎么心里也跟着一揪。

    他也不想的。

    就像余漉不是自己想失忆,蜘蛛大佬也不是自己想一天到晚啃蛾子。

    这和他对蜘蛛大佬产生的无法自制的恐惧一样,都是天性,是本能使然。

    不是他的错。

    思前想后,旋覆还是觉得,应该去道个歉。于是他披上衣服推开房门。

    嘶——好冷!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门一开,鹅毛似的雪花飘进来,飞到脸上立刻融化成水。旋覆一个哆嗦,下意识地想缩回开着暖气的房间里来。

    然而一想到蜘蛛大佬,一想起蜘蛛大佬离开时那痛苦的眼神,旋覆又忽然生出了面对严寒的勇气。

    他裹紧羽绒服,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成了个球。然后深吸一口气,钻入了漫天大雪中。

    ……

    大雪纷飞中,白鹭山某个人迹罕至的角落,一排凌乱脚印长长地延伸到了某个大雪堆里。

    腿长三米的巨型蜘蛛把自己整个儿都埋在雪里,只剩两颗黑豆似的眼睛露在外头,满眼写着忧伤。

    他太难过了,以至于只想躲起来自闭。

    毕竟他们是天敌……石代赭忧郁地想,而且现在还是是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

    微妙的背德感,让他心中愈发羞愧。他万分懊恼,暗恨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都到哪里去了,怎么会趁着小家伙睡觉,试图对他做那种事?

    太糟糕了。小家伙一定被吓坏了,说不定还会觉得他恶心。

    今后该怎么面对小家伙呢?

    大蜘蛛长长叹出一口气。白色雾气把面前的雪堆融了一滩,露出了他忧郁的大脑袋。他伸出毛茸茸的黑色长爪,把积雪往自己面前扒拉一点。脑袋埋进去,继续自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