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就是被香醒的。

    他以为是家政阿姨提前来上班了,起来洗漱了一下,套了件针织毛衣下楼来寻美食,结果美食没见到,先见到到一个系着围裙的曲恕。

    “曲总?您?”方屿眨眨眼,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系着围裙的曲恕?

    “你叫我什么?”曲恕把最后一片炸面包片摆好,脱了围裙,单手把盘子端起来,另一只手拉过方屿的手腕,“是不是不想吃饭了。”

    “哥,”方屿连忙改口,“您做的早餐?”

    “难道是你做的?”曲恕把面包放下,替方屿拉开凳子按着他坐下,笑着捏了一下他小小的耳垂。。

    “不是……就是,原来您还会做饭呀?”方屿耳朵很敏感,被碰到时会下意识缩下肩膀,他自己还毫不自知,特别可爱。

    “尝尝不就知道了?”曲恕盛了一碗麦片粥放到方屿手里:“加的糖。”

    方屿直觉有什么事要发生,隐约不安间,曲恕轻轻揉揉他的头发安抚,“先吃饭,然后我们谈谈。”

    “直到我意识到我爱你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爱上谁。也从没设想过和谁共度余生。所以当我发现我爱你并且想要一直爱你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告诉你我爱你。”曲恕坐在对面,小臂平放在桌上,以一个看似平和无害的姿势和爆炸性的内容开始了这次堪称告白的谈话。

    方屿被他一句话炸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握住桌角,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还好曲恕也没有非要他的回应,很快调整了自己的语气和状态,接了下去:“刚开始时我总是想随时知道你在哪儿在干嘛,哪怕你忙到我打给你十次有七次都是助理接的,还有两次打不通,我也觉得没有关系,总还有一次能说上话的,总有一次能听到你的声音呢,你忙,那我就多打几次好了。后来又怕你烦,怕你笑我这么一大把岁数了却还像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一样,又怕你不喜欢被人时刻管着——所以也不敢提给你换助理和经纪人。”曲恕伸长手臂,掰开方屿握住桌角的手,把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收进自己掌心。

    “如果单把我作为爱人这个身份拿来考核,我大概是不及格吧——我拼命想对你好一点,却甚至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怕做的不好让你不高兴,你每天都那么累了,我不舍得你再不开心。”

    方屿完完全全呆住了。

    “其实每天看到你抱着你都特别想要你,可又担心你很累了,加上我不愿意再重新定义我们的关系之前有越界的行为——那可能有碍于我们重新开始一段以共度余生为前提的关系。如果这给你造成了一些误会,希望今天以后你能重新理解我的想法。”

    曲恕看方屿似乎有点脸红,就回味着昨晚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流氓,清了清嗓子装纯情:“有时晚上抱着你的时候觉得你在我身边真好呀,能抱着你睡,有时你能留一盏灯等我回来就是很幸福的事。但我完全不甘心于此——想要你给我同样的回应,想要你完整的爱,想要更光明正大的对你好,想要你整个人,永远都是我的,只有我能抱你吻你,只对我笑,只叫我哥哥,”说的太顺口了以至于嘴瓢道,“只跟我睡只给我/操。”

    于是连忙一本正经的补救:“患得患失从来不是我的风格,而我愿意被这么忐忑的心情折磨,大概是因为,我实在很爱你,也实在想跟你一起生活,柴米油盐,拥抱做爱,想要你的心,更不能忍受没有你的生活。怕太突然了吓到你所以没有直接摊牌,偏偏拖着又不是办法,因为你在我身边一天,我就更爱你一点,由不得自己,更无法控制。”曲恕自认这大概是自己这辈子情话技能巅峰,可偏偏对面被表白的人一脸放空,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于是气道:“有时想,干脆跟你开诚布公,就像我谈过的无数项目无数合同,条理分明的陈明利弊,用尽手段把你留下。却总是不敢——哪怕是几十亿的项目,我也失败的起,谈不下来也没什么,反正总有别的好项目,实在不行,我也有太多其它手段能达到目的。”

    叹了口气,曲恕真真切切的无奈:“但你是不一样的,就算有万般手段,我也舍不得用在你身上,我真的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方小屿,你怎么这么可爱,怎么这么可恶。”

    第27章 曲恕于他,是救赎。

    什么意思?方屿茫然的想,曲恕在说什么?

    他眼看着曲恕坐在对面,神情认真肃穆的说话,看着他嘴唇张合,熟悉的声音吐出的每一句字都灌进耳朵里,大脑却无法理解那句子的含义。

    他任由曲恕握住自己的手指,可灵魂却好像已经脱离身体,飘飘荡荡升到了半空,空茫无措的注视着这梦似得情景。

    不,也不能说是做梦,哪怕是在他最美的梦里,也从没想过曲恕会握着他的手说“我实在很爱你,我想跟你开始一段以共度余生为前提的亲密关系。”

    他怎么会说他爱我呢?他怎么会喜欢我呢?方屿呆呆的想,爱这个字,他从不敢表露分毫,更不曾设想过回应。明明在他所有曾经历过的、所有曾设想过的最美好的情景和生命里,都不曾不敢期待着曲恕会爱他。

    就像世人信仰上帝,但神没有爱上信徒的义务。

    在之前的十七年里,曲恕就是方屿的神。

    在方屿浑噩懵懂、毫无意义和价值、像死一样活着的时候,曲恕是方屿世界里的第一道光,他给了方屿来到这世上之后第一份善意,几句话仿若创世之光,劈开万丈深渊,用一点火星照亮了方屿的小世界。

    那时还不满二十岁的曲恕谈成了第一个千万级的项目,为了庆祝,选了几所孤儿院捐款,他亲自去了其中一场仪式,签完字的后台,有一个瘦弱的孩子懵懵懂懂听完了整场发言,跑过来问他,“你为什么要给我们东西?”

    曲恕蹲下身握住他小小的手,对着他异常认真却明营养不良的小脸灌了一大口口味纯正的鸡汤:“我愿意做慈善,是因为我认为有的人需要且值得帮助,但我只喜欢资助孤儿院而非养老院——如果活过大半生都没有为自己挣得安逸晚年,那是能力问题,并不值得同情。但孩子生来无辜,若落于泥潭非尔所愿,那我愿意在他奋力挣扎的时候给他一杯水,就算只是车薪之力,也聊胜于无。——你要记得,努力的人才值得尊重,更重要的是,不曾努力过的人生没有意义,真正能得到更多阳光雨露的,必然是挺拔的白杨而非巨木树荫下的小草。”

    虽然只见过他一次,虽然他只跟他说了短短几句话,甚至那时,七岁的方屿还听太懂曲恕说了什么,他下意识用尽了全部力气,记住了那个看起来气场摄人却意外温柔的大哥哥说的话,尽管那只是当时还不满二十岁的曲恕随口灌下的鸡汤,可是那对后来的方屿却意义重大影响深远。

    彼时他只知道曲恕给他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给了他们大笔的捐赠,随后他打发了克扣他们食物衣服、打骂侮辱孩子的人渣院长,调来了杨柏。杨院长打破了以前那些大孩子所谓的“规矩”,他再也不用担心被欺负,保证了他的三餐衣物,教他认字读书,教他做人的道理,告诉他要知恩图报。

    尽管他只来过那一次,可他对他们的捐助并没有停下,那些钱,保证了他近十年的生活。

    那时的这些改变,让他终于不再像一个毫无意义浮尘游荡在这世上。

    他在匮乏里毫无意义的生存时,他轻贱的仿佛随时会死时,曲恕就这么不经意间路过了方屿水深火热的生活,身体力行的告诉他,这世界有许多恶毒,自然也有很多善良。

    这世界有多冷漠,就有多温暖。

    泥沙俱下和光同尘都是常态,可太阳仍然照常升起,光明每天如约而至。

    一直到很久以后,方屿还从那几句鸡汤里看到了曲恕带给他的除了温饱以外的东西。

    有了物质,那是生存,有了精神,那才是生活。【注】

    所以如果一定要往大里说,曲恕于他,是救赎——他用一碗鸡汤给了他一个他从不知道的世界观,然后同时给了他方法论,他被尊重,被给予,然后开始了有价值的人生。

    其实方屿比曲恕想象的凄惨的小白菜好过多了,看尽了世态炎凉还能保持天真,是因为曲恕给了他一份保存天真的善意,尝遍了人情冷暖,仍然不改初心,是因为曲恕让他看到世界仍有光明。

    后来方屿相信,人生来不平等,有人衔玉而生贵不可言,有人挣扎在贫穷的漩涡里一生不能解脱。有人与疾病抗争苦不堪言,有人肆无忌惮糟蹋健康的身体。有人貌比潘安美如西子,有人一生都自卑于无盐外表。

    可人也生来平等,无论你家庭,外貌身体等等条件如何,上天都不曾吝啬平等的头脑和努力的资格。你可以为了所谓不公一生愤懑,亦可为所想所求奋斗努力,更何况这个世界敬畏努力,出身或许会影响你的眼界,却不该决定你的境界。

    后来方屿十四岁开始做童工,尝遍了辛苦也只当是历练。十七岁在酒吧兼职被星探发掘,进了时影做练习生,当然苦当然累,同期形体班里几十个人,只有方屿一个人坚持的最久,然后他得到了出道角色,开始摸爬滚打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圈子里打拼,六年之后,才下定决心收敛心神来到了曲恕身边。这期间所有辛苦心酸全都不必说,那几句多年前寒冬里的话,就足够温暖熨帖所有苦处。

    那时他自己不知道爱上曲恕已经多久——从七岁起就放在心上的人,所有的情绪不知何时早已变化,等他发觉,早已根深蒂固不可撼动。

    大概他前二十年过得太苦,曲恕是唯一的光,怎么可能不爱上。

    爱也只是他对曲恕感情的一部分,这么多年,其实他几乎所有的情感都给了曲恕。

    但他也知道无论怎样的感情也都是他自己的事,也从没奢望过曲恕的任何回应,

    偏偏现在,曲恕就握着他的手,跟他说“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