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了下心情,而就在这时,听到傅同的声音在前面响了起来。

    “你们……出来了啊,说完了么?”

    声音沙哑,像在砂砾上碾磨而过,眼神也空洞洞的。

    但他的脸却在笑,笑得那么灿烂,仿佛无忧无虑,满是欢喜。

    “……”

    几个人的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着,没动也没说话。

    只有傅潜渊往前走了一步,没在意地上的那些残破,抬手揉了揉傅同的头:“说完了,崽崽,想我了么?”

    “想了。”傅同把手里的气球棒丢到一边,朝着傅潜渊笑:“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去睡觉了吗?我困了,特别困,陪我去睡觉吧。”

    “好。”

    傅潜渊应下,陆岐几个人站在后面,知道他们这时已经不应该在这里待了,就没多说什么,和傅同傅潜渊简短道别后,一一出了门。

    他们走后,家里就只剩下了傅同和傅潜渊。

    两个人洗漱回了卧室,傅同上床,刚躺好就打了个哈欠,眼睛也迷迷蒙蒙的:“好困。”

    “困了就睡吧。”傅潜渊揉揉他的头,低声说。

    说完,他抬手,打算把床头灯关掉,结果手刚碰到按钮,旁边傅同突然坐了起来。

    “别关!”

    他声音尖锐,却在这一声后又瞬间低了下去,像是恳求一般不停的朝傅潜渊重复着一句话:“别关,别关,我害怕,我害怕……”

    从前在龙洵山上的时候,他有时候也会在夜里说没灯害怕,但那时小崽崽是为了撒娇,说怕的时候眼睛狡黠明亮,不见半点慌张

    和眼前仓惶哀求着的人,一点都不像。

    傅潜渊的心一痛,手松开又握住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才把心里汹涌卷过来的沉郁和颤抖压了回去。

    “那就不关。”傅潜渊收回手,低头亲亲傅同的眉心,抱着他重新躺下,轻声说,“崽崽,睡吧,晚安。”

    他的声音很轻,目光也柔软,映在昏黄温暖的灯光里,温柔极了。

    傅同看着,面上的仓惶一点点褪去,轻声朝傅潜渊说了一声晚安后,抱着枕头闭上眼睛,呼吸很快便均匀了起来。

    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总是很乖,温温软软的,特别好看。

    傅潜渊看了一会儿,无声笑笑,低头在傅同眉心又亲了一下后,把他往深抱了抱,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渐深,风沿着树叶缓缓拂过,却没有留下一点声响,静谧极了。

    听到旁边人的呼吸缓和下来,傅同睁开眼睛,眼里布满血丝,满是疲惫。

    他其实一直都没睡着。

    但他不知道原因,就是睡不着,怎么都睡不着。

    傅同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耳边一阵尖鸣,嘈杂不清,好像有很多人在说话。

    他想抬手捂住耳朵,但是怕吵醒傅潜渊,根本不敢动,只能竭力忍着,想把这种让人崩溃的感觉熬过去。

    隐忍,克制,压抑。

    傅同身子紧紧绷着,眼里的血丝越来越多,眼前也越来越模糊,心里仿佛有团火在烧,感觉血管都快要爆裂。

    而就在这个时候,感觉旁边的被子往下一陷。

    紧接着,那个他以为已经睡着的人,突然坐了起来,在傅同来不及闭眼的时候便过来对上了他的眼,声音沉沉的。

    “崽崽,怎么了?”

    “……”

    傅同没动,眼睛僵硬的转了一下,和傅潜渊视线相对片刻后,眼眶突然红了。

    一直紧绷着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崩溃到了极点,他抬手抓住傅潜渊的衣袖,手指用力,像是紧握着救赎一般,声音颤抖着,隐约带上了哭腔。

    “傅潜渊,你说……”

    “我是不是生病了?”

    第123章 第123次太磨人

    傅同感觉自己病了。

    他睡不着, 也不敢睡,只要一闭眼,就有数不清的精怪出现在他眼前,他们面目狰狞,笑声尖锐, 盘踞在那里用嘲弄奚落的眼神看着他, 说很多让他觉得快要崩溃的话。

    有件事傅同其实也没告诉傅潜渊, 就是在刚才睡过去的那段时间里, 他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和他在渡陵墓室里梦到的那个有些像,也有些不像。

    像的是傅潜渊的离开和那些精怪们的肆意嘲讽,不像的是在渡陵密室的那个梦里,他眼睁睁的看着傅潜渊离开,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而在这个梦里, 傅同根本没看到傅潜渊,他最爱的人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他却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

    见或不见,都留不住。

    最后只剩下他,孤零零的蜷缩在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等着, 最初时还会期待,想傅潜渊或者被那些精怪欺负狠了的时候也会哭,到了后来,期待慢慢被绝望埋藏,眼神也逐渐麻木,最后提起刀, 刀尖饮血,站在遍地残骸里歇斯底里的大笑。

    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有时候其实不需要太多,只需要失去。

    失去,等待,希冀。

    绝望,麻木,癫狂。

    梦里的人经受过的所有心情,傅同都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太诛心,太不堪,也太真实,比在渡陵里梦到的那些真实太多,真实到让傅同觉得他看到的这些其实不是梦,就在藏在虚幻底下的血淋淋的现实。

    他害怕,急于寻找安全感,而能给他这种感觉只有傅潜渊。

    所以傅同要抓住傅潜渊,紧紧的,用尽全力的抓住,只有这样,他才能从那些冷冰冰的感觉里,找出那么一点点的温暖。

    这样是对的吗?

    他不知道。

    偶尔稍稍冷静一点的时候,傅同会觉得这样的自己太过陌生,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了,还能管什么呢?

    ……

    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傅同紧紧的抓着傅潜渊的衣袖,眼瞳一点点灰败下来,喃喃自语。

    “不,不,我没病,我有什么病?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和你在一起,这算什么病?这根本就不是病。”

    “对,是这样,就是这样的。”

    傅同的指骨泛白,抓着傅潜渊衣袖的手越握越紧,声音尖锐又急促:“对,就是这样,一定是这样,只能这样,你不能离开我,距离不能超出我的视线范围,我要时时刻刻都看到你。”

    “这是很正常的想法,很正常的,不是生病了,对不对?”

    他抬头,眼睛睁得极大,直勾勾的朝傅潜渊看了过去,空洞的瞳孔里涌起亮光,里面填满期待,疯狂到近乎渴求。

    这样的眼神落进傅潜渊眼里,霎时间血液都好像被冻结,无形的乌云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压在傅潜渊心上,沉甸甸的说不出话。

    时间一点点的走,傅同的眼神在沉默里越来越疯狂。

    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傅潜渊垂眼,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

    “……对。”

    他看着傅同,低声说。

    “你没有生病,有那些想法也很正常,我本来就应该和你在一起,所以,别怕……很快就好了。”

    “我会陪着你,永远不会离开你,就像这样。”

    傅潜渊抬手,蔚蓝色的光点随着傅潜渊的声音从他掌心散出来,在两个人周围漂浮一圈后,慢慢朝傅同的手腕涌了过去。

    融融的暖意温柔的缠绕在手腕上,傅潜渊低头,看到左手手腕被系上了一条蔚蓝色的光带,光带的另一端往外延伸,最终停在了傅潜渊的手腕上。

    泛着暖意的一条光带,就像月老的红线那样,把两个人紧紧的系在了一起。

    “……就像这样。”

    傅潜渊的声音接着他之前的话轻轻响起来:“我们已经系在一起了,一生都离不开彼此,有它在,无论我在哪里,只要你勾住这条线把它往回一拉,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傅同的眼神晃了晃:“……真的?”

    “真的。”傅潜渊说,说着,他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卧室门前温温柔柔的朝傅同笑了一下:“崽崽,来。”

    傅同看看傅潜渊,又看看手上的光线,迟疑很久后,抬手勾住光线,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把它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

    下一秒,眼前一暗,傅潜渊出现在他身前,就站在和他距离不到半米的地方,抬手眉目温软的给了他一个拥抱。

    整个人被温暖的触感包围了里面,傅同怔怔的站在那里,半晌,也轻轻的笑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