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

    他独自一人带着寒山上,与风雪为伴,一年没事,十年没事,一百年没事,一千年也没事……岁月越走越长,几千年后呢?

    一切都慢慢变了。

    生于寒山冽水,在旁人看来根本没有感情,也不需要感情的他,在岁月更迭里,渐渐也感受到了孤独的滋味。

    也就是那一年,他看着眼下冰冷昏暗的深渊潭水,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叫傅潜渊。

    生于深渊,藏于深渊,潜于深渊。

    傅潜渊。

    有了名字,也就有了七情六欲。

    他想要人陪着,想有一个家。

    这是傅潜渊的心愿,在愈渐愈长的求而不得里,渐渐成了心魔,犀照由此而生。

    他感受到了傅潜渊的孤独,想陪着他,成为那个能陪他走过岁月的人,想和他一起拥有一个家。

    他是心魔,但不是带着恨来的,而是带着爱来的。

    为了这份爱,他迫切的需要一个身体,于是他无时不刻都在修炼,龙渊深处真的很冷,冷到经常让他有一种灵魂都快要被冰封的错觉,但只要一想到傅潜渊,他就觉得不冷了,一切都无所谓。

    再之后,就是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修炼。

    这样过了不知道多少年,他终于得偿所愿,修出了实体,那天他欢喜极了,迫不及待的去找了傅潜渊,想告诉他我来了,我会陪着你,从此你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

    但这些话到最后却连说出去的机会都没有,他得到的,只有傅潜渊漠然的一瞥,和带着风雪的剑。

    在傅潜渊眼里,他和那些龙洵山的那些人,居然没有半点区别。

    犀照永远都忘不了傅潜渊当时的眼神,那么冷那么淡,宛如龙洵山上终年不消的冰雪,他也永远都忘不了那把剑给他带来的痛意,明明不在心上,却让他觉得一颗心好像被碾成了碎片,随着血液一点一点的往尘埃里落。

    那一剑,也让他几乎魂飞魄散,还好,他撑住了,重新躲到了龙渊深处,看着伤口在不见天日的深渊里慢慢愈合。

    但伤口能愈合,伤心却不行。

    他想,为什么呢?明明想要一个人陪着,为什么不愿意看着我?

    他想着这个问题,想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想明白了。

    一定是因为我太弱了。

    犀照想,只要我强大起来,能配得上傅潜渊,那一定就没问题了。

    但怎么才能强大起来呢?修炼?

    不不不……那太慢了,他等不了。

    犀照躲在漆黑的深渊里,想了很久,终于在一个夜里,决定离开龙洵山,去人间看一看。

    那真是个好地方,他爱极了人间,那里成就了他,以无数人的血和生命为宴席,滋养了他的灵魂。

    这些宴席里,有两次着实美味,可以称得上是盛宴,他到现在还印象深刻。

    第一席是盛宴一个极其弱小的部落,在周边部落的围攻下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杀了部落的祭祀,假扮成他,把三劫送了上去,之后只不过三个月,便尝到了数百个癫狂暴戾的灵魂。

    这些灵魂,一次便治愈了傅潜渊留在他身上的伤,又让修为直接升了境。

    这让他为之沉迷。

    而第二席宴席的人数没有第一席那么多,仅仅一人而已,一个得了疫病的将死之人,却是极阴聚煞之体,身后还有一个王朝的所有者愿意为了他倾尽所有。

    晟阳吧?他记得好像是这个名字。

    想救自己的爱人?那可真是……太好了啊。

    他假扮方士入宫,把一个所谓的复活之术送到了晟阳面前,给了他一个别无选择的选择,犀照到现在还记得他当时的表情,他和当初见傅潜渊时如出一辙的欢喜,但结局呢?

    我未能如愿,你们怎么能?

    复活之术成了地狱深渊,所有的局都为滋养他而来,痛苦,憎恨,绝望,煎熬……这些情绪太每秒了,他同样欲罢不能。

    也就是在那一次之后,他也给自己取了个名字——犀照。

    未知的神灵。

    犀照享受这样的感觉,那些宴席上的猎物,见到他的时候都犹如见到了曙光,他喜欢看他们在欺骗里自行走向地狱,却将他奉为神明,感恩戴德的模样。

    他就这样在这个他爱极了的人间里游走,这样又过了许多年后,他觉得自己已经足以站在傅潜渊身旁,于是带着与许多年前的欢喜并无二致的心情,重新回到了龙洵山。

    但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傅潜渊抱着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躺在龙眠涧旁,轻轻哄着那个人入睡,眼里的温柔那么让人心动。

    在那一刻,犀照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

    龙渊呢?为什么不回龙渊?为什么不回我们一起出世的地方?而是来了龙眠涧?

    这个人是谁?他哪里好?哪里值得你这么温柔以待?

    我呢?明明我为你而生,明明我出现的更早,明明我比谁都爱你,也比谁都懂你,你为什么不肯看看我?!

    凭什么?!

    嫉妒,愤怒,憎恨……这些情绪充斥在心里,让他几乎要崩溃,想不顾一切的过去撕碎那个人,但理智让他选择了隐忍,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在傅潜渊的庇佑下伤到那个人,一切只能慢慢来。

    没关系,对于猎物,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没再回人间,留在龙洵山上,躲在阴暗的地方无时不刻的窥探着他们,他看着他们在山巅上晒太阳看日出,看着他们在龙眠涧旁午睡,看着它们抱着彼此轻声说那些温柔的话,看着他们一点点的布置着自己的家。

    那明明该是属于他和傅潜渊的家。

    嫉妒在心里最阴暗的角落里生根发芽,他也知道了被傅潜渊温柔以待的人名字叫孟歧。

    孟歧。

    从此这两个字成了他这一生最为憎恶和嫉妒的存在,无数次他看着孟歧都控制不住心里的恶意,想把他撕碎,想把他扯进地狱里,想看他崩溃的变成一个只能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怪物,然后在绝望里一点一点的死去。

    就想他之前盛宴上的那些猎物一般。

    所以,不用急,不用急,犀照。

    他告诉自己。

    一切都不用着急,一切都有机会,总有一天,你会看着面前这个人敛去他令人生厌的笑容,深陷泥沼深渊里,一无所有,慢慢沉沦至死。

    ……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第144章 第144次太磨人

    而这一天, 犀照并没有等太久,很快便看到了。

    就在傅潜渊离开之后。

    没了山河之主庇佑的龙洵山,就是一块充满诱惑且触手可及的蛋糕, 让无数精怪趋之若鹜,他们带着恶意而来,大笑着在龙洵山上肆虐,最终把视线落在了那个曾经被傅潜渊放在心尖庇护的人的身上。

    孟歧。

    温室里的花, 一只还没真正见过丛林法则的幼崽, 连刀都提不起来,实在太弱了,随便一个人都能肆无忌惮的欺侮他, 看着他哭,看着他崩溃,看着他狼狈的在脏污泥泞里挣扎, 却什么办法都没有。

    昨日人间,今日地狱。

    绝望,麻木, 崩溃……种种不堪一点点覆盖到曾经无忧无虑的脸上, 然后换来肆虐者更加狰狞的笑。

    它们是这样, 犀照也是这样。

    他快意的看着这一切,心里畸形的欲望在不断的疯长, 视线钉在孟歧身上一秒都不愿移开。

    对,就是这样。

    他在阴暗的角落里无声的笑,表情因为兴奋扭曲到一个诡异的弧度。

    就这样哭吧,挣扎吧,沉沦吧,往最灰暗的深渊里沉沦, 等到你一无所有,一点点光都见不到的时候,就由我,来亲手送你离开这世间。

    到那时,他失去的都会回来,想得到的一切也不会再只是奢望,他会和傅潜渊拥有一个更加温暖的家,说更温柔的情话,会一起回到龙渊里,在它们一同出世的地方走过余生的无数年。

    亲手让憎恨的人在绝望里以最为不堪的模样的死去,然后走向欢喜的岁月,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情么?

    只是这么想着,犀照便觉得已经控制不住心里几近癫狂的笑。

    那是犀照这一生里最快意的时候,他以为这就是他即将看到的结局,却没想到,在那一天里,所有的事突然变了,那个狼狈躲在角落里的人从阴暗里走了出来,漠然朝前面瞥了一眼后,扬起刀,再之后,就是漫天的风雪利刃和数不清的狰狞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