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院长是前阵子体检检查出肺部有问题,好在发现得早,医生说晚来可能就要发展成肺癌了。

    简言推着徐院长在公园里走走,徐院长已经六十有余,这生都奉献给了孤儿院。

    她已经两鬓斑白,和简言印象中的老人毫无相同之处。

    徐院长似乎看透了简言心里的想法,轻叹道:“小简,是不是很好奇小时候为什么会对你这么严厉?”

    简言微顿,没有回应,也算是默认了。

    徐院长摇摇头:“推我去湖边走走吧。”

    “你小时候要强,是个好孩子,但你还记不记得刚来的时候,你可亲我了。”徐院长有些怀念道:“不过因为家里变故的原因,你一直很依赖我,一度不想去上学,不和同伴一起玩,”

    “你跟我说有我在,你上不上学也没关系。”徐院长一顿:“这样的做法其实不好,但我那个时候年轻,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我冷落你,逼你成长。”

    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

    简言的手指轻颤,神色复杂。

    裴缺站在身边,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掌心,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简言向他摇头。

    简言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心理变化,只是替原主觉得可惜。

    原主是个十分消极的人,他从上学到进入社会都是形只影单,他孤僻,不会说话,他到出车祸,甚至意识消失的那一刻,他都没有任何留恋。

    或许原主到去世都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是有人盼着他好。

    徐院长苦笑:“对了,听说你之前是不是出车祸了,好一点了吗?”

    简言的微信有孤儿院同伴的联系方式,没有怎么聊天,但车祸的事情对方或许通过共同好友有所耳闻。

    所以徐院长问车祸的事情,简言没什么意外。

    或许徐院长早就想问了,只是苦于没有联系方式。

    他摇摇头,笑着宽慰道:“几年前的事情,我要是有什么事还能站在你跟前?”

    徐院长恍惚一下:“几年前发生的了?”

    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

    徐院长拍了拍简言的手:“都长大了,都长大了。”

    想着,她突然道:“小简结婚了吗?”

    作为一个二十六的成年男人,好像结婚也是理所应当的。

    但简言这个没有结婚的人,总显得有些尴尬:“还没呢。”

    徐院长倒真像是长辈,操起心:“那得提上日程了,你记得王小胖吗?那个胖胖的,人家今年都抱二胎了。”

    简言艰难地点点头,和裴缺对视一眼。

    裴缺轻轻地皱眉,如果他是小猫,那他现在的耳朵肯定刷的一下就耷拉下来了。

    徐院长看一眼百般无奈的简言,忽而道:“你谈女朋友了吗?”

    简言一瞬间石化。

    真有点像电视剧演的七大姑八大姨催婚现场。

    他哽住:“也……也没有。”

    裴缺站在一边,眉头越皱越紧。

    这次他不是害怕简言谈恋爱,而是他很明显的感觉到了简言的抵触。

    裴缺不喜欢哥哥被强迫,也不想让哥哥不开心。

    少年动动嘴巴,刚想说话,简言就似有所感地抬眼看他,他微微使眼色。

    裴缺嘴边的话咽下去,只能不情不愿地站在旁边。

    徐院长道:“这怎么行!是不是工作太忙了?没有机会去接触异性?”

    简言的脚趾头抠在地上,快要抠出一栋别墅了。

    他尬笑:“是是啊。”

    徐院长有心想弥补简言,顿时便起了兴致:“我这边倒是有适龄未婚的姑娘,你要不看看?”

    果然,在长辈面前是逃不开这项的。

    简言连忙拒绝:“真不用,真不用。”

    他道:“我现在一事无成,哪敢耽误人家姑娘。”

    徐院长知道简言对此无感,便不再劝。

    总之,她们的关系也不亲不近,容易适得其反。

    徐院长:“行吧,到时候你有意,随时联系我。”

    简言无奈地点头:“好。”

    他递给裴缺一个“危机解除”的眼神。

    裴缺微愣,忽而一笑。

    是他多虑了,哥哥是能独当一面的人,完全用不着他去出头。

    裴缺牵着简言的手,抓着,内心雀跃。

    哥哥好像真的没有成家的打算。

    他是不是可以独自拥有哥哥?

    这个想法令少年感到欣喜,好像天上的月亮散发着光芒,大家都能看见月亮,唯独他能拥抱月亮。

    ……

    告别徐院长,简言和裴缺在连城短暂地住了两天。

    连城的文化底蕴十足,在这里住两日便有些乐不思蜀,这里的人也很朴实,每个人都好像浸在祥和岁月里,和a城生活节奏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连城的最后一天,简言和裴缺去爬山。

    山上有座寺庙,据说香火不绝,许愿很灵,人人都说不进寺庙,不到连城。

    山叫莲峰山,寺叫莲峰寺。

    山里沿路陡峭,林中怪柏居多,因为攀到山顶艰难,所以到顶的人才显得心诚。

    简言倒不是真的想去求些什么,只是想挑战一下。

    说句消极的话,他已经二十六了,工作太多,鲜少有时间爬山或是其他娱乐项目。

    择日不如撞日,骨子里潜藏着的冒险基因被激起,简言浑身都是干劲儿。

    他原是不想拉上裴缺的,毕竟小孩子容易一时兴起,半路不走会耽误进程。

    但裴缺死活不肯,非要跟着他来。

    多一个陪着,简言也无所谓,只是要多费心照顾裴缺。

    但好在小孩儿本来就省心,几乎也不怎么吭声,偶尔还帮他拎包?

    简言有点爽。

    原以为这山路崎岖,但对于年轻体格来说不算什么。

    直到爬到半山腰时,简言的腿肚子就在打颤,裴缺弯腰给他铺上垫子,拉着他坐下歇一会儿。

    他给简言拧开水盖,递上水,道:“哥哥喝一点。”

    简言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腰间系着外套,满头是汗,汗水也浸湿他的t恤。

    他伸手接过裴缺的水,大口大口地喝,喉咙滚动,有水从唇间泄出来,滑到脖子处,滴入领口。

    他埋怨道:“早知道这么难爬,就坐缆车了。”

    反正他也不是诚心来求佛的。

    裴缺的目光在简言的衣领口短暂地停留,便迅速地挪开。

    他拿出蒲扇给简言扇风。

    ——这还是裴缺在来的路上碰见卖蒲扇的阿婆,临时买下来的。

    没想到还真有用。

    裴缺爬上来微微喘气,没有简言那么累。

    简言酸溜溜地捏了捏他的肩膀:“你是不是在学校天天跑?”

    亏他还想着裴缺会拖后腿,没想到拖后腿的人是他……

    裴缺肌肉微微绷紧,他垂下眼帘,乖乖汇报:“学校有体育课,课间也会跑步。”

    简言当然知道,只是仍然酸溜溜的:“等回去了,我也要跑步去上班。”

    他太堕落了!

    这样下去,没到六十岁不会就退化到走路都不会了吧?

    裴缺给简言扇风,简言便捡了一匹树叶给裴缺扇。

    有老人背着包雄赳赳地走上山,路过台阶瞥见简言和裴缺,露出震惊的表情。

    简言:“……”

    别看我!!

    他风也不吹了,腾地一下子站起,快步跟上老大爷。

    和裴缺比比不过就算了!

    不能连大爷都比不过……

    好吧,简言还没跟上,大爷就突然一个加速,直愣愣地消失在简言眼前。

    简言:“……”

    裴缺忍不住笑出声。

    简言回头瞪他,他立马收声,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简言郁闷死了。

    敢情全世界只有他一个是弱鸡。

    裴缺安慰他:“哥哥没关系的,我们五点之前能到就行了,到时候能坐到缆车。”

    这安慰还不如别安慰。

    简言认命地继续爬,每爬一步他都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假期不躺着,跑来爬山找虐?

    此时此刻,简言那股冲劲儿被磨灭得差不多了。

    但好在如裴缺所言,他们在五点之前到达了山顶。

    抵达山顶三点左右,寺庙里的斋饭已经没了,简言和裴缺以面包充饥后才进入寺里。

    寺里的小师父温声细语地接待他们进殿。

    香火蜡烛的味道给这座寺庙蒙上一层神圣朦胧感。

    简言想了想,来都来了还是求点什么吧。

    他跪在蒲团上,求升职加薪,还贪心地求一个他和裴缺身体安康。

    如果佛祖只能满足一个愿望,那还是后者居上吧。

    裴缺手握香,身子挺得笔直,双膝跪在蒲团上,他闭上眼睛,心思百转千回。

    裴缺不信佛不信神,小时候被打得浑身是伤,哭得嗓子说不出话时,他也坐在角落里双手合十乞求菩萨佛祖救救他。

    但没人来救他。

    后来哥哥来了。

    哥哥是佛祖派来的吗?

    裴缺想不是的,哥哥是救他的神佛,佛祖没有救他,是哥哥救他。

    哥哥就是他心中的神佛。

    一个人此生只有一个能护佑他的神佛,所以他只信奉简言。

    但跪在蒲团上的时候,他还是抱有一丝期待,他祈愿哥哥永远和他在一起。

    如果真的有佛祖菩萨,如果哥哥真的是上天派来救他的。

    那哥哥就是他的,天上神仙也不可以带走。

    裴缺叩首,将香递于小师父,小师父接过极为庄严地上香。

    虽然已经下午三点了,来上香的人仍然不少。

    简言还是第一次来,对什么都觉得好奇,有算命的师父坐于偏殿,正执笔落字。

    简言去求签。

    签筒摇动,签落。

    师父高深莫测地摸了摸胡须,答道:“施主福泽深厚。”

    只短短一句,没其他的了。

    简言无言,这种恭维的话估计和尚遇见谁都这么说,难道还能说福运不好?

    这不是讨打吗?

    简言也没有把这儿当回事儿,求了一支笔一张纸,写下心愿。

    寺中有一颗祈愿树,上面都挂着红红的红飘带,风一吹便张扬飞舞。

    简言在电视剧里看见过,早就心痒难耐,拉着裴缺也写。

    裴缺想了想,他刚刚已经许了一个愿望了,好像就没有要许的了。

    他思索片刻落笔。

    ——希望哥哥的愿望实现。

    简言兴冲冲地挂布条。

    “听说挂得高,老天才能看得见。”不迷信的简言说。

    裴缺长得高,手长,所以他代为挂布条,闻言连忙踮踮脚,把布条挂上面一点。

    简言满意地看着。

    而迟迟来的小师父见此,着急地喊了一声:“施主,祈愿树不是这棵。”

    小师父急得面红耳赤,差点舌头打结。

    简言愣了一下:“不是这颗?还有其他的?”

    简言回头看裴缺。

    少年也茫然地朝他眨巴眼睛。

    小师父:“这是姻缘树,祈愿树在后院。”

    简言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他摆摆手:“算了算了,挂错就挂错。”

    小师父张嘴,震惊他的无所谓。

    简言累得要死,浑身酸软,不想折腾了。

    反正他也不怎么相信。

    “挂这儿就挂这儿吧,说不定是天命难违。”他随便找个借口搪塞小师父。

    小师父闻言果真迟疑,不再多说。

    裴缺站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缩,不太明白哥哥的意思。

    什么是天命难违……

    姻缘树求的是姻缘,哥哥一点也不在意吗……

    他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加速,目光像是黏糊糊的年糕似的,黏在简言身上。

    简言完全不知道,辞别小师父,便狂奔缆车。

    买了缆车票,坐进缆车里才算是瘫下来了。

    简言没地方放自己的脑袋,便让自己的脑袋靠在裴缺的肩膀上,他叹息道:“我这怕不是要高位截肢了。”

    裴缺愣愣地承受住他的依靠,也不敢动,闻言有些无措道:“哥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简言生无可恋,连缆车外的风景都不想看了:“你能看见我的腿吗?”

    他问裴缺:“我的腿还在吗?”

    裴缺连忙低头看他腿,腿藏在裤子下,他只看得见一截白皙的脚踝。

    裴缺抬起目光,乖乖回答:“哥哥,腿还在。”

    简言两眼昏黑:“那不就是了。我现在完全感觉不到我的腿存在。”

    “完了,我废了。”

    他好像个小孩子。

    裴缺忍俊不禁,他抬手给简言揉了揉腿,问他:“感受到了吗哥哥?”

    简言眨眼摇头。

    裴缺低下头,将他的一条腿放在自己的腿上,认真地干起了按摩的事儿。

    简言有些不太习惯别人伺候自己,但无奈裴缺按得太舒服了,舒服得他头皮都在绽开。

    他忍不住眯眼:“嗯,重一点,疼疼,轻一点……”

    他不仅享受,他还废话连篇,还得寸进尺地提起要求了。

    裴缺却有些开心,开心到嘴角的弧度翘起,觉得哥哥好可爱。

    他突然有点想让这缆车慢一点到终点。

    他们可以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

    简言被他按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此时斜阳在西山的地平线上搁浅,夕阳柔和的光照正好洒在缆车里,洒在简言裴缺的身上,将他们笼罩着,像是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与世界隔绝。

    直到夕阳渐渐地被云海吞没,徒留昏黄斑斓的云霞布在天边时,那浅淡柔和的光才消失。

    也将他们重新归于人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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