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缺进来时,就发现床上的人没了。

    他脸色一变,进去发现简言躺在地上。

    躺在地上就算了,还抱着被子,都这个份上了也不愿意冷着自己。

    裴缺无奈一笑,弯腰把人抱床上。

    简言在床上翻个身,乖乖地滚进被窝里,继续呼呼大睡。

    正逢时五一节假日,出游的航班难买,来时坐的高铁耽搁了一天的功夫,好在回去的机票不难买。

    航班是晚上九点左右的,裴缺洗了澡,便躺在旁边的小床浅眠。

    小床的被套是今天早上简言出门前叫酒店工作人员换的,两个大男人睡一起热烘烘的,又挤,他睡得不舒服,特别是今早起床发现他缩在裴缺的怀里睡觉,让他更不舒服。

    裴缺不闹他,闭眼睡在一旁。

    简言其实中途醒了一两次,但酒意还侵袭着大脑,迷迷糊糊地去倒了杯水,又重新回到床上睡觉。

    再醒过来还是因为床头边上的手机响了。

    他闭着眼睛摸索了一阵,才摸到手机。

    刘渊叫他去楼下吃饭。

    简言看时间,六点了。

    他抬起眼睛,看向窗外,朦胧的窗纱摇摆,昏黄的霞光透过来,黄昏近的时间。

    简言揉了揉脑袋,撑起身子,屋子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他一个人。

    他叫了声裴缺,没人应。

    这裴缺去哪儿了?

    简言晃悠悠地起身,将窗帘拉开。

    在他的右手方,夕阳悬挂于西山空中,窗帘一拉开,余晖便尽数洒进来,洒在简言的身上。

    屋内的空调开着有些凉飕飕的,夕阳余晖正好落下一层暖意,简言伸个懒腰,听见门开的声音,他下意识地转头。

    裴缺进来了,他换了身衣服,松绿色的卫衣加上黑色的长裤,干净利落,带着少年气。

    简言随口问:“你去哪儿了?”

    裴缺将衣服放在床上:“去把干洗的衣服拿回来了。”

    简言差点忘了自己昨晚换的衣服。

    他皱皱眉,心想裴缺一回来,他怎么又变得这么粗心大意?

    明明以前没有的。

    “对了,刘叔说晚饭开席了,让我俩快下去。”

    简言点点头:“我刚刚接到电话了。”

    吃完饭,刘渊和李小远想留简言几日,李小远想着简言难得有机会,带他去逛逛。

    简言婉拒,他只请了两天假,老板脾气不好,这阵子在裁员,若不是看在刘渊和李小远的面子上,换做别人他估计都不会请假。

    刘渊和李小远也知道他的难处,便也不强留。

    回到酒店收拾好行李,临走时简言看着垃圾桶里的花,觉得有些可惜,毕竟是他第一次收到花,也不能带走。

    裴缺站在门口看着他,抿唇道:“回了a市,我给哥哥买。”

    简言摆摆手:“买这些不实用的做什么?过不了几天就枯了。”

    裴缺没说话。

    简言也没把这事儿当真。

    到底是没花钱的,花钱了又活不了几天的花,他看着心疼,心疼花也心疼钱。

    从这里到a市时间不过一小时左右。

    简言上飞机,也不困,抱着手机在网上冲浪。

    正刷着,膝盖上盖上一层毛毯,他抬头看一眼裴缺,伸手扯了扯毛毯,让裴缺也盖上:“飞机上怪冷的,别着凉了。”

    裴缺手里拿着叠报纸,是刚刚向乘务员要的。不在简言的关注范围内,他也看不懂。

    他没看报纸,反而在看简言。

    简言想忽视都忽视不了,摸摸自己的脸:“你看我干什么?”

    裴缺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哥哥是不是喝酒喝断片了?”

    简言一愣:“什么意思?”

    “哥哥没断片,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你和徐学长是什么情况?”他轻飘飘地问,嘴角带着淡笑,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简言,盯得简言头皮发麻。

    简言心里咯噔,眼皮子直跳,反应过来这不是裴缺没反应,是坐等着秋后算账呢……

    他随手抓了张报纸,手指把报纸一角抠出褶皱,紧张到结结巴巴的:“你……你说什么呢,你听错了吧……”

    “哥哥别忽悠我,我相信哥哥,但我也不是个傻子。”裴缺的手指轻轻地搭在毛毯上,轻声道:“哥哥不要骗我,好吗?”

    最后两个字犹如简言的死穴,一下子就牢牢地抓住了他。

    简言一时间泄气道:“行行行,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确实是和徐风眠相亲了。”

    裴缺以为他还要在周旋一番,突然得到答案怔愣住,手指缩紧,手腕上的青筋隐在长袖中,微微鼓起。

    即便早就猜到了答案,他还是忍不住紧张,他张了张嘴,后排的小孩儿有些吵闹。

    裴缺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哥哥是同性恋?”

    裴缺看着他的哥哥,一丝表情也不容错过。

    然后他看见简言闭眼,视死如归地点头。

    捏紧的拳头松开,一瞬间石头落地。

    原来哥哥离他并不是很远。

    裴缺以来觉得和哥哥之间最大的阻碍是性取向,因为他知道很少有人的性取向可以后天改变,哥哥不是同性恋,那他要怎样让哥哥接纳他?

    千丝万缕,纠缠不清的关系,还有隔着情感的取向,这些都是裴缺止步不前,不敢轻举妄动的顾虑。

    但现在,哥哥亲手打破了顾虑。

    裴缺想,既然徐风眠可以,其他男人可以,那为什么他不可以?

    他可以!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哥哥,比任何人都喜欢哥哥,比任何人都配得上哥哥。

    没有人,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哥哥了。

    如果不是时间不对,场合不对,他甚至想笑,想抱他的哥哥,想亲吻,想做一切他不敢做却又想做的事情。

    但他现在不可以,哥哥会害怕的。

    裴缺压制住心里的冲动:“哥哥为什么要瞒着我?”

    简言:“时机没到……”

    “好吧,就是怕你内心抵触,你之前年纪小,现在长大了,明是非了,告诉你也无所谓。”

    裴缺嗯了一声:“其实哥哥应该早一点告诉我。”

    早一点告诉他,他就不会离开哥哥了。

    出国有部分原因是裴缺觉得自己不够强大,他深知自己没能力保护简言。

    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他当时年轻气盛,心思敏感,加上他冲动行事亲了哥哥,他怕哥哥害怕厌恶。

    他也想自己冷静冷静,想率先一步斩断联系,一门心思地想着逃避。

    如果知道简言是同性恋,他或许不会冲动行事,不会让白白浪费了四年时间。

    裴缺咽下心里话,突然抬手覆盖简言的手。

    简言手指微缩,被人抓住,他一愣抬头看裴缺。裴缺好像知道他的心思,道:“哥哥不用怕,我不会讨厌你,这是不是不好的,这是正确的,不要害怕哥哥。”

    简言愣愣地看着交织的双手,眼眶一酸,差点落泪。

    他低下头,沉默不说话。

    原来是正确的。

    从来没人跟他说过,他的性取向是正确的,他原来不是异类。

    简言犹记得他在少年时代得知自己的性取向,他第一次了解这个世界,了解自己。

    了解得越深,便会越害怕,越恐惧。

    那段时间他夜夜做梦,梦见自己被铁笼子锁起来,大家骂他是神经病,他被挂在学校墙上,性取向被公之于众,人人嘲笑。

    落后的信息时代,贫乏的少年认知,造就了简言青春期的噩梦。

    即便现在已经平常心对待了,但他偶尔还是能感觉到刘渊和李小远对他的特殊对待。

    这种特殊对待没有恶意,但会让简言敏感地觉得自己是个需要被特殊对待的异类。

    现在,裴缺说他是正常的。

    这并不是不对的,他不用觉得自己的性取向难以启齿。

    简言在刘渊和李小远跟前是无意识承认的,在裴缺跟前是十分清醒的。

    他其实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承认自己。

    然后他收到了裴缺轻言细语地安慰。

    简言老父亲不得不承认,裴缺小朋友戳到了他的软刺。

    他抽出自己的手,抹了把脸,故作轻松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害怕什么?”

    裴缺哼笑一声,笑意盈满眼底:“当然了,哥哥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怎么会被这点小事打倒。”

    简言:“也……也没有那么厉害。”

    简言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心里那块大石头也终于掉下来了。

    说出来也好,免得一直藏藏掖掖提心吊胆。

    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哥哥在我心里是最厉害的小朋友。”裴缺道。

    简言:“谁是小朋友?”

    他有些恼:“没大没小,你才是小朋友,小朋友裴缺!”

    “嗯,我是小朋友。”裴缺依着他,一本正经道:“那哥哥是大朋友。”

    简言:“行吧行吧,不与小人论长短。”

    他大度地不和这个没大没小的人计较。

    他都三十岁的人了,才不要和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一样幼稚。

    “是是是,我是小人,哥哥是大人。”裴缺乖乖附和。

    好乖啊,简言手痒痒。

    裴缺小时候长了一张糯米团子的娃娃脸,长大后五官长开,眉眼比小时候更胜一筹,怎么看都精致好看。

    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哦不,他是书里的人。

    但简言已经没办法把他当成一个纸片人了,这是一个他亲手养大的,一点一滴他都记得。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付诸心血建立起的,一个和他有联系的人。

    简言这辈子都没法再造出这么一个和他有极深羁绊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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