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言发懵,整个人都像是被抛在云端,又像是被丢进人间。

    直到车到家小区门口时,他才如梦初醒地扭头,声音沙哑发涩:“雀雀,你……”

    高一时候就喜欢上了,这得多少年,他为什么半点都没有察觉到?

    “那你女朋友是怎么回事?”简言在青年的目光下,缓缓出声询问。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疑惑点,既然如此,那他的女朋友是怎么回事?

    裴缺轻笑一声,微微倾身,脑袋俯于他的胸前,手指扣动安全带,替他解开安全带:“哥哥想知道?”

    简言眨眼,也不说不想,也不说想。

    裴缺屈指敲了敲他的脑袋道:“哥哥不说,那就是不想知道,我就不告诉你。”

    好家伙,这就威胁上了!

    简言有些生闷气,看来这女朋友在他心里的地位非同一般,而且一旦提起来便是这样左顾右言。

    看来也不是像他说的那么深情不堪。

    简言扣动车门,做势就要推门出去,突然手被一拽,又将他重新拽回了座位。

    简言一愣,扭头看去。

    青年微微一笑,宽大的手掌揉了揉他的脑袋:“哥哥怎么这么不经逗。”

    “我没有女朋友,我骗你的。”他低声凑近:“如果非要说有,那也是有。”

    简言瞪大眼睛看着他。

    裴缺轻笑:“我的女朋友自然是穿女装的哥哥。”

    “但我更想让哥哥做我男朋友。”

    简言脸蹭的一下爆红,耳上也爬上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要将他点燃焚烧。

    他猛地收回手,急急忙忙地起身开门而出,甚至连话都没跟裴缺说,便关上门,步伐紊乱地往小区里走。

    裴缺坐在车内,目视他进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简言步伐乱得一遭,若不是因为小区里都是街坊邻居,虽不算多熟,但也都认识,怕被人看见他不稳重的样子,他估计要撒丫子直冲上楼。

    等快速走上二楼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上电梯。

    简言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又重新进电梯,半晌后又反应过来自己忘了按楼层,他又十分苦恼地按下楼层,才终于有空隙思虑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简言要疯了,他现在想抱着自己的脑袋狠狠地揍一拳。

    如果裴缺有女朋友,他还能安慰自己裴缺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过阵子说不定就会回到原来的轨道。

    但现在,裴缺说他没有女朋友,就算有女朋友,女朋友还是他……

    简言脸又开始发烫,他看着电梯被擦得反光的金属钢板,看着倒映出来的自己,一脸羞窘无地自容的样子,越发觉得难堪。

    他在想什么?

    那可是雀雀,是他的弟弟,他起初还是把他的儿子养的,他怎么能有半分动摇?

    就算雀雀喜欢男人,那也不能喜欢他!

    世间男人千千万,雀雀或许只是误认为亲情就是爱情了。

    对,是错误的认知。

    简言忽而想通,掐在自己掌心的指尖也一下子松开了。

    他鼓足气,心想一会儿裴缺回来,他再跟裴缺谈谈。裴缺还那么年轻,而他已经过三十奔四的年纪,长得好的,条件比他好的,比他年轻的男孩子比比皆是。

    裴缺不应该,也不能。

    简言闭眼呼出口气,复而睁眼,心里已经有决断。

    这两天已然一错再错,不能再这样下去。

    做好心理建设,鼓足的气在接到裴缺抱歉的电话,便一下子焉了吧唧地熄灭了。

    裴缺说他有事要回公司,听起来还挺急的,简言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只让他自己注意安全。

    什么都没说,也没找到机会说。

    简言一个人在家闲得无聊,向公司请假也没道理去上班,便自顾自地开车去刘渊的火锅店里。

    刘渊见他心烦,便让店员招呼顾客,拎着酒要找他喝一口。简言谈酒变色,对酒水敬而远之,愣是滴酒未沾。

    刘渊便自己喝,一边问问什么情况,简言支支吾吾地不说,只是撑着脑袋发呆。

    刘渊问不出什么,只好陪着他吃饭。

    而简言也没想到他吃完饭又打气,准备晚上回家和裴缺开诚布公地谈谈,结果晚上裴缺也没回来。

    再次见到裴缺,还是在第三天的傍晚。

    彼时,青年仰躺在沙发上,手肘屈着横贯在额头上,碎发凌乱,衣服微皱,疲倦的气息笼罩着。

    简言开门时见此,下意识地放轻脚步。

    他此前一直给自己打气,但一直没有等到裴缺,现在整个人就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状态。

    他先去把饭煮上,才推推裴缺:“裴缺……”

    青年微颤睫羽,睁开眼睛,一双眼睛先是迷茫的,后又变得凌厉,冷淡如水。

    简言怔忡一下,手指一缩,便见青年瞬间柔和下来了。

    裴缺的嘴唇一张一阖,声音沙哑询问:“什么时候了?”

    简言抬头看墙上的钟:“八点了,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裴缺摇摇头,撑着手坐起来,简言下意识地伸手扶着他,手指触动的肌肤滚烫。

    他被烫得一个激灵,皱皱眉:“怎么那么烫?”

    简言连忙又伸手摸了摸裴缺的额头,也是滚烫。

    “发烧了也不说。”简言绷着脸,紧张道:“别睡了,先去医院。”

    裴缺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是感冒了,他很久没感冒了,在美国时倒是感冒过一次,一个人差点死在出租屋里,若不是仁慈的房东太太,他或许就死在异国他乡了。

    但也就那一次,在他无依无靠的少年时代,全凭着意志力和脑内的记忆撑过来的。

    他抬手摸自己的额头,很烫。

    裴缺又抬头,看见男人一脸着急的模样,忽而一笑,他将自己的身躯缓缓靠过去,双手搂住男人的腰。

    腰肢细软,他鼻尖充斥着熟悉的香水味,永远不刺鼻,永远能第一时间安抚他躁动的神经。

    这次生病,不是他一个人了,他又回到这里,能拥抱他的哥哥。

    感受到手臂环绕的腰肢挣扎,裴缺力道缩紧,他声音沙哑软弱,嗡声道:“哥哥,我想抱抱你。”

    身体不动了,也不挣扎了,像是妥协认输,无端地纵容他的无赖。

    裴缺脑子发晕,他不合时宜地产生恶劣的念头,哥哥怎么这么容易心软?因为哥哥太好骗了,所以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仍由自己的野心四溢。

    他刚开始只是想和哥哥在一起,后来想抱抱哥哥,再后来想亲他,最近做的一个梦,是哥哥屁股上的一颗黑痣,挥之不去,犹如梦魇。

    但这些都不是他的错,如果哥哥对他凶一点,要是像打骂他的亲生父母一样就好了,这样他就永远不会喜欢上他,永远不会陷入这种境地。

    裴缺抿唇,眼眶泛着红。

    哥哥这么好,他没办法不喜欢他。

    裴缺烧得很厉害,即便他只是隔着衣衫抱着简言,简言还是感受到了炙热的温度。

    他不放心地推推裴缺,青年十分固执地抱着他,死活不愿意松开。

    简言无奈,低声哄道:“我去给你冲药,先放开。”

    可能是因为这话起了效果,简言轻轻地便挣开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躺在沙发上,给他盖上被子,去给他冲药。

    医院是去不成了,裴缺这样看起来也不想去医院。简言只好先用物理降温给他降降,看看有没有效果。

    喂完药,简言打热水给他热敷,又从药箱里找出退烧贴给他贴上。

    小时候裴缺也发过烧,简言也这样给他降温,当时他还是初次当家长,自己发烧整点药吃,被子一捂,出身汗就行了。但小孩子娇弱,需要谨慎,所以他照顾起来小心翼翼笨手笨脚。

    好在有以前的经验,忙活到半夜,简言测温度已经降到37了。

    他松口气,弯腰给裴缺撤去额头上冷却下来的毛巾,正要起身,手腕突然被人握住。

    简言睁大眼睛,有些惊慌。

    这幅表情像是什么?

    裴缺睁眼看着他,认为这表情很像李章家里养的一只仓鼠,那仓鼠怕人,躲在笼子里,见着生人就是这幅瞪大呆住的样子。

    他不喜欢仓鼠,但他觉得哥哥这时候的表情很可爱,比那只仓鼠还可爱。

    简言缩缩手,神色转变为平静,他率先打破沉寂:“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裴缺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用温热的掌心包裹他的手指,明明温度不烫了,却仍然让简言好似架在火上烤,好像发烧的不是裴缺,而是他。

    青年摇摇头,他病一场脸色苍白无血色,眉眼柔和,平添一股破碎感,像是一个瓷娃娃,下一秒就要碎掉。

    简言说话的声音都放轻了,更没心思抽开自己的手:“没吃晚饭,锅里温了粥,要不要吃点?”

    裴缺也摇摇头,他颤抖眼睫,泛着白昼的灯光坠落在他的眼里,亮晃晃的,有些刺眼,让人不敢直视。

    “你先放开我,我去给你换水。”简言忍不住出声道。

    裴缺哦了一声,茫茫然地眨眼,却没有松开手。

    他嗡动干燥的嘴唇,半晌后轻声道:“哥哥,这好像在做梦。”

    “嗯?”

    “我刚刚以为我在美国,那段时间我也经常做梦,梦里和现在的场景一般无二。”

    “还好,还好这不是做梦。”

    裴缺轻咳一声,眸光发亮,让简言心中酸涩,眼眶微红,他很难想象裴缺在国外过得如何。

    酸涩的同时,简言突然觉得应该快刀斩乱麻,越晚越难割舍。

    他艰难地蹲下身子,注视着瘦削的青年,这几日应该是很忙,瘦了一圈,他抬手,指尖轻轻地划过脸颊骨,落在青年颤抖的眉眼处。

    简言看了他一会儿,残忍的声音在空荡地房间里显得轻飘飘的:“雀雀,比我好的人有很多,比我好看的有很多,比我年轻的有很多,你何必喜欢我。”

    裴缺愣住。

    “你现在年纪小,你可能把亲情爱情混为一谈,等你再大一点就明白了,你或许会为现在所做的感到好笑,会觉得年少不更事。”简言不去看他,低头道:“我想了很久,你可以不懂事,但我作为哥哥不能随着你。”

    “你明天就搬出去吧。”

    裴缺头脑发晕,好像那病又卷土重来,导致简言说的每个字从他耳朵里钻进去又钻出来,他都没法辨认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简言要走,下意识地去牵他的手,但他忘了沙发狭窄,他便滚落在地上,膝盖磕到地板上,疼得他直冒冷汗。

    裴缺无暇顾及自己的膝盖,他佝偻着腰,急急忙忙地跪着走到简言跟前。

    简言背对着他,手指攥紧,浑身颤抖,想回头去看,想问问他疼不疼,想责骂他不省心,但又怕最后泄气功亏一篑。

    青年如挺拔的青松,此刻匍匐在地,折断腰,他小心翼翼地抬手抓住简言的裤脚。

    “哥哥什么意思?”

    “哥哥不要我了吗?”

    “哥哥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声音颤抖害怕,犹如雨打浮萍,无归处。

    没有得到回应,他便一腔委屈。

    “哥哥凭什么否定我的喜欢,因为我年纪小吗?”

    裴缺微微仰头,眼眶泛红,不甘心道:“哥哥不是我,又怎么确定我的感情不是因为爱情?”

    “凭什么自作主张地决定我的感情?我喜欢哥哥,哥哥也喜欢我,但哥哥是个胆小鬼,不敢直面自己的感情。”

    他咬着牙,嘴唇渗血:“哥哥也喜欢我,哥哥为什么不敢承认?我抱哥哥,哥哥讨厌吗?我亲哥哥,哥哥讨厌吗?”

    面前的男人浑身僵直,手指不住地颤抖着。

    简言扪心自问,讨厌吗?

    不讨厌。

    其他人可以这样对他吗?

    不能。

    只有裴缺可以。

    可这是喜欢吗?

    简言想,应该是的。

    裴缺,是他最最重要的人。

    但更多的是亲情,他现在不知道爱情和亲情怎么区分。

    不知道这种喜欢,到底算什么,也不敢迈出那一步,因为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个喜欢冒险的人。

    他追求平静沉稳。

    裴缺质问后仍然没有得到回应,他红着眼眶,像是回忆起什么,忽而低声道:“哥哥肯定不知道,我养了一只小狗,它叫小言,它很乖,它是翘翘生的。”

    “我当时在国外,蒋家不许我见你,我也不敢来见你,小言是我托人来收养的,在国外,只有小言陪着我,其实也是哥哥一直陪着我。”

    “蒋家没给过我太多生活费,我勤工俭学也凑不齐回国的机票,那几年我每次熬不过去,就会叫小言,就好像哥哥一直陪在我身边。”

    “只有这样,我才会一遍一遍的欺骗自己,骗自己哥哥还在身边,哥哥也没有忘记我。我回国后不敢去见哥哥,我怕哥哥已经有别人了,哥哥已经忘记我了,哥哥讨厌我。”

    “哥哥还记得吗?临别前我亲吻你的脸颊,那是我做过最出格的事情,我以为你知道,但我忘了你神经粗大,怎么可能明白。”

    他哽咽一声,攥着简言的衣角,眼睛轻闭,泪水滴落下来,脸色更显苍白。

    “但没关系,你现在知道了。”

    “哥哥,我不会喜欢别人,我只喜欢你,以前是,以后是。”

    面前的人浑身颤栗。

    青年跪在地上,泪水使他视线模糊。他的手指轻轻地攀附在男人的腰上,他微微俯身,闭眼极尽虔诚地亲吻男人凸出的那条脊骨。唇意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落在肌肤上,如星火燎原。

    “哥哥可怜可怜我。”

    他微微颤抖乞求:“哥哥,爱我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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