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觉得自己可能来错地方了。

    前辈口中阳光灿烂、生机勃勃甚至还赠送一棵巨大的万樱树作为新入职礼物的本丸,跟他此刻眼前看到的场景,与其说没有什么相似点,不如说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阴风阵阵,残破古老的大门,眼角瞥到的地方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悄悄挪动了一下,黑暗之中似乎正在孕育着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整个空间之中,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一丝生气活力。

    零号拉了拉身上的黑色风衣,说起来,这个附近也没有见到前辈口中的什么本丸贴心入职狐之助,他沉默了片刻,一只修长白皙透着冰冷光泽的手放进黑色大衣口袋之中掏了掏,找出了一枚联络器,却毫无意外地发现上面显示着“无信号”几个字。

    好麻烦。

    零号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的状态有点萎靡下来,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被前辈捡了回去,在给自己宣传了一天一夜的审神者公务员福利之后,口中说着事不宜迟直接就把自己打包扔了过来。

    虽然在曾经的世界他也听说过审神者本丸游戏什么的,但也仅限于此了。所以到底什么情况现在也是两眼一抹黑,更重要的是,他当时答应下来,是前辈口中的某个因素——

    社恐的福利天堂。

    传说中自给自足、一人独居、无需社交、与世隔绝的社恐天堂。

    无论在哪个世界,零号都很抗拒跟任何人类生物进行目光、身体、言语接触,这完全属于本能反应,但是作为一个人类,毕竟还要在社会上生存立足,不社交是完全不现实的,所以零号永远保持着一张冰冷扑克脸,身上的气息拒人于千里之外,寄希望于别人在看到他的时候完全没有上前搭话的欲望。

    既然社恐,就要将任何可能社交的苗头都掐死在源头。

    一直以来,这都是他行事的最基础准则。

    根据以往的经验,零号对此也非常满意。

    所以在听到前辈口中的社恐天堂后,零号有点心动了。

    ——但是面前的场景与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零号将通讯器收了回去,无论如何,这里也不像是有人的地方。

    不如先进去看看?

    在恐惧方面表现得异于常人的零号镇定自若地推开了门。

    刺耳嘶哑的声音在极度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极为突兀,在踏入本丸的那一刻,零号并没有,或者说并不知道如何收敛自身气息灵力,无意识漏出的强大灵力气息立刻席卷了整个本丸。

    本丸内所有的刀剑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这股强大清澈的灵力,这股未知的灵力直接霸道地将他们的原本即将灵力枯竭的刀躯完全占据,如同干涸枯萎了许久的生命中,再次迎来了神明久违的青睐一瞥,充满生机与活力的灵力充盈整个刀身。

    所有的刀剑此刻同时微微震动着,贪婪地吸收着看似无穷无尽的灵力。

    零号踏进本丸,在他眼前的依旧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庭院,枯萎的树木,干涸的池塘,破旧的房屋被灰尘所覆盖,一片死寂与古老。

    零号沉默。

    虽然从某种程度来上,自己确实很喜欢这样无人的居住环境。

    但是居住环境至少应该满足可以“居住”这两个字的基本条件吧?

    就在零号想默默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动静。

    毛骨悚然。

    零号后颈的寒毛竖了起来,他清晰地记得这里是完全没人的,刚刚也未曾有任何脚步声,是什么东西会无声无息出现在自己身后——

    难不成是鬼?!

    零号脑子里浮现一系列原来世界所看过的恐怖片,三个大字写在了他的大脑之中。

    回!头!杀!

    零号强忍住回头的欲望,僵硬着身子一动不动,同时将警惕心拉得极高,反射性地紧绷着脸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房宅。

    如同遇到危险时身上冒出尖锐的荆刺,整个人的气势立刻铺张开来。

    只是他的伪装过于熟练完美,无人发现这副架势之下全部都是虚的。

    而零号此刻的表现在来者的眼中,则是对自己的实力极为自信的表现。

    这个本丸的黑暗属性声名在外,自然没有多少审神者敢亲自踏足。作为本丸一开始便存在的刀剑之一,压切长谷部按捺住其他刀剑的蠢蠢欲动,亲自来探虚实。

    作为曾经自命主控的刀剑,长谷部同样也是曾经被利用欺骗最深的一振。

    在经历了一任接一任的审神者后,压切长谷部原本“主殿之言便为生命前进的方向”之类的想法渐渐消弭,原本期待崇尚的心也在一次次失望中渐渐被封存。刀剑是主人手中的工具,他明白,也愿意做主人完成目标的利刃,而他自始至终想要的,仅仅只是被主人所看重所疼爱,但在一次又一次被践踏被残酷对待后,他的身上已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他的心灵更是千疮百孔,他拼命挣扎地跪在地上想要抬头再次看一眼自己心中的光,却只能看着被自己称为主殿之人眼中的轻蔑、嘲讽与贪婪。

    从那一刻起,他似乎恍然看清了人类这种生物的本质与劣根性。

    他暗堕了。

    期待越高,摔下越惨。

    压切长谷部此刻依旧是一身军装,套着装甲,只不过并非是原有的金色与深蓝,而是从上至下皆是全黑,而自身原本的暗金瞳色,在此刻也是一片血红,他的右手稳稳把住金霰鲛打刀,拇指微微摁住刀柄。

    他注视着面前新来的审神者,一身全黑风衣,长发落于身后随着动作微微摆动,在明显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之后却依旧自恃实力连回头都不屑于。

    就这么有自信吗?

    压切长谷部脸上挂起一个冰冷讽刺的笑容,轻轻开口。

    “我是压切长谷部。只要是主公的命令,无论什么我都为您完成。”

    声音低沉而动听,但是语气却在结尾微微上扬,不仅句子原本的含义被破坏地一干二净,甚至让听者能明显感受到其中的讽刺与冷意。

    零号在听到身后的说话声后,微微松了口气。

    看来会说话,不是那种一上来一言不合就想吓死自己的鬼魂,听名字应该就是前辈之前所说的“刀剑男士”了。

    随后又转念一想,那么也就意味着得开始鼓足勇气社交进行沟通了。

    ……

    零号面无表情。

    临近关头,其实突然有点想转身逃走了。

    但是无论如何,总是得面对现实的。

    他可以的!

    当零号缓缓转过身后,压切长谷部则算是彻底看清楚了这位审神者的容貌与模样。

    血红暗色的月光之下,一瞥惊鸿。

    哪怕他以往曾经见过多么惊才绝艳的人类或是刀剑,但这位审神者的姿容与气场也难免让他不禁愣住了几秒。

    长谷部顿了顿,随即又为自己的反应感到了可笑。

    他垂下眼眸,在内心嘲讽着自己一时软下的心态。

    他不是已经见多了吗?

    无论外表皮囊多么吸引人,内在的肮脏与龌蹉谁又能说得清?

    零号不知道面前刀剑此刻心中所想,他注视着突然出现的人形生物,努力回想着几小时前某个前辈跟他说过的话。

    “本丸是你这种社恐的天堂家园,你不需要任何社交能力,只要锻造出刀剑,”前辈语重心长,“一切交给他们就够了,如果实在搞不明白懒得弄,你可以直接让狐之助带他们自我安排。”

    所以当时他的脑海之中一开始“刀剑”的形象就纯粹只是武器刀剑而已。

    于是他干巴巴地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例如“刀剑怎么自我安排”之类的。

    然后得到的答案听上去也非常轻松简洁明了。

    “刀剑会化身为刀剑男士,你放心,他们一切以你为重,你只需要在最开始的时候介绍介绍自己,做一些初步的安排,就可以彻底躺平当咸鱼,甚至可以完全与世隔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样,心动了吧!!”

    当时的前辈慷慨陈词,就这么给自己画了一个大饼,构造出了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天堂形象。

    所以,根据这位刀剑之前的自我介绍,零号总算把现状跟前辈口中的某些内容对上了。

    虽然总觉得面前这人看上去不太正派……

    零号看着一身黑看上去阴郁就不是什么好人的刀剑男士,略微有些犹豫。

    难不成说因为是刀剑的拟人形态,所以看上去都比较…杀气浓浓?

    零号委婉地在心里用了这个词。

    但是双方现在的沉默已经够久了,他必须得说些什么。

    零号想了一圈,心中揣揣完全不希望跟对方目光对视上,最后微微移开目光看向空地处,低低重复了一遍对方刚刚念出的名字:“压切长谷部?”

    压切长谷部看着面前垂眸幽深莫名的审神者,似是完全不屑正视他,清冷平淡的声音低沉悦耳,却让他身上的压力同时一重。

    长谷部顿时眼神一冷,难道这是审神者对他的警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