灏看着他,红衣少年罕见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也是在心里叫你阿玉,你知道吗?我已经有两年没有摔碎过玉,因为每次一看到那些漂亮的玉石,就让我想起你。”

    他们的族地有许多漂亮的美玉,周边盛产玉石,那些部落会向他们进贡玉石。

    灏从小见惯了漂亮的美玉饰品,他调皮爱闹,从来不把这些漂亮易碎的玉石当一回事,没事拿在手中把玩,摔碎了就摔碎了。

    现在的他会小心翼翼爱惜这些脆弱的玉石。

    “阿玉,你是美玉,我不应该说你是石像,你怎么着也得是玉像。”

    “……我不是。”

    “咦?!”灏惊喜地睁大眼睛,“你又说话了!”

    “你再多说几句好不好?我给你看样东西。”蓝衣少年从腰间的小口袋中拿出一件事物,“这是我用木头雕刻出来的一个你,好看吗?”

    他臭不要脸地将一个奇形怪状的木雕摆在对方身前,红衣少年看不见任何东西,却摸到了木雕身上的凸起。

    玉轻轻地笑了一下。

    灏心跳慢了半拍,红着脸道:“我把它送给你。”

    “你喜欢它吗?”

    红衣少年小心翼翼地将那木雕抱在自己的怀里。

    灏瞥了一眼那块所谓的“木雕”,不免心虚起来,暗恨自己不好好学习雕刻,“现在我年纪小,刀工差,等我长大了就不会这样,到时候我给你亲手做一个漂亮的玉雕送给你!”

    他在心里承诺,以后一定要送对方一个最最漂亮的玉雕。

    “好。”

    那根丑陋的木雕留在了石阶上,往后的岁月里陪着玉度过一天又一天,伺候他的女奴将木雕当成是一块殿下捡来的烂木头,不甚在意。

    灏要在王城待半个月,他偷偷来见阿玉好几次,两人凑在石阶上,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大部分都是灏在说,红衣少年在一旁静静听着。

    他说起了自己在族地的生活,高耸的石像,喘急的瀑布,翠绿的竹林,美丽的齐山花;说起了王城的城门,巨大的宫殿,头顶的黄叶和地上的石阶;说起了清晨的日出和晨雾,夕阳的红云与飞鸟……

    “你说的那些,我都看不见。”他生来就是一个瞎子。

    “对不起……”

    “可我喜欢听你说。”

    “阿玉,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眼睛。”

    红衣少年摇了摇头,他不在意自己是否能看得见那些东西,但他渴望能看见身边人的脸庞。

    这些日子他过得很开心。

    如今的他每天要做的事情不再是忍受一日重复一日的痛苦,而是在等待与对方的见面。

    开心的日子终究是短暂的。

    蓝衣少年向他告别。

    “阿玉,我要回族里了,以后我还会来找你。”

    “……我等着你。”

    “那你一定要等我,千万不能忘了我,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要记得对我笑。”

    “第一次见面看见你对我笑,就好像满山的齐山花在我眼前盛开,我很喜欢。”

    “所以,当你发现身边的人是我,一定要记得对我笑,对,就是这样,温柔地看着我笑。”

    “你一笑,我就喜欢上你了。”

    第107章 前世篇完 我把它们记在心里,永不会忘。

    秋花染霜, 马蹄声招摇而过。

    俊美的少年郎坐在马车上,拿着刀雕琢,细碎的玉粉簌簌落下, 手中的轮廓渐渐成形。

    他的目光专注而认真, 目不转睛凝视眼前的白玉。

    “少族长,在刻什么呢?”

    鞅掀开帘子, 目光在那白玉上一瞥,好奇地问道。

    这几年来,少族长越来越喜欢收集美玉,还爱上了雕刻,有时候拿着小刀就是一整天。

    族长说他的野性子收敛不少。

    “没什么。”灏垂下眼眸, 放下刀,将未完成的玉雕纳入木盒,重新拿出一块完美无瑕的白玉。

    白玉未经雕琢, 他在脑海中构思那人的轮廓。

    ——夕阳下的红衣少年。

    “现在还不行。”

    他把手中的白玉放下,头抵在车厢,双腿闲适地向前舒展,蓝衣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微微敞开的衣领露出白皙锁骨, 上方的喉结隆起好看的弧度。

    抬眸时桃花眼上扬,说不出的风流俊俏。

    鞅被他看了一眼, 心下了然, 把车帘合上,心道:到了王城, 不知道要吸引多少女儿家的目光。

    河垣部落族长的女儿似乎就挺漂亮的……

    *

    十七岁的玉依然喜欢坐在石阶上。

    昼夜更迭,四时花开花落,全都与他无关, 唯有一根早已开裂的木头陪着他。

    俊美的少年跳下围墙,身后圆月高悬,皎洁的月光泼向大地。

    他看见了月下的红衣人。

    袍袖洒在石阶上,朱红的颜色灼灼,像是天上星。

    坐在石阶上,灏发现自己比身边人高了一个头,不等他喜形于色,对方却先弯起唇,露出一个浅浅的温柔笑容。

    “灏。”他笃定道。

    揉了揉烫热的脸颊,灏冷静地仰头饮了一口酒,酒囊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今夜的酒太烈了。

    夜风吹拂,浓郁的酒水气味中夹带着一丝血腥味,玉脸上的笑容一顿,这是他经常闻到的气味。

    这种味道伴随着剧痛。

    “灏,你身上有血。”

    “一点小伤。今晚越主夜宴,各部落的年轻勇士比斗,我赢了。”

    “我才十五岁,是我们族里最有天赋的战士,再等一两年,我就能将我父亲打败,成为最强的一任族长。”话里尽是少年得意之气,眉骨扬起,凸显几分不驯桀骜。

    灏把酒水推到对方身前。

    玉摇了摇头,不喝。

    灏把酒收回来,柔着嗓音跟身边的人说话。

    他在说,红衣少年一贯静静地听着。

    “今天见到了河垣部落族长的女儿妲桑,她长得很漂亮,像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鲜红色的嘴唇,她的皮肤很白,像是象牙的色泽,穿着一身孔雀一样的衣服,所有男人的目光都看着她……不过,她走到我身前来,说以后要嫁给我。”

    “你说我要答应她吗?”

    灏揉了揉鼻子,勾起嘴角道:“我啊,以后要娶最好看的人当我的妻子!”

    他暗自得意,却没有发现身边的人神色一冷,语气降了调。

    “她有我长得好看吗?”

    灏:“……嗯!?”

    “她有我长得好看吗?”

    又重复了一边刚才的话。

    灏的眸光诧异,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对方的脸,突然感觉夜风太凉,忍不住搓了下手臂。

    “她有我长得好看吗?”

    这是第三句话。

    对方从来没有连续说过这么多话。

    灏呆愣了几瞬,缓缓咽下一口温热的酒,“当然是阿玉你长得好看。”

    “她怎么能比得过你呢。”

    红衣少年轻轻地笑出了声。

    灏被他的笑容晃花了眼,蓦地福至心灵道:“阿玉,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世人嫁娶大多是男女之间,可也没说两个男人不能在一起。

    “……”

    玉低下头,不回话。

    灏推了下他的手肘,自我吹嘘:“我会是世上最厉害的战士,一定能保护好你。在我们齐山族里,你嫁给我,你就是我的哈笪(齐山花),我是你的穆祂(最英勇的战士),穆祂一生中只有一个哈笪,他愿意为他心爱的齐山花付出生命,并以此为荣。”

    “……”

    身边的人依然沉默着。

    “嫁不嫁?”灏倾过身体压在他身上,逼他说话。

    温热的酒气喷在脸上,烧红了红衣少年的脸。

    “嫁不嫁?”

    “……”

    “又不说话了,算了,那我就娶——”

    “……嫁。”

    微弱的声音打断他的话,灏眼睛里的笑容堆满,握着身边人的手,十指相扣,“我听到了,你答应了!等我十八岁的时候,你就嫁给我怎么样?”

    阿玉沉默着低下头。

    等到那个时候……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灏兀自高兴着,又开始得意忘形,“阿玉,你叫我一声哥哥好不好?”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称兄道弟,年纪小的灏总是暗搓搓地试图哄骗单纯的玉叫他哥哥。

    却是从未成功过。

    反而让单纯的玉有了执念,要让灏叫他哥哥。

    红衣少年皱着眉,“你比我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