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像是燃烧着一团苦涩的火,血液被点着,顺着四肢百骸游走,于是浑身都发苦发痛,酸涩到难以忍受。

    陆青衡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陆青衡一直想见他……

    如果当时他肯见他一面,他是不是不会失手,叫心魔逃过一劫?

    ……

    然而时光不可逆转,一切过往皆为定数。

    方衍忽然之间失去了一切面对陆青衡的勇气。

    他像是落在了无人的困境之中,脚下是荆棘丛生的往事,眼前是无法直面的故人。

    唯有逃避,方可得一丝喘息。

    方衍拿起烛龙,跌跌撞撞的站起来,驭一朵云离开冥界,直奔天界而去。

    他没有回冷清寂静的七绝殿,而是浑浑噩噩地在仙界徘徊游荡。

    最终停留在一座熟悉的仙府面前。

    “司空玉,阿玉!开门——给我酒!”

    或许行到水穷处,连自己也无法面对,唯有麻痹沉沦,一醉解千愁……

    司空玉很快给方衍开了门,和朝辞一同把这具行尸走肉架进府里。

    “你这是怎么回事?”司空玉与朝辞对视一眼,“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别问了,给我酒。”

    “可你的酒量……”

    “……给我!”

    司空玉本还在犹豫,但见方衍眼眶赤红,像是要哭了,心里一紧,赶紧给他拿来了消遣用的果酒。

    方衍抱坛而饮。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了……陆青衡喜欢我。

    我也好像……喜欢上了陆青衡。

    却再也不敢见他了。

    第31章 一别经年哥,好久不见。

    方衍只觉得自己沉浸在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中,无数人与物浮光掠影般闪过,只留下一片片模糊的影子。

    他沉入沼泽,坠入深渊,在无限的虚空中沉沦堕落,不知今夕何夕。

    这样混沌无序的日子过了不知多久,天空中忽然下起小雨。

    雨越来越大,越来越猛,很快呈瓢泼状撒在方衍脸上身上。方衍一个激灵,倏地睁开眼睛。

    只见一朵云飘在他头顶,投下一团小小的阴影。云朵中,细碎的电花闪烁,雨水喷壶似的洒落在他脸上身上,很快把他的长发与衣衫打湿,在身下聚集起一片小小的水洼。

    方衍:“……”

    他一下子弹起来,随手一劈把云打碎,又掐了个诀把衣服烘干,下意识做完这几件事,才意识到自己早不在人界,来到了司空玉府上。

    方衍:“……”司空玉人呢?

    其他人呢?

    他刻意不去想陆青衡,偏偏有人主动要提。

    “嘿,你可算醒了。”门外传来一身轻叹,一个白衣少年向他走来。

    司空玉一撩衣摆,跨过门槛,见方衍怔忡的神色,便明白此人宿醉刚醒,脑袋怕还是个浆糊。

    “你知道从你醉倒到现在,过了几天?”

    方衍怔怔地看着他,不答。

    “整整两天!”司空玉恨铁不成钢道,“难道你忘了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你在人界的过家家游戏已经离线两年了!你那便宜弟弟不仅高考完,连孩子都要有了,你还……”

    “什么?!”仿佛被鞭子抽了一下,方衍瞬间惊醒,“谁有了孩子?!”

    “看把你慌的,只是个比喻罢了。”司空玉道,“孩子现在没有,但也快了,十八岁成人礼,多少女孩排队要给他表白呢。”

    “你是醉的爽快,挑子一摞,什么都不管,我和司命星君却要跟在后面给你擦屁股。”

    “整个剧本都被打乱,司命只好临时篡改剧本,强行救场,把你编排出国,为了符合逻辑,还是最惹人恨的不告而别!”

    “你真是没看到,当时陆青衡听说你背着他突然出国、对他避之不及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啧啧,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喜欢的女生甩了,就要看破红尘遁入空门!”

    “不是我说你,说下凡就下凡,说消失就消失,惹下的因果怎么还?欠下的情债怎么还?”

    “可怜司命老儿,年纪一把,胡子都白了,还要为不懂事的小辈操心——”

    司空玉一口气不带喘地说到这儿,突然微妙的停顿,看向方衍。

    方衍一脸空白,显然是信息量太大,还没消化完。

    司空玉转身,捏住方衍的肩膀,使劲儿摇了摇,似乎想要把方衍晃醒,尤其得把他脑子里的水晃掉。

    “醒醒吧,七绝君!你忍心这么对待喜欢你多年的青衡君?你想眼睁睁看着他被其他小妖精抢走?”

    “真男人从不退缩!要敢于面对内心,敢于突破自我!”

    “我都给你打探好了。青衡君的成人礼即将开始,现在下去或许还来得及!”

    “不用谢——看好你哦!”

    方衍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便见眼前白光一闪,空气中凭空出现一个闪闪发光的圆阵。司空玉趁他脑袋不清醒,猛地一推,将他推入阵中,又双手结印,甩下一道封印以防方衍暴走破阵。

    “吁——”司空玉长吁一口气,感觉自己操碎了心。

    “我也该下去了。”他有些期待地想,自己舍身奉献,会或许能够成为两人感情的助推剂。

    这种做媒的感觉真不错,到时候两人修成正果,他就是最大的功臣——只要此事瞒的好,不让朝辞知道就行。

    人界。

    两年时间弹指而过,在不同人身上刻下或深或浅的痕迹。

    于大部分凡人学生,不过是又长大了两岁,从低年级变成高年级,即将或已经经历决定人生的考试。

    对陆青衡,这两年却天翻地覆,乃至物是人非。

    两年前方衍生日那天,陆青衡表白无果,吓跑了方衍。

    他以为方衍可能一时无法接受去了冥界,短则几天多则数月后才会回来。没想到他竟然回到天界,酩酊大醉两天两夜……直到司空玉施计将他叫醒,保证把方衍带到他身边,他才缓了一口气——这一次的等待,暂时到达了终点。

    好在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在漫长到数不尽的年月中被拒绝无视。习惯了无法相见,于是每一次处心积虑或命运眷顾的重逢,反倒成为了令人期待的惊喜。

    陆家别墅后花园里,喷泉潺潺,琴音流淌。繁花簇锦中,陆青衡身穿黑色高定西装,倚着白色门扉与众人交谈的模样,仿佛引人注目的少年明星进入了拍摄片场。

    少年打着银灰色的领结,头发用发胶随意定了型,脸上清清爽爽没有化妆,却比精心修饰过还要夺目耀眼。

    两年时间,他又长高了几厘米,愈发显得宽肩窄腰,身形颀长。修长笔直的双腿隐没在挺阔的西装裤中,意外中合了他平素温和近人的气质,英俊到几乎有些锋利了。

    “学长在那儿!”

    “学长,我们来敬你一杯——”

    一群穿着小礼服的女生端着红酒杯来到陆青衡面前,酒杯里盛着浅浅的波光,是度数很低类似果酒的lamondotte。

    陆青衡从白衣侍者手中的托盘拿起一个水晶杯,身旁一个身穿香槟色小礼服的女生主动拿起红酒瓶给他倒酒。

    陆青衡酒杯横斜,低头微笑致谢,那女生脸忽然红了,着魔般盯着陆青衡,完全没留意到红酒倾洒而下,猛地灌了大半杯。

    “啊——抱歉。”

    “没关系。”陆青衡眼睛一弯,“今天是我的解禁日,可以多喝点。你们却不行,只能喝一点,玩完回去还要写作业。”

    他表情揶揄,说完还眨眨眼,促狭又英俊的模样几乎把围着他的女生迷得神魂颠倒。

    “学长,我们会努力学习的!”一个女生大着胆子说,“希望明年相约p大见!”

    “你考得上吗?”旁边有人起哄。

    “考不考得上另说,”女生双眼发亮,“为了学长也要努力拼一把,至少能留在帝都呀。”

    女生们左一言右一语,叽叽喳喳如莺燕环绕。

    方衍就是在这样的情景下,回到了两年未进的家中。

    圆阵在房间中显现,方衍几乎踉跄了一步,才狼狈地站定。

    他环顾四周,房间布置熟悉,格子条纹的大床,一人高的落地镜,半透明的磨砂浴室,高低错落的书架,柔软雪白的羊毛毯……他竟然直接落在了陆青衡卧室里。

    陆青衡的卧室连接一个小阳台,大概阳光太刺眼,窗户是关着的,窗帘半拉半合,完全无法阻挡窗外喧闹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

    那是久违的热闹,在这座别墅里住了那么久,方衍几乎从没听过这样喧闹的笑声。

    一时间,他仿佛被劈成两半。一半蠢蠢欲动,想要循着热闹出去,本能的地期望看到什么。

    那是最隐秘的思念,哪怕酒醉梦中,也如带刺的玫瑰丛,一边缠绕他的心脏,灼灼盛放芳香缭绕,一边露出细密的小刺,扎出淋漓的心头血。

    另一半却踯躅不前,恨不得把自己化作一只鸵鸟钻进被子,或者干脆与墙融为一体,装作一个隐形人。

    他连迈出一步的勇气都丧失了,这样站在原地拉锯许久,还是没有聚集足够的力量——哪怕只是打开一扇窗户,向外投出目光。

    这时,门轴突然“咔哒”一声,自动打开了。

    方衍猛地转身,与门口的女生面面相觑。

    “嗯?这不是陆恒的房间?请问你是?”

    “……”方衍面无表情的看着女生,足足沉默了三秒,才说,“我是他的哥哥。”

    “啊,原来是也哥,久仰大名。”女生穿着黑丝带与细钻点缀的黑色晚礼服,露出光裸的肩膀和一截酥|胸。她没怎么化妆,几乎只涂了嘴唇,略微苍白的皮肤与鲜艳的口红色号像是雪地上落了一朵梅花,乌木一般的长发垂落在腰侧,愈发显得鲜妍靓丽,风情万种,“我知道你,当初也是咱们学校的风云人物,两年前突然转学了。”

    女生边说,边一撩头发,自来熟的走进门,自然而然坐到陆青衡的床上,弯腰低头去翻找柜子里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方衍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