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卧室的门,看到病床上,那个已经瘦成了骨头架子,再没有昔日半点风流倜傥的高大男人,他的心中平静无波。

    朝着一旁的年轻护士灰了灰手,护士识趣地退了出去。

    雷奥哈徳在病床前坐下,一言不发。

    科西莫四世从半睡半醒中挣开了眼,看到坐在自己病床前的儿子,丝毫没有意外,他声音沙哑:“我的儿子,你终于来了。”

    他唇角嘲讽的勾了勾:“我还以为你对这份家业,是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雷奥哈徳冷冷的看着他,美帝奇家族早期近亲结婚,到了今天,家族里的人或多或少的还有一些疯狂的基因。

    尤其是被冠以科西莫之名的历代族长。

    老头子就剩最后一口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咽下,却始终没有指定继承人。

    雷奥哈徳完全可以想象,老头子死了以后,他那些便宜弟弟们,会为了这份家业厮杀成什么样子。

    雷奥哈徳别过脸,淡淡的道:“如果不是我这边出了一些意外,我是不会来的。”

    科西莫四世立刻有如回光返照一样,来了精神,他兴致勃勃地问道:“什么意外?”

    显然,儿子的不快,让他痛快至极。

    雷奥哈徳冷漠的看着他,平静地开了口:“也没什么,无非是我的妻子回到了华国,她的哥哥位高权重,禁止我再接近她而已。”

    科西莫四世笑了起来:“看来她的哥哥真的很有权势呢。”

    瘦成骷髅架子的科西莫四世笑起来有些吓人,可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高兴。

    雷奥哈徳默默地看着这个他应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看着他的喜悦不断累积,现在终于达到最高点。

    他干脆利落地打开了手里的保险箱,取出里面一个封面有些陈旧,纸张有些泛黄的日记本。

    翻开日记本,他面无表情地读了起来:“今天,科勒又回不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空荡荡的房子,连走在楼梯上,都能听到自己的脚步的回音。”

    “我好像只剩下了一个选择。”

    “我找来了管家,告诉他,晚上,我们将会有一场舞会。”

    “时间紧迫,我要先去买一条裙子。”

    “试穿礼服,化妆,时间飞一样的流逝。”

    “华灯初上,客人们的笑声,很快充斥了整个房子。”

    “我跳了一支又一支舞,从一个男人的臂弯到另外一个男人的胸前。”

    “可是他们都不是我的科勒。”

    “……科勒,我的科勒,你究竟在哪里呢?”

    雷奥哈徳的声音平静无波,可就算这样的声音念出来,也会让人感觉到日记主人的孤独和无助。

    科西莫四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的消失,他挣扎着抬起了手,厉声道:“给我!”

    雷奥哈徳并没有为难他,直接把日记本递到了他手里,还贴心的翻到了下一页。

    科西莫四世快速的翻阅着,雷奥哈徳注视着他的动作,在心里默默的复述着,这本他早已倒背如流的日记的内容:

    “我不想一个人,独自住在这个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了。”

    “舞会结束,我拉住了一个我的仰慕者的袖子,恳切地询问他,能不能留下来。”

    “他很高兴地同意了,然后我请管家把他带到了客房。”

    ……

    “又到了舞会结束的时候了,七八个仰慕者把我围了起来。”

    “这一刻,我就像是女王,不,我就是女王。”

    “每一个留下来的人,住的都是客房。”

    “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并不会澄清这一点。”

    “就好像——”

    “科勒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我好开心!”

    “等等,我好像已经吩咐管家,晚上要开办舞会了!”

    “算了,管他呢,科勒回来了!哈哈哈!”

    “他回来了,他又走了。”

    “他只是远远的看了我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我拼命的追,却始终追不上,他的脚步太大了,而我的裙子又太碍事儿。”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汽车亮起车灯,从我眼前开走。”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了。”

    “我接了一部戏,或许,体验一下别人的人生会让我变得快乐一些。”

    “我扮演了一个公主,一个因为战争流落在外的公主。”

    “她从一只丑小鸭开始一点点的蜕变,从最初登场时的貌不惊人,到皇家舞会上的惊艳四方。”

    “影片的结局,很美好,她和调教她的伯爵相爱了。”

    “真是一个美好的人生,我突然意识到,或许我的错误,就在于把每段爱情都送进了婚姻。”

    “科勒终于回来了,他把我高高举起,称赞我的表演,毫不吝惜的说我是他的女神。”

    “这一次,他住的有点久。”

    “他给我留下了一个孩子。”

    “感谢我父亲介绍来的家庭医生,他几乎陪伴了我整个孕期,在我因为临产而痛苦嚎叫的时候,他是唯一见到过我的丑态的男人。”

    “儿子出生后一个月,科勒回来了,然后,我的家庭医生再也没有出现过。”

    ……

    “又是一次吵架,我叫他滚出我的房间。”

    “我拿起通讯录,随便打给了一个仰慕者,我请他留宿,这一次,是在我的房间。”

    ……

    “科勒一定看了我的日记,那个家伙的电话,打不通了。”

    “没有关系,我还有很多电话。”

    ……

    “今天,雷奥看到了,看到了那个无礼的家伙强吻我,真是糟糕,我想,我不能这样下去了。”

    “我向科勒提出了离婚,可他拒绝了。”

    “通讯录上打不通的电话,渐渐能打通了。”

    “那个女人找到了我,她说,她有了科勒的孩子,我不想相信,可是那个孩子,和科勒长的,真的很像。”

    “不象我的小雷奥,长的更像妈妈,所以这是你不喜欢雷奥的原因吗?科勒?”

    ……

    “我的一生,经历了三段婚姻,每一段,我都曾用心去经营,无论最后有多么糟糕,我都没有背叛过我的丈夫。”

    “嫁给科勒以后,我只和一个男人睡过,他的名字是雷奥哈徳·汉密尔顿。”

    “不知道科勒会不会后悔——”

    “希望他会。”

    ……

    科西莫四世默默的翻完了妻子的日记,脸上忏悔和懊恼交替出现,最后全都化作了痛苦之色。

    雷奥哈徳冷笑一声:“我本来不想让你看到这个日记本,就让你以为她背叛了你,让这个钉子永远都插在你心里好了。”

    “但是现在,我又觉得,还是把日记本给你的好。”

    “你是不是很痛苦?非常痛苦?”

    “她从来都没有,背叛过你。”

    “而你,又是怎么对她的?”

    话罢,雷奥哈徳端起身,不再看越发痛苦的科西莫四世一眼,大步向外走去,在他抵达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父亲嘶哑的声音:“记住我的教训,永远不要怀疑你的伴侣。”

    雷奥哈徳脚步一顿,拉开房门,大步的走了出去。

    他没有,在房子里停留,直接坐上了黑色劳斯莱斯,再次奔向了机场。

    在飞机即将起飞前,他得到了父亲去世的噩耗。

    年轻管家轻声道:“原来科勒先生生前是立了遗嘱的,只要您在他临终前过来探望一眼——”

    “您就是科西莫五世。”

    雷奥哈徳沉默片刻,淡淡的吩咐道:“起飞。”

    年轻管家愣了一下:“你不去参加葬礼?”

    毕竟飞机就在佛罗伦萨。

    雷奥哈徳轻呵一声:“人都死了,做什么都是多余。”

    就像当初,他的父亲对母亲,无论他做了什么,母亲也不会重新活过来了。

    ……

    关城抬起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病情日益严重以后,他就不带腕表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挂钟——毕竟,抬起眼睛比抬起手腕要简单多了。

    还有十分钟下班。

    他的身体向后靠去,唇角微微勾起,轻呵一声,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可以准时下班了呢——

    他们在一点点的削减他的工作量,他只是懒得计较罢了。

    只要这帮家伙,不触到他的逆鳞,随便他们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