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幼清闭上眼睛,将这件问题扔给戎策。戎策轻咳一声,探身向前,尽可能摆出副和蔼可亲的神情:小朋友,你找个会接骨的大夫过来,然后把门砸开,我就告诉你答案。

    叶柏啸眉头紧皱,他已经十岁,懂得读出人话里的意思。他咬着嘴唇,半晌点点头跑开,步伐比来时更加紊乱。

    杨幼清方才开口:你想逃出去?

    带您一起。

    不必,等着看一场大龙凤。

    沈家祖宅在山南水北建了一座北方园林风格的阁楼,老爷沈鑫最爱便是坐在阁楼最高层,听账房先生汇报今日赚了多少真金白银。他刚美滋滋收起账簿,忽然听见急促脚步声,便挥挥手遣散了账房先生和坐在他大腿上的丫鬟。

    景文何事这样心急啊?

    爹,火烧眉毛,您先预支我二百两银子,沈景文走进来,刚想伸手抓过账簿,被他爹握住了手腕,便急切说道,佐陵卫来人要带走小六,我让他们母子先远走避难。

    沈鑫眉毛跳了跳:佐陵卫?

    伏灵司,我把人抓了,能拖一阵是一阵。

    胡闹!沈鑫一拍桌子,茶杯倾倒浸湿了金丝红锦的桌布,我说过多少次,对朝廷的人,一不闻二不问,三不招惹!你非要气死我才安心?自从你十五岁那场大病之后,行事越发偏激,你哥哥姐姐都不曾这样为所欲为!

    沈景文甩开手,冷笑一声:所以他们一事无成。我抓他们理由充分,不会给您添麻烦。

    胡闹,胡闹。沈鑫左手不自觉地颤抖,随即用右手抓住,藏于桌下。

    再一阵脚步声,上来的是丫鬟白芨,十岁小姑娘胆怯地望了望老爷,又望了望少爷:衙门的老爷说,要将那两人带走。他们在来的路上了!

    你怎么知道的?

    表少爷上街去找大夫,看到衙门门前有人击鼓鸣远,说有人被沈家扣下。正好有京城来的大官路过,说,说要衙门老爷把人带到公堂上审一审,不要冤枉好人,白芨哆哆嗦嗦,声音越来越小,表少爷让我回来告诉您一声,他说这个大官好凶,不是善茬。

    沈鑫一巴掌将桌上的茶杯茶壶扫在地上:你惹出来的好事!

    我会处理,爹,又不是第一次,沈景文沉着冷静不见一丝慌张,俯身抓住白芨的肩膀,你去找叶柏啸,让他带着姑母在后门等我,行李不必收拾,钱我来想办法。

    戎策长到二十五岁,从来没这么丢脸过。不过还好,师父陪着一起丢人。

    他们二人被衙役从沈家的柴房揪出来,换了副镣铐锁着来到公堂之上,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青沙道太守哪来的钱铺这样贵的石头。戎策一打眼瞧见了坐在高台之上悠闲品茶的曾皓,和他身后手握刀柄神情肃穆的佐陵卫校尉。

    那校尉见到戎策的时候眼睛一瞪,等见了杨幼清眼睛又是一瞪戎策已经想好,这人要是敢往外说一个字,就把他眼珠子抠出来。

    曾皓抿了抿唇,将茶杯放下。青沙道的茶叶味苦,但回甘极香甚至发腻,不合他的口味。等太守和一班师爷来到堂上,曾皓望了一眼观望的人群中毫不起眼的廷争,轻咳一声,问道:可以开始了?

    王爷久等。宣犯人,太守老眼昏花,费了不少功夫才看清卷宗上的字迹,怎么没写名字?

    你们也没问啊,戎策仰身将重量放在脚踝上,像是坐在亲戚家里喝茶一般悠闲,我叫戎策,佐陵卫伏灵司千户,只可惜被贼人偷了腰牌。这位是我师父,亦是伏灵司的监察大人。

    太守望了一眼坐在高台另一侧的沈景文,再开口声音已经有些颤抖:空口无凭,为了保险起见,仍要先行关押,再核对身份。

    戎策冷笑一声,问道:那赶紧核对,顺便帮我找回令牌如果觉得毫无头绪,城外三里地有一只戴罪的水妖,对令牌上的镇邪祟符敏感得很,离着几步远都能察觉放在哪。

    沈景文吹了吹杯中漂浮的茶叶,虽然表情毫无波动,但攥着茶杯的手明显更加用力,几乎能看见青筋。杨幼清发现这一幕,侧身低声对戎策说道:乘胜追击,小白在外面。

    戎策心领神会,后腿用力站起身来,踱步走到高台之下,仰着头望向太守。周围的衙役想要上前,曾皓忽然说:戎千户是不是查案中发现了什么蹊跷之处,以至被贼人陷害?

    南绎王爷这样一说,看客都明了,这戴着镣铐的人就是伏灵司的千户。这样一来,此案更加有趣,门口聚集了更多的百姓,或多或少,他们都抱着让大地主沈家出洋相的期待。

    戎策并未开口,只是将双手伸出,连带着铁链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太守脸上挂不住,命人给他松开,戎策回头对衙役说道:劳烦给我师父一张椅子。

    太守脸色更加难看,低声道:拿椅子。

    一切安排妥当,戎策才说道:不错,我查的是一桩大案,青沙城最近出现了不少一夜痴呆的人,男女老少皆有,更蹊跷的是,他们都在十日后逝世,而且均是理由正当,看不出任何谋杀的痕迹。

    本官知道,太守梗着脖子道,赌坊的老板娘死在自己卧房,而她生前最后见到的就是你。如若你杀了人,即便是伏灵司的千户,也应按照律法处置。

    这么着急让我进监牢?戎策揉着手腕,转身向后走去,他的观众从来不是这些官老爷,而是外面站着的百姓,这人到底是如何被砸了脑袋,不如让老板娘自己说清楚。

    太守一愣,忽然间人群中有人举起手,手中握着伏灵司玄铁镶白玉的令牌。

    白树生推着身前的大婶,连声喊借过,终于挤到人群最前面:在下伏灵司百户白树生,太守大人,把这栅栏挪开呗?

    太守尚未说话,人群忽然闪出一条道路,不断有人惊呼是她。衙役也是一脸惊悚,哆哆嗦嗦搬开了栅栏,丝毫不管太守是否下令。死而复生的老板娘,正穿着绣花的红鞋,一步一步走入公堂。

    戎策转过身看向沈景文:三少爷如果不喜欢热闹,不如关上门,咱们商量着解决这件事。

    巧了,我不喜欢。

    衙门的大门关上,围观的百姓被挡在外面,连带着因没挤进去耷拉着脸的廷争北方人连二八年华的姑娘都比他高一截,实在是挤不动。

    老板娘在高台之下站稳,慢慢悠悠屈膝行了妇人之礼,举止丝毫看不出是丢了心智的痴人。杨幼清一直在观察沈景文,这个少爷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细节都在朝正确的猜测靠拢。

    白树生走到戎策身边,对他耳语片刻。戎策一挑眉,低声道:辛苦了。你查出来的?白树生撇撇嘴,悄悄指门外,戎策了然。

    在下正是红瓦房赌坊的老板娘,受雇于沈家,而这位伏灵司的千户大人,仅仅是想帮我伸冤,并非杀死我的凶手。老板娘一撩裙摆,露出花白的大腿,惹得太守瞬间捂住眼睛,大喊荒唐。

    戎策乐呵呵咧嘴笑,抱着胳膊倚在杨幼清的椅背上,被他师父拍了腰:严肃点,没正行。

    老板娘倒是不觉得有何不妥,许是看惯了这些,平和说道:没有任何人是凶手。各位老爷请看,我的右腿有陈年的旧伤,也是因此,那日清晨我绊倒了椅子,没有站稳,摔在桌角。说罢她放下裙摆,抽出发簪,黑发如瀑布。

    等她转过身,太守吓得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就连曾皓都倒吸一口凉气她的后脑勺上有一个巨大的血窟窿,甚至还有涌动的鲜血缓缓流下。

    沈景文手中的茶杯几乎被捏碎,他尽力掩饰,仍然遮盖不住慌张的神色。半晌,他咬着牙说道:不可能,你不可能还活着。

    如果她活着,太守老爷您得扣仵作的粮饷,白树生上前一步,各位大人喝的茶中落了一味药,名叫仙羽散,能够看见妖魔鬼怪的真身。不过放心,只有半个小时的功效,就是有一点副作用。

    戎策悄悄伸手对白树生比了个好。杨幼清将他的手按下去,低声说道:曾皓自始至终没喝茶。

    廷争告诉他的吧?毕竟副作用是跑茅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