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轰鸣的雷声,沈景文都吓得一个哆嗦。他顺着族长的目光望过去,乌云之中若隐若现庞然大物:他叫什么?

    相由,族长长叹一声,带来灭顶之灾的九头巨蛇。

    第85章 曾经

    在戎策第三次试图给他披上外衣的时候,杨幼清忍无可忍将自家徒弟的脑袋按到一旁的石头上:我在你眼里是六十岁还是七十岁?

    老师老师,旁人看着你快松开,戎策蹬了蹬腿,终于重获脑袋的控制权,麻溜爬起来扫扫膝盖上沾染的野草和泥土,天黑了,青沙道昼夜温差大,我这不是怕您冻感冒。

    杨幼清铁青着脸,但伸手接过了戎策刚刚脱下的外衣,盖在自己身前。戎策得寸进尺往他肩膀上靠,被杨幼清推了脑袋:沉。

    那您枕我的。戎策话音未落,杨幼清的脑袋已经靠了上来。戎策忽然由衷感慨,他到底是监察大人的徒弟还是行军床。但末了,他只是轻轻将杨幼清披着的棉衣轻轻拽两下,帮他盖严实。

    廷争将目光收回,望向隔着他四五米远、坐在石头上的白树生:冷吗?

    白树生没反应过来,茫然摇头。廷争便又沉默,巧舌如簧的少年剑客忽然不知如何与一胞双生的亲弟弟聊天。片刻后,还是白树生打破了寂静:你有阴阳眼?

    有,天生能看见妖魔鬼怪。这是我们,廷争顿了一下,咱们家一脉相承的本事。南绎大约只有六七人有天眼,一半和咱们沾亲带故。不知道戎千户是从何处得来的。

    你的家庭你的生活好吗?

    廷争听他重读你的二字,颇为无奈,但也如实说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家里的确算是衣食无忧,但父亲整日为生意操劳,母亲身体也不好,这几年几乎成了药罐子带你回家,也是母亲长久以来的夙愿。

    我说过,之后再讨论这个问题。白树生踹开脚边碍事的烂木头,再度归于沉默。廷争不愿屡屡碰壁,干脆闭嘴,半晌,白树生抬起头,问道:我能看看你的剑吗?

    廷争挑了挑眉,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将手中的朴素的剑鞘递过去。

    白树生握住剑柄,慢慢抽出半截。这把剑上的纹路和烟岚如出一辙,只不过萦绕剑身的是青蓝色的光芒。他愣住了,只听廷争说道:数十年前,有一位高人将青梧、烟岚两把剑赠与祖父,后来他要将你送走,父亲便偷来烟岚放在你油陸夿氣鄔令勼器洏儀跟星身边。这剑认主,很奇妙的。

    我知道,弄丢了还能找回来,白树生将剑推回原位,递还给他,青梧?文绉绉的。

    铸剑师起的名字,大概是一文一武,一动一静,阴阳相衬吧,廷争接回青梧剑,又见白树生往旁边挪挪空出块地方,便挨着他在石头上坐下,其实白树生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师父给取的。廷争是什么意思?

    国嗣初将付诸武,公独廷诤守丹陛。这个词讲的是在朝堂上直言不讳,极力谏诤。我自己翻书找出来的假名,朗朗上口一些,比较适合去挑战那些武林新秀。

    那你叫什么?白树生歪着头,我呢?

    廷争侧过身,歪头的幅度和白树生一样,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的:万颉,万颃。取自燕燕于飞,颉之颃之。

    还真是不太顺口,一样,文绉绉的,还显老,白树生忍不住笑了一声,我有些问题挺想问的,一直憋在心里。

    廷争直起身子,认认真真说道:但说无妨。

    白树生沉默片刻,抬抬下巴欲言又止,最终问道:你用剑的水平也不高,怎么就是南绎第一剑客了呢?

    等待白树生问一些关于家庭、关于过往的深邃问题的廷争,险些没绷住。他自认同龄人无人能敌得过自己这把青梧剑,甚至有段时间真的做到了同辈翘楚。但事实摆在眼前,他打不过白树生他总不能承认,南绎的年轻人一个两个全都疏于练武,每天就知道琴棋书画吧?

    于是廷争一本正经回答:我其实比你厉害的。

    是吗?白树生摸向烟岚的剑柄。

    廷争背后的伤口忽得一疼,接着说道:但你有天赋,只不过缺乏练习,比如在霖州难民营那次,若不是我出手相救廷争忽然停下,他意识到白树生盯着他的眼神变了。

    你一直在跟踪我吗?还有假扮我,是不是?白树生得到的是廷争的默认,我一直以为我脑子有问题!

    冷静点,廷争怕他一激动真的再打一架,我是在保护你。

    白树生自己跟自己赌气了片刻,忽然道:谢谢。

    你不必和我说谢谢,现在或是以后都不必,廷争真挚望向他,一直以来都是我对你有所亏欠,你是我

    弟弟?白树生打断他,扯扯嘴角,我们先试着做朋友。

    廷争想要说话,但是看到白树生坚决的态度,只能微微点头。无言半晌,他问道:其实很小的时候,七八岁,我坐船来到北朔,在码头见到过你,也许是上天安排。那之后,父亲开始搜寻证据,这才知道,你还活着。

    码头?没什么印象。

    我当时很诧异,你见到与自己长相一样的人,竟然一点都不奇怪,只是瞪着圆鼓鼓的眼睛看我。是我当时吃的有点多,胖变了形?

    白树生连连摇头:不不不,我十岁之前,从没有过镜子。

    老师,您怎么了?偷听小白和他偶遇的亲哥哥聊天的戎策偶然低头,发现杨幼清根本没睡着,反而在观望坐在石头上的两人。

    杨幼清扯了扯身上盖着的棉衣,闭上眼睛:许是我想多了。戎策得不到答案反而心急,小猫一样用爪子挠他师父的肩膀,杨幼清只好低声说道:前绎国的国师,南绎的燕王,姓万。

    生着九个脑袋的巨蛇相由到底是攻入了青丘,站在幻影中的族长望着满目疮痍的家园和苦难之中的族人,无能为力摇头:人类流离失所,诸神的部落紧闭大门,扶桑、昆仑置若罔闻,黄泉倒是乐得所见。唯有青丘愿意接纳人类,却只因这一份包容和博爱,引来了灭顶之灾。

    沈景文耸耸鼻尖,低声道:应让他们自生自灭,这是他们的劫。

    亦是青丘命中的劫难,族长将苍老的手掌放在他的肩膀上,说道,我们留下了最年轻的一代,让他们的洞穴里不受侵扰,长眠至青丘再度长满松林和野花。等到下一个春天,青丘将重新繁荣。

    沈景文苦笑了一声:只有我自己。

    不,你不是第一个,有些幼狐已经醒来,但是忘记了过去,忘记了故乡,族长一双深邃的眼睛望向沈景文,让他忘记了如何拒绝,你要去寻找你的族人,重建青丘。

    第86章 归处

    你到底会不会叉鱼?戎策气得就要骂出脏字。

    烟岚剑是用来抓鱼吃的吗?白树生同样剑拔弩张。

    你想饿死,我不想!戎策站在及腰深的溪水中,一指杨幼清,我师父那么大年纪的人了能饿着吗?

    滚蛋!杨幼清把手里的苹果核精准扔他脑袋上,然后从戎策方才为他摘的那些野果中找出一个递给廷争,等着吧,至少还有半个时辰。

    廷争接了杨幼清递来的野果,动作神情看似轻松,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直觉告诉他,杨幼清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甚至他的目的,但看破不说破,这更让廷争心里没底。

    戎策把血刺从水中抬起,只是刺中了一条水草,也不知能吃不能吃,先扔到了岸上。他摸了一把脸上溅起的河水,望向白树生,放低了声音问道:你们谈了什么?

    谈了他假冒我的身份,跑到伏灵司偷东西,什么什么的,白树生用剑划开清澈的河水,看着波纹荡漾,我应该对他反感,但是并没有。也许是他没造成什么恶劣的后果

    打断骨头连着筋,毕竟是兄弟。

    白树生忽然前越向水中刺去,挺身时剑上穿着一条还在甩动尾巴的草鱼:我不会看人,他到底是利用我还是想认弟,其实我并不在意。甚至我的父母是谁,兄弟姐妹有几个,我也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