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策做出副被打疼了样子捂着脑袋,听见身后几个校尉笑出声,便迅速收起那副委屈巴巴的神色,挺直了身子沉声问道:现在该如何?

    抬头。杨幼清抬手一指,远处的山上隐约有几个古时的文字浮现,组成文字的似是云又似是雾,或者远处山民的炊烟。戎策读书少,现在的文字将将能够认全,早年的字体是两眼一抹黑。

    战文翰戴上半边镜片,说道:不忠不诚者禁入。

    什么意思?戎策看出来有个字像是不,其余的依旧不认识,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道:老子忠于北朔,一片赤诚之心想要保家卫国,期盼国泰民安,怎么就不能进去了?

    霎时间,那字开始变化,好似是听到了戎策的话语想要同他交流。战文翰认读:其人众,齐心一,寻不忠不诚者驱之。监察大人,这句话说的,怕是我们中间有奸细,只有驱逐细作,才能继续前行。

    杨幼清好似是看风景一般扫视众人,目光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均等的停留。他还未开口,就听见一个校尉喊道:阿虎,是不是你!刚才你可是动手了啊!

    胡说什么!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圈的阿虎惊魂未定,闻言瞬间被点燃了怒火,提起刀就要和那人对打,被戎策一颗石子丢过去,正中脑门。千户大人,我看他才是不忠不诚!阿虎用刀指着方才的校尉,我亲眼看见他从账房偷钱!

    戎策来不及阻止,这些人忽然开始七嘴八舌揭短,谁谁练功偷懒,谁谁勾搭寡妇,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在一瞬之间爆发出来。戎策听得耳朵开始疼,不得不跑到他师父身后躲躲清闲。

    杨幼清拍拍他脑袋,戎策无奈说道:本以为我们伏灵司齐心协力捉妖除魔,谁知道一阵烟雾就能让他们吵起来,这叫什么,内讧得七零八碎的。

    你以为他们不团结?我带的队伍就这样差?杨幼清轻轻嗓子,高声问道,我们要找背叛国家之人,谁想举报?

    声音瞬间消失,空旷的原野恢复平静。所有人都在静静观望,没有人说任何的话。戎策明白杨幼清的意思了,伏灵司管理松散,大家打打闹闹共领一份薪水,但说到底,都是为彼此挡过刀的同袍。

    他们会互相开玩笑,东家长西家短的小事跟监察大人聊一聊,但是没有任何人会怀疑身边的同伴背叛北朔。

    这些人见过最凶残的鬼怪,见过那些凶煞作为活人的时候承受的折磨和冤屈。每个人都是彼此过命的兄弟。

    戎策忽然笑了,但是杨幼清神色依然严肃,好似他刚才问的问题是真的需要答案。戎策观察着他师父的侧脸,慢慢意识到,伏灵司的确不干净之前有许多不能解释的失败,例如唐纶。

    董锋把玩佛珠的速度加快了些,但他凝神望着杨幼清,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人群中有了低声的猜忌,戎策能看到有些人刻意拉开的距离,也能看到不信任的眼神从四面八方射向四面八方。戎策扯了扯杨幼清的袖子,低声耳语:老师,一旦有了互相猜疑的苗头,咱们的队伍就散了。

    我能如何?杨幼清甩开他的手,难道要我伏灵司被蛀虫咬烂?你不记得被人变成七岁孩童了吗?

    戎策眉头紧皱:老师,您想没想过,这鬼东西就是要我们彼此失去信任,让我们溃不成军然后不能前行?您一意孤行什么?不能等到咱们出去了慢慢商议,非得大庭广众叫伏灵司拆伙不成?

    闭嘴,杨幼清挥袖撇开他,你整日只知道逍遥快活,无需操心伏灵司每个月牺牲的校尉有多少,你只关心讣告上写的不是你的名字。

    老师。

    杨幼清瞥他一眼:一个南绎的细作,便可让数人丧命,有时连魂魄都不见踪影。阿策,我不仅仅是你师父,更是整个伏灵司的监察,猜忌如何,信任如何,我要做的是让大家能平安回到京城。

    对不起,是我狭隘了。戎策垂下头挠了挠耳朵,确实,杨幼清该担心的不仅仅是妖魔鬼怪,还有他手下这些精兵良将。左右戎策对这些不感兴趣,最后干脆坐到地面的石头上,将自己从这些叽叽喳喳的声音中摘除。

    董锋虽一副平淡的样子盯着杨幼清,但手中多了一张黄符。余光一扫,黄符之上用炭笔写着不露锋芒四个字。这不是废话,董锋稍稍感叹,廷争最近对明晞府越发不上心,只不过好在粮饷照给。

    这是什么?有人眼尖好奇地凑过来。

    董锋抬头望过去,淡然道:警世格言。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还没合上唇,忽然感觉腰侧一疼,低头望去刻满暗纹的匕首已经深深没入他的腰际。延迟的疼痛瞬间冲击到全身各处,他吃痛地急促呼吸着,顺着握住匕首的精瘦手指向上望去,战文翰一脸冷漠站在离他半步的地方,平稳的气息与他形成极大反差。

    戎策也吓了一跳,上一秒他在看闹剧,下一秒战文翰就对他最忠诚的搭档下死手。妈的,戎策骂了一句,拨开看围观的校尉冲到这二人身边,问道,你他妈在干什么?

    南绎明晞府燃符传信。战文翰将匕首松开退后两步,掏出一块手帕擦拭沾染到指尖的血迹,好似他只不过捅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恶鬼,而非朝夕相处的、最了解他的同袍。

    几个校尉扶住不停颤抖的董锋,杨幼清从他手中抽出那张纸,伸出手来,戎策虽然不知燃符是什么东西,但至少他听得懂这两个字,于是赶忙从怀中摸了火折子出来。

    黄符自然是点不着的。

    戎策在期待董锋辩解,甚至是怒斥战文翰,但受伤的百户仅仅是缩在地上颤抖等凑近了戎策才发现,战文翰从侧边精准刺中了他的肺,一说话就疼得要死,还怎么辩解。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战文翰让他闭嘴是为了什么?怕他招供?

    还有,战文翰如何知道明晞府的秘密?

    也许是注意到了戎策偷来的猜忌目光,已经退到人群之外的战文翰对他招了招手。戎策抱着手臂走到他身边,一抬下巴。战文翰说道:你知我祖上是做什么的?

    三代教书先生嘛,听说你爷爷还是解元,曾在帝泽书院讲《中庸》。

    战文翰摇摇头:我家本姓和,曾祖乃是前朝国师的大弟子和邱伦。

    他不是因为叛国被前绎国师满门抄斩戎策反应过来,当初他和前绎耀王里应外合攻入京城的时候,已经在北朔的保护之下了?难不成是太祖爷保了他们性命?

    并赐姓为战。

    戎策心中的猜疑仍然未减。和邱伦的故事早些年有五花八门的版本,现在虽然热潮过去无人问津,但还是有许多人冒名顶替和家后人,以获得不入流道士的崇拜。

    但是给和家赐姓为战,的确是叶骞的风格,就好似耀王改为耀贤王,咒人家早死这句话当然是不能说的,否则佐陵卫就要敲门抓人了。

    杨幼清站在董锋身前,昏暗的天际之下,他的身躯笼罩住了所有的光芒,董锋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杨幼清这人,平日里对下属没有好脸色,但大家都知道监察大人有多护短,刀子嘴豆腐心。这是董锋第一次面对他恐惧到后背生凉,就在一瞬间,他觉得杨幼清看自己,像是在看恶鬼。

    半晌,杨幼清问道:多久了?

    只要被怀疑,明晞府就会弃子,如同锦春和苏涣。董锋知道自己就算是勉强澄清,伏灵司会把他发配到秋冬道挖土,明晞府则直接在他去秋冬道的路上下手除掉他。

    好在,杨幼清立了规矩不杀人。

    利弊摆在眼前,董锋步履维艰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清楚。

    杨幼清没等到回应,又说道:我从沙石城出发的时候,收到一封信,是京城伏灵司寄来的。他们在护城河找到了一具尸体,身上带着被划花的伏灵司暗桩令牌。本来不知这人是谁,但第二封信上提到,此人没有头发。

    和尚?一个校尉忍不住出声,随即闭了嘴,慌张地望向杨幼清。

    杨幼清没有责罚他插嘴,继续道:你杀了他,替了他的身份。

    不是我,董锋艰难地说出这三个字,疼痛久了,竟然可以麻木,明晞,握了我的把柄。我可以,帮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