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争将白树生买来解乏的炒豆子放到一边,说道:你的结界,防人倒是不错,但是杀人不如我快。

    董锋将刀重新拿好,却不料廷争快他一步,青梧剑的剑鞘挥到他一侧肋下狠狠击中尚未痊愈的伤口。他吃痛地快速呼吸,想要甩佛珠造一个结界,下一秒便被出鞘的青梧剑挑断了手筋。

    这一切的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廷争依然是坐在床上,青梧剑出鞘片刻又躺回剑鞘之内他废了武功是假,全身骨折是真,现在依然不能抬手举过头顶,也不能长时间站立。

    门铃又有响动,白树生站在门口,见到董锋便拔剑。

    董锋接连后退,说道:看清这个阴险狡诈的小人!他勾结明晞府的大夫一起骗你!

    小颃,廷争做出一副可怜的神色,眼角下弯眉头微蹙,拿起青梧的手颤颤巍巍,莫听他挑拨离间,你信我还是信他?

    白树生咬着牙,烟岚直戳董锋的眉心:我大哥和明晞府没关系了,你还敢来找他!

    董锋见事态不妙,从怀中摸出一枚药丸扔在地上,瞬间房间布满烟雾。白树生凭着直觉挥舞两下烟岚,听见廷争的咳嗽声立刻循着声音过去扶住他,用袖口替他挡住烟尘。等到视线再度清晰,已经不见了董锋的身影。

    戎策再度踏入了昆仑丘第三层,天色比上次更加昏暗,山风呼啸而过。

    与上次不同的是,他见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戎策说不上她穿的衣服是什么材质,也说不上她的发簪是由何而造,仿佛是天地精华所化,与自然浑然一体。戎策读过几天书,也被罚抄过许多次古籍,他想,这个女人应当是西王母。

    昆仑的主神。

    戎策抬手举到眼前交叠,深深弯腰。西王母笑得如同春风一般柔和,似曾相识:我便说,你是最聪颖、无畏的那个。

    我是最执着的,戎策放下手,目光坚毅望过去,请您将我师父,还给我。

    西王母并未回应他的要求,反倒是招了招手,说道:不妨陪我逛一逛这昆仑丘,已经有几千年不见新人。若是你还坚持,我便让你带他一同回去。

    戎策看向远方的山景,绵延无边的高峰和乌云密布的黄昏笼罩着一片荒凉。他自然是要把杨幼清抢回来,但他不知道,这是否是另一个局。戎策见过不少半神,不管是青丘狐还是魔族后裔,他们都像是人,有喜怒哀乐而真正的神,只是把人间当做游戏。他们开创了天地,创造了人类,开启了文明,接着回到昆仑乐土颐养天年,人类也许只是一只只蝼蚁,每天在万千凡尘之中上演着滑稽的戏码。

    就像他们夺走戎策放在心尖上的人,现在又随随便便让他带走。

    西王母似是读懂了戎策心中所想,说道:你跟我走,我便告诉你,为何他的魂魄会回归昆仑。

    回归?戎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之前那些有的没的瞬间抛到脑后,他紧走两步跟上去,问道,我师父是何人?他,他是不是人?

    西王母一挥衣袖,黑色的锦衣上金光一闪,接着面前出现了一副战乱景象。地上奔跑的人类衣衫褴褛,天空中巨大的野兽肆意横行,戎策认出来,这是千年前相由扰乱人间的场景。片刻后,西王母再度挥袖,场景快进,黑色的云雾之中,相由的九颗蛇头狰狞,獠牙和鳞片反射着昏暗的阳光。

    一个人类跳出群山,手中握着一把刀。

    相由想要用獠牙刺穿他的胸膛,却被他用刀挡住。

    他最终斩落了相由的头颅,戎策能看到那些还带着污遭血迹的兽头掉落人间各处,黄泉、扶桑、归墟、青丘,还有昆仑。最后一颗蛇头被这个人类从当中斩断,碎成无数片,而其中升起一阵似是幻影的黑烟或许那是相由的残魂,人死了变为鬼,古兽死了,也会有魂魄的。

    这个人类是谁?戎策问道。

    西王母坦然相告:大禹。

    和我师父有什么关系?他是大禹后人?

    非也。西王母伸出手,本来站在天地之间的他们忽然来到近前,戎策看到落在地上的蛇头,还有一旁因为斩碎最后一颗蛇头而断裂成无数段的那把古刀戎策想起来,血刺和苍锋的内核,除了狼妖的骨血,还有斩杀相由那把刀的碎片。

    一切线索像是一张隐藏在迷雾中的网,戎策没有那个脑子,他也不想花时间抽丝剥茧:我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大禹斩杀作恶古兽有功,位列三皇五帝。而那把刀,因此获得了刀魂,成为半神,断裂便魂归昆仑,时常下界游历,感受人间百态,西王母转身望向他,你的师父,便是这刀魂在人间的化身。

    刀魂?戎策似是没听清楚,瞪大了眼睛侧身问道:他不是人?

    他是肉胎凡体,也没有成神的记忆,只不过人类的魂魄上刻着古刀的印记。或者说,他是刀魂转世,到死亡才会回归昆仑,重享神位,西王母走到他身边,看着迷茫的年轻人柔声说道,你若是想带走他,唯有一条路,便是除了他的神格。

    戎策低声问道:意思是,让他永远成为凡人吗?

    是。

    他会愿意吗?戎策突然感觉到一阵乏力,他拼了命地找师父,孤身一人下黄泉、闯昆仑,却未曾想过,杨幼清是否愿意跟他走。他不仅是师父,不仅是伏灵司监察,身上竟然还有一道刀魂的神格。

    那可是神啊,戎策心里想,一个活了上千年的半神,会跟他回去吗。

    他愿意,西王母忽然打断他沉思,他初到昆仑丘便恢复了记忆,央求我,若是你寻过来,便夺了他的神格,让他和你一同回到凡间,从此变作凡人投胎转世。只不过,他只想留下作为‘杨幼清’的记忆。

    戎策惊愕抬头问道:为什么?

    大约是和你有关。年轻人,你作何打算?

    我要他,戎策笃定说道,他既然想跟我走,我就听话要带他回去。做凡人有何不好,我们生生死死入轮回,不过是要多费些力气找到彼此,不亏。西王母微微点头,戎策抢话:不过,我有一事想问。

    但说无妨。

    他舔下嘴唇,问道:他的死,也是一个局,对吗?不然为何,我护在他身前,却毫发无损?你们是想测试我,或者说,测试我身上的东西,对不对?

    人的生死,也并非我等所能掌控。西王母似是而非地回答,却让戎策有了一个更加大胆的猜测他也不是完完全全的凡人。从黄金屋,到结界,再到这场生死之战,所有的焦点都在他身上。

    冥冥之中,戎策觉得自己前世便和杨幼清牵扯不清,这双阴阳眼也许是拜他所赐。千丝万缕的或许还有相由,戎策每次无端疼痛,都是因为靠近蛇头。以及他在黄泉听说的,被混淆了命格,似乎全部能串联起来。

    戎策想继续追问,但是下一刻便回到了洞口,一阵寒风吹过惹得他下意识哆嗦,再回头,无论是那些战乱景象,或者是西王母,都已经消失不见,只有一片空荡的深渊。他已无心计较自己到底是人是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杨幼清。

    他在高山的积雪上飞奔,膝盖以下几乎没了知觉,几次摔倒扑在雪上,再爬起来,继续跑。

    他跑回冰洞,推开站在一旁的校尉,半跪在杨幼清的身体前,颤巍巍握住师父的手腕。他摸到了微弱的脉搏,心底所有的情绪在这一瞬间释放,山呼海啸而来。他觉得自己脸颊上流下两行热泪。

    他抱着杨幼清,将他的脸颊贴近自己炙热的胸膛。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我们回京,戎策紧紧搂住杨幼清的肩膀,声音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失而复得的激动,快,备马,写信回去,让太医院派人来伏灵司候着。

    阿龙立刻跌跌撞撞往外跑,不多时听见他在外面兴奋地高喊。阿虎替戎策将厚厚一沓写满《山海经》的草纸装进布袋里,他就是觉得,千户大人得带着这个走。不过他将布袋拿起来的时候,里面沉甸甸差点没坠着他胳膊。

    千户大人,阿虎惊呼一声,是,是个蛇头。

    戎策蹙眉看着他,片刻后忽然笑起来,说道:他们果然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管。走吧,快点走,不然南绎的追兵要堵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