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子伤得不轻,应该是被南绎那些人用弓箭射中的。它竟然坚强飞回来,戎策抱紧了梭子低声安慰,然后将它递给杨幼清:老师,要不然,我还是去一趟。

    杨幼清抚摸着终于安静下来的黑鹰,半晌点点头:我和你一道去。

    您桌子上堆了那么多公文,什么时候看得完?我自己去就行,您放心我不逞强,戎策笑着望过去,伸手去捏梭子的翅膀,小拇指有意无意划过杨幼清的手背,不舍之情掺杂在这些小动作里,淋漓尽致,我这人命硬,不会出事。

    戎策到达溯州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他们一行没有通知孟瑞安,大约因为理由并不是十分充分带着昭王府的亲兵追查血侍,怎么看都有些不合情理,更何况昭王本应该忙着治水。

    庄啸鸣是个十分负责的侍卫长,不仅将衣食住行安排得妥当,还主动帮手搜寻斩魔山的位置。戎策听说过他脑子不灵光,读书读不进去曾把帝泽书院的老头气出病来,但是现在侍卫长正坐在窗前认真钻研一本关于海上国度的古籍,前后对比想要找出斩魔山在史书中是否有记载。

    世人不敢议论柴家军叛变之事,但是戎策心中有疑问,如若真的是谋反,为何没有前因后果?他听说当年叶南坤怕养虎为患,有意将东南西北的军队对调,而柴家军时代驻守东海,第一个反对。

    这也有些奇怪,若说保家卫国,东海、南海有何区别,说不定真的有什么预谋。戎策不得而知,但他知道他爹是个蛮横又多疑的皇帝,会不择手段扫清一切障碍,比如灾星儿子。

    所以来东海搜查血侍的合适人选只有戎策一人,杨幼清对此也心知肚明。就算哪天发现叶宇的目的是翻案,戎策也不会因此背个大不敬的罪名丧命傻哥哥帮弟弟罢了,叶南坤虎毒不食子,最多就是流放西北道。

    戎千户,你看这里记载,‘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庄啸鸣捧着那本书跑过来,直直扔在他桌上,戎策刚塞进嘴里的花生被吓得直接咽了下去。

    等他咳嗽完,低头一看,是《列子·汤问》。归墟这个词出现过许多次,尤其是在昆仑之时,戎策亲眼看到了一颗蛇头滚落东海,进入归墟。海中仙境,在上古时期被龙伯巨人入侵,如今已经无迹可寻,而归墟一次,也被世人用来称呼终结。

    说白了,黄泉、昆仑、归墟全都是坟地,但是黄泉葬人,昆仑葬神,归墟

    戎策问道:谁跟你们说的斩魔山谷一事?

    好似是出自凌烟楼的戏本。

    凌烟楼是极其神秘的组织,戎策曾试图私下寻找,不仅没有找到,而且是被人刻意斩断了线索。他摸着那本古书,半晌说道:把所有关于归墟的记载都找出来,确定方位,明日启程。

    南绎皇城的黑夜有如白昼,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满是欢歌笑语的人群,男人、女人、老人、孩童,享受着盛世繁华,却不知京城暗潮涌动。老皇帝苟延残喘,五王爷和七王爷争得起劲,忽然曾皓回京,又忽然,曾皓带着水兵虎符走了。

    再过一个月,海盗被收编,江商局开了造船厂,沿海各省平静如初,十一王爷成了市井街头传唱的英雄。

    七王爷曾皖一向不怎么看重自己同母弟弟,但此时此刻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威胁。于是他在曾皓回到京城的第一天就赶去王府,和他把酒言欢互诉衷肠,做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气氛后,他终于按捺不住。

    十一,你和我实话实说说,你如今这样的功绩,未曾想过更进一步?

    曾皓喝多了酒脸上涨红,深邃的眼窝被阴影笼罩,眼中似是一阵迷离:七哥,我只是想让百姓免受海盗骚扰罢了,需要之时,本王义不容辞上阵杀伐。但是如此太平盛世,我还是愿意做一个闲散王爷。

    曾皖在少年时经常听弟弟谈论治国之道,就算在一年前,曾皓也是敢在朝堂上抨击三朝老臣的人,如今怎么成了这幅模样。他试探着问道:你此次去北朔,是否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

    我爱上了一个北朔姑娘,曾皓托着下巴眯起眼睛,若非醉酒他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做出类似少女怀春的表情,南绎大权在握的王爷,如何迎娶北朔普通人家的姑娘呢?七哥,我大概生来痴情,愿意为一人落入平庸。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曾皖放下心来,聊了两三句看时候不早起身道别。他走出二道门的时候,迎面撞上廷争,白净的少年脸上有几分病色。

    七王爷。廷争弯腰行礼。

    世子怎么夜半三更来访?曾皖上下打量他,天黑小心路滑。

    廷争没有听出半分的关心,反而尽是嘲讽。但他还是毕恭毕敬再度弯腰:多谢七王爷提醒。

    等他走到了屋中,才收起那副恭敬神色,瞥一眼趴在桌上快要睡过去的人,还有地上四五瓶空了的杜康,长叹一声。曾皓听见他声音慢悠悠醒过来,揉着眼睛试图辨认眼前的人。

    王爷,在这呢,廷争在他眼前挥挥手,你为了让七王爷放松警惕,便酩酊大醉,也不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曾皓酒量不行,但胜在酒品够好,他知道如何管住自己的嘴:明哲保身罢了。你是被你弟弟赶走了?

    说什么风凉话,廷争挪出椅子坐上去,看着桌上的点心左挑右选终于选定一块山药糕,干涩难吃到连吐舌头,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为何收编数万海盗之后,不肯稳固基业,转手将兵权交出?

    我想娶她。

    廷争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但看着满脸醉意的王爷也无计可施,半晌气鼓鼓说道:情种。

    第115章 老板

    戎策带着昭王府的亲兵上了船,按照归墟在古籍中记载的位置搜寻。毕竟记载来源于几千年前,也不知真假,只知道约莫东海海域,戎策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上个月两场海啸使得出海渔民少了许多,但戎策还是见到了几个胆子大的,尤其是在距离海岸两个时辰以外的地方。

    戎策的船是他从大舅舅那死皮赖脸借来的战船,自然挡得住远海风浪,分得清航向,但是竟然有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船进入视线。庄啸鸣机警,立刻让船员收帆,慢慢靠近,手中的佩刀几欲出鞘,被戎策按住了手。

    开船的老头显然认得战船,立刻绷直了身子:官老爷有何吩咐?

    老人家不必紧张,我们只是想问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海岛?戎策笑着蹲在甲板边缘。他照顾杨幼清的两个月把暴脾气磨掉不少,更何况他也不是生来暴戾的人,只不过见的牛鬼蛇神多了,耐心逐渐消失殆尽。

    老头抓了抓几乎晒成碳色的皮肤,接连摇头,但是眼中的躲闪分外明显。庄啸鸣怎会看不出,他心中急切便厉声问道:为何不从实招来!

    真没有啊!

    庄啸鸣读书时整日和柴肃混在一起,行船出海的知识不比渔民少:你的船吃水线上三寸有水痕,尚未晒干,分明是从淡水水域过来,按照今日的暴晒程度,你离开内流淡水不过半个时辰。不说实话,休怪我动刀!

    我我刚刚卸了货。老头越解释越着急,众目睽睽他也说不清卸货是卸什么货物。他口齿不清闪烁其词地找补,两三句后从船舱中走出来一人,老头立刻低头:老爷!

    走出来的是个不到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头发束成发髻用朴素的铜色簪子扎起,没有蓄须,身上穿的也不过是粗棉布做的藏色对襟长袍,丝毫看不出老爷应有的富贵样子。

    戎策心想,谁家的老爷会跟着船夫一起出海呢?他注意到那男子的目光所及并非是他的脸,而是他腰上挂着的伏灵司令牌。戎策下意识捂住令牌,接着起身假意摆弄腰带。

    各位官爷,在下郑平愿,家里做些鱼鲜生意,也许是今日浪大走错了方向,挡了诸位的路。

    戎策忽然觉得有意思:揣着明白装糊涂纯粹浪费时间,我不和二位废话了。我们要找斩魔山谷,可曾听说?可知方位?

    你们也是

    不曾,船夫老头话没说完就被郑平愿打断了,后者脸上的和蔼神色中多了几分严肃,又好似是警示,从未听说过,怕是各位找错了地方。这一带的海岛都是无名小岛,不过几里方圆,怎么会有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