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周伟躺得笔挺笔挺。

    温白起身开窗。

    在门口的时候,那香灰气就四处弥漫,越往里走,气味越浓,等到了周伟屋子的时候,简直就像扎在什么香炉里头似的。

    没看见什么烟雾,气味却久久不散。

    周伟现在才稍微有点实感,咳了一声:“跟你一起来的那人是谁?”

    温白在他身边坐下:“我老板。”

    “老板?”周伟伸着脖子,看了站在外堂的陆征一眼。

    他有很多话想问,比如小白你怎么突然多了个老板,为什么带老板过来,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天色已经不早了。

    等天一黑,他会吓到小白的。

    周伟没辙,被子一掀,往头上一蒙。

    “带着你老板回去吧。”

    声音掩在被子里,听着还有些可怜兮兮的。

    “不要过来了,尤其不要带文谦和乐明过来。”

    “我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温白:“那你呢?”

    周伟:“再等一段时间,等我好一点,再去找你们。”

    温白继续道:“毕业典礼不参加了?”

    周伟沉默。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带着一点哭腔:“你别问了。”

    温白拢了拢他的被子,轻描淡写道:“被野鬼缠住了?”

    周伟下意识应了声:“嗯。”

    ……

    …………

    几秒后,周伟掀了被子:“你、你说什么?!”

    温白在他头上轻拍了一下。

    周伟捂着头,一副见鬼的模样。

    陆征已经从外头走进来,在茶桌旁坐下后,悠悠说了一句:“地方不错。”

    周伟愣了一下,扯了扯温白的衣角:“小白,我这宅子不能卖。”

    “我爷爷会打死我的。”

    温白反应过来,笑了:“没人想买你的宅子。”

    “可你老板说我这地方不错。”

    不是想买这宅子,难道是想买地基?

    那就更不能了。

    温白解释道:“他说的不错,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不错。”

    温白努力找了个比较贴切的形容:“比如…风水?”

    “他觉得棺材铺的风水…不错?”周伟神情都有点绷不住。

    温白:“我老板喜好有些特别。”

    周伟:“……”

    “你爷爷呢?”几人进屋好半天,动静也不算小,更别提陆征还把整个宅子看了一遍,除了周伟外,没见到一个人。

    周伟摇了摇头:“不知道。”

    温白:“那你刚一个人跑到门口要做什么?”

    周伟眼泪都要出来了:“想去外头晒晒太阳。”

    温白:“……”

    他长叹一口气:“被缠上多久了?”

    这种话从温白口中说出来,还是用这种平静到仿佛唠家常的语气,让周伟觉得简直比见鬼还恐怖。

    温白知道他在想什么,可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解释,总不能说他现在在给阴司打工,只好先把陆征搬了出来:“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老板带过来?”

    周伟想起刚刚陆征那句“地方不错”:“他懂这个?”

    温白严肃点头:“嗯,很厉害。”

    周伟并不太信,可这一星期以来,除了跟他爷爷说话,就是跟鬼说话,甚至跟鬼打交道的时间都比跟他爷爷多,现在突然来了个能说话的自己人,还是温白,倾诉感一拥而上。

    他脱力似的往后一靠:“一个多星期了。”

    温白算了算时间:“拿毕业证书之前?”

    周伟:“嗯。”

    说着,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嘴上还说着:“衣柜里有个袋子。”

    一步一摆,温白都怀疑那不是两条腿,而是两根被开水烫过的面条。

    “躺好,我去拿。”温白把人重新按回床上,起身朝着衣柜走去。

    陆征身子半靠在茶桌上,在温白手贴上衣柜的时候,像是预料到什么似的,说了一句:“离远点。”

    话音落下,衣柜也顺势而开。

    一个几乎占了半个衣柜的黑色大塑料袋,迎面就倒了过来。

    可倒的速度极慢,给足了温白闪避的时间。

    塑料袋没有封口,随着倒下的动作,全都摞在封口处,越来越多,然后“轰——”地泻了下来。

    一地的“纸元宝”。

    金黄,明亮,被过窗而入的碎风吹得飒飒响。

    温白:“……”

    如果忽略地上的物件,那声响还挺好听。

    周伟深深闭了闭眼:“都是我叠的。”

    温白看着那堆成山的小元宝:“全部?”

    周伟:“全部。”

    “我白天的活,就是叠元宝。”

    温白敏锐地抓住了周伟话中的“白天”两个字:“那晚上呢?”

    周伟抽了抽鼻子,几乎要哭出来:“烧元宝。”

    温白:“…………”

    白天叠元宝,晚上烧元宝。

    二十四小时工作制,是个人都遭不住。

    看把孩子糟蹋成什么样了。

    “那这元宝是烧给谁的?”温白话一出口,心里就有了答案,“那个野鬼?”

    周伟点了点头,默了一会儿后,又摇了摇头:“不是野鬼,是阴差。”

    听到“阴差”两个字,温白差点没被脚边的元宝绊倒。

    阴差?公家事?

    他怎么也没想到,性质一下子从“小偷小摸”变成了“贪污腐败”?

    还这么刚好地凑到陆征眼皮子底下。

    温白小心打量了他“脾气不太好の老板”一眼,见他神色未变,心思刚放下来,陆征嘴角却微扬了下。

    阴差:危。

    紧接着,陆征放下杯子,视线落在周伟身上:“是吗。”

    明明是问句,可因为他刻意放缓的语气,莫名带了点凉意。

    温白:“……”

    陆征总算来了点兴致:“他说他是阴差?”

    周伟打了个冷颤:“嗯。”

    温白:“他说是,你就信了?”

    “那也不是,他有工作牌的,”周伟挠了挠头,“我看过了。”

    “工作牌?”温白走过来,“什么样的?”

    周伟用手比划了一下:“就普通的工作牌那么大,底下是东岳阴司的落款,最上端还有‘天下太平’几个字。”

    “我小时候见过,所以认识。”

    听他这么说,温白还有些诧异:“你小时候见过阴差?”

    “嗯,”周伟摸了摸鼻子,“中元阴气最重的时候,见过一两次,我爷爷说我有阴缘,所以就一直想让我继承这铺子。”

    说到这里,周伟肩膀一下子耷下来:“如果不是阴差,我早让爷爷请道士来驱鬼了。”

    温白心想也是,如果只是野鬼,以周伟这种“见鬼经验丰富”的体质,不至于随他驱使,总会有些门道。

    可如果是阴差,那事情性质就不一样了。

    避无可避,哪怕生前再小心,最后总归都要在阴司跟前走一趟的。

    温白和陆征对视一眼,没说话。

    最后他压着声音,走到陆征身旁:“真是阴差?”

    陆征起身,挑了个离得近的铜盆,捻了一小撮已经凉透的元宝灰。

    “骗人的把戏。”

    温白乖巧蹲下,抬眸看他:“意思是有人冒用阴差的身份行事?”

    陆征“嗯”了一声,没什么情绪地说道:“元宝成色一般,半路出家,手艺不够,叠的多,能用的少,打发打发路边孤魂可以。”

    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他们用不上这些东西。”

    “他们”,指的自然是东岳底下的阴差。

    “等等,”温白注意到陆征刚说的一句话,“你说手艺不够?”

    看在温白的面子上,陆征勉强评价:“半吊子水平。”

    “那这么多元宝,有多少是能用的?”温白莫名有些紧张。

    陆征扫了一眼:“一成吧。”

    温白:“…………”

    那就是半吊子水平都没有。

    温白:“那如果手艺够呢?”

    陆征:“你面前那个铜盆,足够打发了。”

    温白:“……”

    他默默回头,看了看那座元宝山,又看了看满屋子的铜盆,再看了看因为昼夜不歇叠元宝、烧元宝,整双手都有些金灿灿的周伟:“……”

    第9章 城隍

    温白多少有些好奇,总觉得那堆元宝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根本没什么差别。

    “那哪些是能用的?”温白问道。

    陆征从“元宝山山顶”挑了一个,扔给温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