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沧雨道:“好奇罢了。”

    九仙走后,千沧雨非但没有意识到错误,将挂在墙壁上的草药折下,略略端详后,他用手捏碎敷在伤口处,因为是干草药,所以敷起来有些会嵌入进肉里。

    “啊!!!”

    “天啊!!”

    九仙想捶死千沧雨,那些都是从各处险峻之地采下的百年一见的草药,有的世间仅此一株,他欲哭无泪,自刎跳江的心都有了,最后还要用颤抖的手轻轻拍拍自己,安慰道:“没事没事,都是浮云,药没了可以再采,人没了可就完了。”

    他从袋里拿出一根根绣花针,在火上燎了燎,试探性的在脓泡边缘戳两下,沈相沉立即皱起眉头,手指用力抓着被不放,千沧雨冲上去挤开九仙,抢着要帮沈相沉刺破脓泡。

    兄台,抢饭碗呢你这是,到底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

    九仙与千沧雨相视而看,微微欠身退下了。

    没想到千沧雨上起手来格外的....狠心,手起针落,迅速挑起外层肌肤,脓泡内流出一股淡黄色液体,沈相沉“嗯”了声,看起来似乎很难受,千沧雨并没有因此停下暴行,连九仙都不忍心看下去,场面是惨不忍睹啊!

    他又偷偷看了几眼。

    千沧雨握着沈相沉的手,深情款款,安抚他烦躁的情绪,帮他拭去头上冒出的密汗,道了声“很快就好”。神奇的是,沈相沉情绪不再烦躁不安,而是平静如水,千沧雨抬起他半个身子,有些不确定身后有没有,便上手试了试。

    再看时他半个脸上都泛着异样的红光,像做贼一样把手慢慢的移出沈相沉体外,接着他唇含笑意,收了绣花针,坐在椅子上对着刚才那只手发呆,偶而痴痴一笑,又或是将那手放于心间。

    九仙弱弱的道:“打,打扰了,那个,我来上药。”

    千沧雨又与他争夺药罐,九仙本是打算誓死守护药罐,最后是放弃了,千沧雨力大如牛,谁能抢过他啊,他作为行医者最后的一点尊严都没了,抱着医书暗自流泪。

    他又想:不行,我要捍卫尊严,不能就这样屈服于邪恶力量。开了门后,千沧雨甩来就是一张床单,他气的将床单踩在脚下,道:“我告诉你,此山是我开,此屋是我盖,要想留——”

    真的,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救人了,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对于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甩了床单还扔盆的,他忍无可忍,等什么时候找个机会撵走得了,扰人心烦。

    千沧雨观察此地多少有些阴森,想必是常年没有阳光照射的缘由,居于山顶,风却极小,他从九仙的破柴房里偷了煽火的扇子,在屋里上下左右扇风,九仙又“呵呵”的靠在门前看着他这一举动。

    九仙道:“行了,您慢慢扇,我去做饭。”

    他没打算叫千沧雨一块吃,浪费口粮不说,千沧雨肯定还嫌东嫌西,九仙常年不出,吃的都是山中野味,偶又碰到些野果什么的又涩口,千沧雨这类身份定是吃不惯,那便不要不知天高地厚的给人家鬼王吃自己做的饭,也许吃着吃着,他就命丧黄泉了。

    九仙一观山界,顿觉神清气爽,四周八风呼啸而来,他稳了稳身子,只有在这才能吹上风,估计自己当初选地没选好,不仅又闷又热还风水不好,一到阴雨天气必定遭雷劈,于是,他就得出了经验:趁还没打雷跑远点。

    不过,好像,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和一个鬼。他赶紧原路折返,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道:“雷,雷!”

    话音刚落。房子被劈了,他面带微笑,无论生活多么艰难困苦,都要笑着面对。千沧雨身子挡在沈相沉上空,木板一下又一下砸到他身上,可他好像如没有痛感一样,身子呈梯状纹丝不动。

    九仙抹去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道:“哈哈哈哈,常有的事,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千沧雨道:“前辈,你这里,是不是藏人了。”

    九仙吓的一抖嗖,慢吞吞的朝千沧雨靠近,道:“没,没啊,怎么了吗?”

    千沧雨道:“这有一把扇子。”

    “额哈哈”九仙受够了千沧雨,他发现这鬼王还挺爱戏弄人,没事就让你受受刺激,感受一下恐惧。

    他道:“那是我曾经行医时救下的一位少年,他为了道谢,便把这扇子留下,说可以由扇忆人,让我不会忘了他。”

    千沧雨道:“不去卖扇子可惜了。”

    九仙道:“您,说什么?”

    千沧雨道:“没事。”

    他忽然想起一事,当他救下那少年时,好像看见了一大堆折扇藏于袖中,因为情况紧急便没多问,也不好意思多过问,人家怎样是人家的私事。

    本是不打算救他的,可那时他还未立下规矩。

    他坚守本性,绝不动摇这一点,被这该死的沈相沉给破了。

    说起来倒也奇怪,人和人的缘分说浅也不浅,说深又差了点,他和沈相沉亦是如此,要不是看见他那双璀璨的眼睛,他可能就错过了沈相沉,今生今世也不会再与他碰面,也不会摊上这种麻烦事。

    当年他下山行医,是和师兄弟们一起的。

    无奈连平村发生瘟疫,他出于好心便绝对只身留在连平村帮助这些受苦受难的病人,日夜不眠的给他们找药方子,甚至不惜把祖传宝玉拿去当了抓药。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找到一副可以延缓病症的方子,再配上这些时日以来搜集的其余方子,几者掺杂在一起,居然出了奇效,第一个试验者是被他苦口婆心劝了好长时间才勉强接受的,谁知不出几个时辰,他的瘟疫如奇迹般的好了,面色红润,容光焕发,整个人朝气蓬勃像初生的绿芽。

    所有的百姓都上门找他要方子,他乐不思蜀,将药方子贴在大门前供人阅览。

    “九师弟,你这日子过得好不风光呐!让我们这些做师哥的看着心里酸溜溜的直难受,你看,你如今出人头地了,是不是也该带上师哥们一起啊?”

    说话的是他的一位师哥,基本上没见过几次面的那种,平常连话都搭不上,也记不得他是何名,今天,上门就套近乎,要知道,他最讨厌的莫过于就是这种墙头草,也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他错就错在,活的太过于认真,太过于干净了。

    九仙道:“敢问师哥,尊姓大名,年方何岁,可有妻儿?”

    此言一出。那师哥脸色铁青,本来笑的皱在一块的肌肤也变得狰狞,指着九仙道:“你别以为你现在高人一等就了不起,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沦为烂泥,还济世医仙,狗屁!”

    “我呸!”

    那师哥吐了口痰在他门前,临走时又踢了两脚他挂在门前的牌匾,上面刻着:行善施道,济世无穷。本应是道家的口头语,他拿来一用却并没有什么格格不入,反而多了些行医之人的君子风度与豁达胸怀。

    他的仪容举止也经常被百姓们赞不绝口,遇到巧遇在一路上路人,他总是欠身行礼,让路人先行过去,与老弱妇孺撞面时,他总要上去搀扶一把,也并不觉得这是多此一举,在那些嫉妒心重的人眼里,他就是一个伪面君子,可他本人不仅不生气,反而能做到不气不怒,客人们感激他因而给他送礼,他下次必定以礼奉还。

    关于他的故事也传出城外,引来无数的人去一睹济世医仙的风采,看到的却是他在给不能劳作的孤独老人刨地,披着一条长长的粗布,时不时擦两下掉落的汗珠,见远处有人,招呼一声即可,便继续刨地,丝毫不因为对方是老人而松懈,反而加倍努力,他本人更是做到不宰不坑老百姓一文钱。

    而这一切在换县令的时候土崩瓦解,化为旧梦残页,再也不复返了。

    有人上书给县令,内容概括,便是吃了九仙的药,才开始晕厥,以至于神经衰弱,精神恍惚,总总夸大,县令人老却十分的奸诈,平日最是看不惯九仙的名气,又正好抓住了把柄,不分青红皂白的把他给抓了,当堂质问他是否买假药害人性命。

    九仙身子□□笔直,整个大堂都听得见他嗓音,洪亮而干脆,只听得他说:他对得起天,对得起地,也对得起这城中所有的百姓,若是不然,便自行了断在这堂内。

    “啪!”

    惊堂木一拍,县令便招呼人去搜他的药铺,查出来的竟是整个药铺几乎都是假药,一夜之间,丑闻漫头飞,从前信他的人,也终失望而去,本就不信的人在他的药铺前吐上几口唾沫再离去,骂的是“害人精!”“枉为大夫!”之类不入耳的言语。

    众人拆他的药铺,将里面的东西尽数搬走,再烧毁了整个药铺,往日场景已不复存在,留下的只有残枝碎片,还有脚下被烧成灰的医书随风而逝。

    想当年他打算悬壶之际,是多么的无畏无惧,可现在他彻底死心了:原来辛辛苦苦积累的信任就是这么容易就崩塌的吗?他苦笑着进去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一待就是数载。

    他完全与外界脱离,是何种样子他也没心力再管,只听见外面的人说:村子又闹瘟疫了,找不到人救,就快要死光了!他低下头,睡他个好觉直到天明,谁知,有人探监来了。

    是一个孩子。

    “神仙哥哥,神仙哥哥,是我!”

    “神仙哥哥,我来看你啦,嘘~小点声,我偷偷跑进来的。”那孩子手扒在铁杆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望着他。

    九仙理了下毛躁的头发,道:“哪家的小屁孩?快回去!等狱卒醒了有你好看的。”

    孩子笑眯眯的道:“我来给你送吃的,村里人都快死完了,没人知道我进来,你就放心吧,我看着你吃,你吃完了我再走。”

    九仙看了下他手里的糕点,咽了咽口水,双手接过,那孩子期待的眼神望向他,九仙一口咬下去,那孩子便满意的在牢外蹦跶。

    “怎么样怎么样,神仙哥哥,好吃吗?”

    “好吃。别叫我神仙哥哥,我配不上,现在沦为阶下囚咯,你应该叫我废人老头。”

    孩子坐倒在地上,伸手给九仙,道:“神仙哥哥,我相信你,以前我巴不得去见你一面,可我娘亲不许,现在总算有机会了,神仙哥哥,跟我握个手吧,求你了~”

    九仙也是哭笑不得,到现在也只有这个孩子才会说信他,外面的人对他大力抨击,恨不得马上就让他斩首示众,留着他一条命也不过是在折磨他罢了。

    他将手递过去,那孩子手短够不动,把身子都塞进栏杆半个,九仙爬过去握住他的手,两人相视而笑。

    孩子眼睛在漆黑的牢狱里亮堂堂的,他道:“神仙哥哥,等你出来了,一定要重返医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今天见到真人,此生无憾了啊,回去一定要跟别人说说,我见到的可是济世医仙呐。”

    那孩子说到这一脸神气,九仙安静的听他说话,看着这个唯一的孩子,唯一信他的孩子,眼中又多了些希望,映出的是那间药铺里忙碌的身影。

    孩子抬头看见外面照进牢狱里的一丝光线,道:“呀,时间不早了,神仙哥哥,我得回去了,下次再见!”

    “等等,小屁孩,你叫,什么名字?”大概是觉得冒昧问名字不太好,他又补上一句“毕竟下次再见也不知是何年月了。”

    “我叫沈相沉!”那孩子家迈开腿就跑,一瞬间身影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三十二回 若信

    将心事收于腹中,幽居山谷,洁身自好,不问世事与非,自得其乐足矣。

    其实他大可以用法破开牢门,可这就代表他认了罪,还畏罪潜逃,往后的千百年他都要遭受到世人的唾弃,旁人的指指点点,后人皆会以他为耻。

    他低头捋开袖子,上面的烙印清楚可见,似乎在告诉他:回不去了,一切都完了。

    他心想:是啊......

    我是个罪人,又怎么能再重见天日。

    后来的种种经历他也记得模糊,忘不了的是瘟疫过后的流放。

    他踏在昔日尘土之上,听的是稀稀拉拉的惨叫声,日夜不绝于耳,屋里却笙歌喧闹,舞姿婀娜,个个喝的眉飞色舞,全然不管村中百姓如何,九仙明白:就算他们得知外面的处境,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痛心。

    九仙在流放的前一夜刻下治疗瘟疫的药方,第二日便被带走了,去往何方他也不知道,路途千里迢迢了无期盼,末了,他被丢在荒山野岭旁,跟扔垃圾没什么两样,任由野鹰在他身上留下印记,终日不见阳光,只看见头顶上空的藤蔓交织。

    “前辈,他还有多久能醒?”

    九仙将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忧伤感隐去,道:“快了,少则七日,慢则半月。”

    千沧雨得知消息便拿起木头搭屋子,九仙道:“别搭了,搭了也是白搭,这样好了,把他搬到山洞,在那里过夜算了。”

    山洞里苔藓漫布,下面铺着一层水,潮湿的空气中带着些难闻气味,千沧雨拿了些木板凑成一张完整的床板,脱下外衣垫在木板上,将背上的沈相沉慢慢放下。

    九仙早就习惯了,睡起山洞来一点也不挑剔,躺着就睡,没过会就打了哈欠。

    千沧雨手中冒出一团火,将地面上的水分蒸发,拖着那团火一夜没闭眼。

    “靠——!”九仙刚从睡梦中醒来,看到一团轻飘飘的火焰燃着,登时被吓得面如土色,指着千沧雨道:“你狼心狗肺,你忘恩负义,我,我警告你,我可是会医术的,你要杀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闭嘴。”千沧雨比了个“嘘”的手势,转头的一瞬间,九仙几乎快被吓昏,千沧雨双眼周围黑青黑青的,就像中了邪过后发后被附体的人,他很多次都想把他定在原地,又看见千沧雨撑起头维持神智,安慰道:这是活的,这是活的。

    所幸沈相沉一夜都睡得很好,也没受到洞内湿气的影响,伤口正在渐渐愈合,九仙抡起斧头就去砍树,千沧雨悠悠的站起来,打出一束强光,几颗大树随之倒下,树倒下的那刻,九仙心也在滴血。

    那是我种的千年大树啊!九仙拾起被削成块状的木头,此刻,唯有以泪洗面,才能表达出他的痛心与无奈。

    被迫于邪恶力量的他是多么无助,只有屈服在邪恶力量脚下瑟瑟发抖还不讨好的份,他“嗯哼”一声,慢速走近千沧雨身旁,道:“鬼王大人,您下次破坏东西,可以别当作是自家的吗?等等等等等等等等,您随意,随便破坏,把这山掀了我都没有意见,真的!你瞧瞧,这晴空万里的,多好,是吧。”

    言内之意就是——我哪敢啊!

    千沧雨以眼神回应,他则是:“”,见他看不懂,千沧雨就转为更高一级的回应方式:沉默不语。让他猜,猜对了算他厉害。

    时光悄然而过,转眼就到了七日后,沈相沉体外裹着的麻布也该取下了,千沧雨似乎有点忐忑不安的感觉,握着沈相沉的那只手筋骨看的分明,抓的也越发牢。

    九仙一声“啊!”,千沧雨大力推开九仙,挤过去看沈相沉的伤口,好的都差不多了,也没留疤,他瞪了眼九仙,给沈相沉披上被子。

    九仙道:“鬼王大人,记得履行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