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固笑了笑,该是觉得沈相沉浮夸之至,又碍于情面没有说出来,红光在细雨连绵中意外好看,朦胧的像置身于画中,沈相沉杨手提了盏红灯笼。

    他盯着那红灯笼认真道:“沈固,记住了,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尊主,我是青玉坛的掌门,是沈相言的儿子,是我......所爱之人的心头肉。”

    他不禁面色泛红。

    “我喜欢春雨,也喜欢兰花,可这些都....”

    他停顿了一下,用余光看沈固的面容,道:“以后断不要再做这些。”

    “是。”沈固大概是觉得自己被沈相沉训斥了,委屈的低下头。

    沈相沉这才注意到,沈固他们一直保持“跪地求饶”的姿势已经很久了,弯腰将沈固扶起,道:“交给你了。”

    沈固重重点了一记头,沈相沉则提着那盏红灯笼扬长而去,刚才被雨淋了通他感到几丝凉意,说起来,沈固,他好像是有点印象的。

    他记性不好谁都知道,可对于一些重要的人和事,他向来记得清楚,一开始他还不是很确定,直到刚才看见沈固耳后的疤。

    那是被人群殴所致。

    还是神仙哥哥救了他,带他到药铺给他好生照顾着,什么都不曾怠慢,将他视如座上宾,沈相沉经常幻想自己是被打的那一个,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接近神仙哥哥,可以和他相谈甚欢,能结识神仙哥哥这样的人简直就是洪福齐天,他也多次怀疑,沈固上辈子是不是幸运神转世。

    他见过沈固几面,唯一记住的就是他耳后的疤,听说他那只有疤的耳朵早已经没了听觉,能保住都是万幸,神仙哥哥走后,他生活也很是萧条,靠帮人家打架为生,做这行从来就不是一帆风顺,终于,他被扯下了一只耳朵,那群人还不扯个干净,耳朵悬挂在沈固颈边,身上的钱也被尽数摸走,当晚,他在破庙里过了一夜,醒来时一张沾满血迹的药方盖在他脸上,也是这张药方拖的福,那只本应该掉下来的耳朵又奇迹般的与肌肤相连,他开心的要命,以为是老天爷开眼,急忙给这破庙上香。

    虽然说没有了听觉,至少算是个模样完好之人。

    他不想知道沈固是怎么当上将军的,可能是后天努力,攀附权势耍心机也不是这孩子会做的,沈相沉提起红灯笼,对他喃喃自语道:“你认为呢?”

    之后,他动身去往青玉坛,在御剑的过程中,他的心情无不带着几分忐忑,要知道,他可是大半年没回来的极不负责的掌门,说掌门都是抬高了他,沈相沉深深的羞愧,他这种置家人,置基业于不顾的人,怎么配得上掌门啊....

    他悄悄的行过大殿,里面传来的是弟子们的练剑声,沈相沉听到时感到格外的安心,仿佛心里就有了底。

    “不对,重来,你把朝云剑法第二十七招再做一遍给我看看。”

    沈相沉动作迟疑在门外,里面教课的,居然是古莫尘?他可无颜面对掌门师兄,给他一千张脸也不敢。

    话说回来,掌门师兄是有多闲才来青玉坛教课,不都是有万年不出的名号挂在那嘛,沈相沉想:要不然先去鬼界?他是肯定不想与古莫尘撞面的。

    他正要走,一名弟子问道:“前辈,掌门什么时候才回来?”

    古莫尘恍惚了片刻,悠然道:“你们掌门啊....”

    沈相沉再也走不动一步,不如就恬不知耻的进去,最后的结果,无非就是弟子们的责怪和掌门师兄的教导。

    他大步一迈,闭上双眼站在门前,许久都未开口,弟子们先是揉揉眼睛,看到真的是沈相沉后如鸟归巢般张开双臂齐齐往上扑,沈相沉想也没想到,这些弟子们竟丝毫没有怪罪于他,而是、将他团团抱住,沈相沉难以呼吸,总算透出了个缝隙供他呼吸。

    每个弟子脸上都挂着泪珠,双眼似一坛清泉明净清澈,全都哭的说不出话来,勉强挤出几个字沈相沉还听不清楚,他只得安抚这些弟子们的情绪再寻其因。

    这是怎么了...

    “别哭啊你们,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沈相沉现在只能和颜悦色的跟他们说话,要是照平时,扯着嗓子一哄就完事了。

    一名泪点高的弟子平静的道:“掌门,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呢,还好,还好是活的,可吓坏我们了。”

    我有这么容易死吗?沈相沉十分怀疑他们的判断能力,以他的功力,对付几个初入门道的小喽啰还是胜券在握的吧,为什么总是要怀疑他死了呢?

    古莫尘手里握着青玉剑谱从里屋走出,见到沈相沉之后的第一眼,是诧异,甚至可以说带着点不可思议,盯了沈相沉许久,他才缓缓道:“是相沉啊。”

    难道,对于他这种无耻至极的行为,掌门师兄和他的弟子们就没有半点想说的?也太怪了,上次他就几日不回弟子们都气的怒不可遏,确实怪异。

    沈相沉问道:“是,掌门师兄怎的有空来我这?出了什么事吗?”

    古莫尘道:“这倒没有,就是来看看。”

    二人聊了几句,沈相沉听了个大概,如此一来,他这老脸都不知该往哪搁,自他下山到现在,一直都是掌门师兄主持青玉坛,处理各种事务,教导他的弟子。

    沈相沉羞愧难当,从前的人情还未还完,现在又欠了他一个更大的人情,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啊。

    弟子们都躲在沈相沉后面不敢出来,拽着他衣摆不肯放手,时不时还偷偷撇古莫尘几眼,看来是这些日子被古莫尘骂的多,有阴影了,难怪古莫尘骂他们,沈相沉平时教导弟子,是要有多不用心就有多不用心,可以说是放养式教学。

    别看古莫尘对沈相沉好声好语的,对旁人从来都是声严厉色,以刻板冷漠待人处事,他提出的条件,向来都是他说一旁人不敢说二,这是在沈相沉当上掌门之后听弟子们八卦才知道的。

    看古莫尘又将青玉剑谱拿起,沈相沉忙把古莫尘拉走,道:“我们这边小叙。”

    古莫尘看起来有些无所适从,不解道:“可,刚才不是叙完了吗?”

    沈相沉道:“我有太多需要跟师兄倾诉的事情,还请师兄听我一言。”

    古莫尘没来得及答应就被沈相沉大力拽走,古莫尘也明白了,沈相沉就是太过溺爱他的弟子才会教成这个样子,说起来都怪老掌门,他一想又不对,应该是历代掌门。不知是不是命定的结果,每代掌门教出的弟子都平平无奇,除了苏殷卿。

    那孩子可真是一代天骄啊!

    沈相沉与古莫尘对坐在青玉坛后山峡林处,之所以选这个地方,一来是为了避人耳目,二来是这离青玉坛大殿距离颇远,古莫尘一时半会走不到那。

    峡林地势险要,需要通过百米吊桥才能到对岸,其中桥下喂有千年巨蟒,上空隐着尸骷毒虫,被蛰到的话,需养伤三年,避光三尺,且全身起满亡寸斑,沈相沉不知自己为何要来找死,偏偏这还是封禁多年的禁地,肯定是凶险万分啊!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脑子不好才会来这,被蛰到就完了,他就别谈什么六道轮回了,骨灰都能被下面那巨蟒吃到不剩半点。

    古莫尘踌躇不前,许是在等沈相沉拿主意,可沈相沉就只是呆呆的目视前方,他便道:“相沉,亡寸斑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相沉心想:我当然知道,可现在关键不是亡寸斑,是已经没了退路啊!

    古莫尘回头望去,几十岁眼睛透过竹林发出莹绿色的光芒,他下意识拔剑出鞘,静逸的竹林里,竹叶舞动盘旋在画面之中,草丛里稀碎的响动传进耳内,沈相沉头皮发麻,不管是什么,只要不是蛇虫一类就好。

    不期而然的是,草丛下探出几颗小头,身上的纹理如翠石点缀般耀眼,他心想这下完了,来的是雾山之上那万蛇窟里的蛇种,假如,要是他们那个蛇王也来,沈相沉和古莫尘现在恐怕早已化为灰烬随风飘荡了。

    “相沉,你何时,与万蛇窟结仇的?”

    “我?”

    沈相沉哪敢去招惹万蛇窟,他跑来不及呢,但古莫尘这么问也不是胡诌乱扯,万蛇窟历年来安分的很,一般是不主动去招惹外界的,眼下此景,分明是他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蛇群抱成一团,扭曲,交织,缠绕,直到化为颗巨大的蛇球向沈相沉滚来,他一时猝不及防,被砸中的那瞬他扔在思考:我到底做了什么?

    古莫尘上前拉住沈相沉,与他同时抓青火如疾风迅雷般扇入蛇球后体位,沈相沉怕的不敢看,古莫尘只得自己下手,拿了沈相沉的剑在后体上戳出一点缝隙来,沈相沉犹犹豫豫的才把青火塞进去,之后,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受到了污染。

    因卷起的风使那蛇球彻底土崩瓦解,虽然他们没有表情,可沈相沉已经清晰的感觉危险即将到来,叫嚣吐着蛇芯的同时,它们嘴里含着的毒液一喷而出,如烟花坠落般溅在峡林各处,所落之处,烈火焚烧,沈相沉这下躲也躲不掉,毒液离他近的只剩毫厘。

    一面赤红色结界挡在他眼前,沈相沉便知这是应心挥发作用了,赶的可真及时啊!古莫尘并不说话,眼睛死死盯着沈相沉腰间鼓出的地方,不一会,他道:“带着那东西在外,可不太好。”

    沈相沉完全没有想掩饰自己带着无痕的意思,掏出无痕在古莫尘面前就看起来,他道:“不是让你收敛收敛煞气吗?怎么又不听话,跟你主人真是一个样。”

    古莫尘只道了声“相沉”后便不再言语,应心虽是邪物,可刚才也确实护了他们,沈相沉带着应心他也并不惊奇,发展到这步纯是他自己做的孽。

    要是早点告诉沈相沉真相,他也许就不会认识千沧雨那个惨无人道的混世魔头。

    古莫尘越这样想,他就越担心沈相沉,尤其是那个无痕。

    “莫非.....相沉被劫持了...”

    “没有,师兄,我很好。”

    古莫尘这才发觉:他不受控制的把内心想法说出来了。

    沈相沉挑过应心,在腕间摇了四五下,环中的归心与应心产生共鸣,从他体内脱离,应心先是伸出锁链勾住归心,使其与之灵气互通以触发更强一层的结界。

    结界的是修道者实习的首选,无论是单对单还是混战使用频率都极高,占据一大部分,有些结界呈现出的不仅仅是华丽的表面,更多的还是效果,如同青玉坛的结界,号称是世上坚硬如铁的东西,最为致命的当然不是指他的坚硬和覆盖面积,结界上竹纹可吸收敌人的灵力,一旦灵力汇集到达了一定值,就会衍生出第二结界,上次在万玄宗沈相沉本是想这么做的,可仔细想来,那些弟子们也没做错什么。

    让沈相沉为之惊叹的还有现在,为何,应心和归心合并后的样子....

    是一个沉字!

    沈相沉选择原地自爆,他旁边的可是古莫尘,搞这么一出,真让人害燥。

    ☆、第三十七回 人还

    “别闹了你们,快变回来!!”沈相沉不住的给应心和归心递话使眼色,古莫尘安然一笑,并不想发表任何意见。

    应心和归心扭了一圈,沈相沉终于是明白了过来,不管他们如何变化,还是那几个字——沈相沉。

    这谁设定的

    好吧,不用想也是他,这么高调是怕别人认不出来吗?

    蛇球慢慢往后退,对于这两件宝物他们完全不想去招惹,合二为一后的应心归心似乎增强了许多,连发出的光芒都变得更加耀目起来,沈相沉很好奇,如果是他与千沧雨的结合体,该叫什么....

    古莫尘悠悠飘来一句:“阿沉。”使得沈相沉不禁全身一抖,他这个掌门师兄,连对他的称呼都变了。

    至于那些蛇群,沈相沉打算交给他们俩对付,便直直的走上木桥,底下的巨蟒与头上飞着的毒虫,沈相沉也不用担心,反正有无痕保护,这些毒物哪敢近一步。

    峡山深处幽静自然,且不说杂草的问题,这里毕竟荒废了几百年,又是禁地,破烂不堪再正常不过了,沈相沉搬了块石头,下面还有几条蚯蚓,差点没把他恶心死。

    他和古莫尘一人坐一块不平整并带有棱角的石头,如果从上面看多少有点寒碜。

    古莫尘首先开口,问道:“你此番归来,可有其他打算”

    沈相沉考量片刻,道:“无任何打算,我想....”

    古莫尘看着沈相沉,显是有疑,道:“嗯?”

    沈相沉答道:“去鬼界找一个鬼。”

    “这是大忌啊,相沉你应该知道。”古莫尘听他这么说,一下就明白了:这些年,沈相沉已经变了太多太多。

    藏在他心底的古莫尘也不明白,只是,无论过了多少年,他都会一直帮着沈相沉,这是他和沈相言的约定。

    “没关系,师兄,关于清心,您可否告知于我?”

    “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沈相沉道:“我听他说,这是把宝剑,到底是怎么回事?”

    古莫尘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就不应该让苏殷卿去送剑,他道:“确实是把宝剑,当年你爹把这剑交付给我,为的就是让你有能力可以保护自己。”

    沈相沉也不楞,看来是苏殷卿扔给他让他误以为这是苏殷卿不要的破剑,要是宝剑的话,千沧雨明明知道。

    那个傻子....

    活该一辈子没人陪。

    沈相沉道:“师兄,我想问一下,这把宝剑,到底有多厉害?”

    古莫尘道:“你是说清心?它原来是由道家三净派看守,据说是把可以毁天灭地的宝剑,后来三净派遭受灭顶之灾,这把宝剑也就销声匿迹了,再出现的时候,是在沈泊汶手上。”

    沈泊汶既然姓沈,说不定是他爷爷,沈相沉道:“我爷爷?”

    古莫尘点头,道:“嗯,清心被他雪藏了数年,基本上除了他娘子没人知道,他驾崩之日特意嘱咐他娘子将清心送给相言,但不许相言使用,因为此剑的威力实在过于强大,听说只是单单一劈就足以使万物断生,山灵惧灭。”

    沈相沉听的难受,道:“既然他知道此剑威力非比寻常,又为什么要交给我?”

    古莫尘道:“不仅是你,而是你们。”

    沈相沉听后默不作声,眉角轻轻皱起,低声道:“师兄,更多的时候我会想,还好你没有早点告诉我真相。”

    “怎么会这么想?”古莫尘一直以为:沈相沉会很想知道真相,会抱怨为何没有早点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