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老实话,这种双亲俱在并对他无比关心的场面他曾幻想过好多次,幻想中的氛围其乐融融,但事实却是在外面不过短短片刻,他就有点喘不过气了,以致于他现在呆在盥洗室里根本就不想出去。

    他慢慢悠悠地洗手、刷牙、洗脸,一遍做完,甚至还想再来第二遍。

    足足磨蹭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盥洗室这个密闭空间也令他觉得压抑了,他才不得不走出去,一路无视炎飏落在他身上的欲言又止的目光,坐回床上戴起眼镜,低头自顾自地吃起饭来。

    他是重新把饭菜从保温桶里拿出来的,看来是之前炎飏怕凉了,便细心地把它们收了回去。

    对此他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安静而机械地吃着,一时之间,他们三个简直就像处于不同的空间,相互都看不见似的。

    似乎是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不好,炎飏没话找话地对温宁说:“你和我都不近视,怎么温言……他小时候……”

    他是想说温言小时候是不是过多使用了电子产品,譬如爱打游戏之类的,本意是想开个玩笑,活跃气氛,但温宁立刻就露出了一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表情,温言吃饭的动作也停下了。

    他拿着筷子淡淡地笑着,病号服没有衣领,胸口和锁骨露出了一点,金色的眼镜链便在上面晃动闪光。

    “应当也是强行变成alpha的副作用。”温言说,“不过度数不深,相比没有味觉和嗅觉,这对生活基本没有影响。”

    炎飏:……

    他顿时窝了一肚子的火,转头看向温宁,说:“你说说你,好端端地干嘛非要……”

    “爸爸。”温言打断他,眼里带上了一点冷意。

    炎飏抬起头,十分紧张地看着温言。

    这是温言第二次叫他,老实说,他还是很不适应,但不知道为什么,温言却总能叫得非常自然。

    “怎、怎么了?”炎飏的手在腿上不自觉地滑动,语气里充满了期待。

    但温言只是非常礼貌地说:“我知道你们喜欢吵架,但在我面前请不要吵,好吗?”

    炎飏立刻露出愧色,抱起双臂不说话了,温宁的目光也有点躲闪。

    温言便继续吃饭,吃完的那一刻,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表示,炎飏就快步走过来,利落地把碗筷收走,取出纸巾递给他,再用消毒巾擦拭桌面,擦好之后收起桌板,又小心翼翼地帮温言拉平被子。

    温言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陆杉曾经说过,炎飏对他们四个师兄弟的日常照顾堪称无微不至,也就是说,他做这些早已经习惯了。

    饭后,温言取来手机一看,才发现原来陆杉临走的时候给他留言说明了情况。

    他给陆杉回复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嘱咐他好好上班好好吃饭,接着随意看了几条新闻,觉得实在无趣,便下床去病房外的阳台上站着看风景。

    二十分钟后,他走回病房,炎飏又忐忑又期待地问:“是不是想出去走走?我陪你去?”

    温言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床边,考虑了一下,说:“真地没有必要一直陪着我,这样大眼瞪小眼的,有点尴尬。”

    “你不想看到我们?”炎飏脸色一变。

    温言侧身对着他,实在懒得多说,只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那如果你真地不介意,我是……想陪着你的。”炎飏说,“言言,爸爸……向你道歉。”

    温言一愣,没有说话,眼睛里的光芒非常晦暗。

    “言言,爸爸有些话想对你说,但又怕……你不爱听,惹你生气。”

    炎飏战战兢兢,就像一个罪犯,正等着温言这个法官的审判。

    时间流逝,每一秒都加剧着他的局促,终于,温言缓缓地开口了,说:“你说吧。”

    这三个字就仿佛特赦令,还是昙花一现,很有可能转瞬即逝的那种,于是炎飏虽然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更加努力地梳理思路遣词造句,生怕一个说不好,就会葬送了这来之不易的时机。

    “首先要告诉你的是,爸爸不是想为自己开脱,只是想好好地跟你聊一聊当时的一切,你如果不爱听或者不高兴可以随时说出来,甚至你要打要骂,爸爸也都可以接受。”

    温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没关系,你尽情说吧,我不会不高兴,也不会要打要骂,我已经闹过了,太累了,我不想再闹了。”

    炎飏:……

    这样的话令他如坐针毡芒刺在背,他羞愧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我大概从一开始就太天真了吧。遇到事情总是想得很简单,也总是容易情绪化,在这一点上,我和你温宁爸爸远不如你。”

    “从我遇上你温宁爸爸的那天开始,结婚,有你,离婚,直到离开c星,收养蒙楝他们三个,在手机上跟你联系,然后又回到c星,跟你温宁爸爸争执,再到收养陆杉,不再联络你……回头看来,这么多的事情一环套着一环,只要一个地方错了,后面就会一错再错。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最初的相遇。”

    话音落,温宁的眼神便往炎飏身上瞟了一下。

    “最难的……一是离婚,二就是不再联络你。我当时原本是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不同意离婚的,但你温宁爸爸正怀着你,他的性格又……我真怕继续闹下去他会再发疯,会做出伤害自己和你的事情,所以我同意了。不联络你也不仅仅是因为想要赎罪,而是那个时候我已经觉得、觉得我似乎……根本没有能力处理好与你温宁爸爸和你之间的关系,我总是给你们带来伤害,所以我就想,是不是我主动离开了,不再去招惹你们,你们反而会过得更好呢?”

    “那也不是一朝决定了就可以高枕无忧的事情,这么多年来,我也很难过,后来再看到你发来的信息,也很矛盾,我想回复你,但是又……直到那天终于见到了你,我就知道,我自己做下的错事,终究是逃不过,终究需要我自己亲手来偿还。”

    “而且那天我也只是表面冷静,其实我的内心早就已经……过去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情绪揉在一起,我……言言,爸爸真地对不起你。你和陆杉都是无辜的,是我们造成了这一切,是我们的无能让你们这些孩子不得不承受痛苦。”

    炎飏说完,眼圈红了,双拳攥着,胸口不断地起伏。

    温言却仍然很平静,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隔了许久才低声问:“你现在还不赞成我和陆杉在一起吗?”

    “不会了。”炎飏连忙表态,“你们说得对,的确,只要你们两个人愿意,其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阻拦。”

    温言静静地听着,最终,他没有对炎飏先前的那些真情告白发表任何看法,甚至好像他根本就没有听到过那些长篇大论,他只是针对最后这个问题,淡淡地笑着回答道:“那真是太好了,谢谢爸爸。”

    一句在内容上明明充满了感情,实际上却不带任何感情的话语。

    炎飏听完,整个人不由地一滞,怔怔地看着温言坐在床边的侧影,心几乎摔成了碎片。

    第57章 依赖症

    傍晚,陆杉下班过来了。

    四人在家属休息室里围坐一桌吃饭,陆杉一面关心温言的身体,一面跟炎飏聊辖区的事情,完美地充当了连接和润滑的角色。

    三人相对的尴尬场面终于得以缓解,温言却觉得心疼。

    因为此事一出,他们所有人都尽情地释放了自己的情绪,唯独陆杉除外。

    陆杉尽职尽责地扛起了整个局面,努力维系着众人的关系,可是……

    再怎么说,他的两个父亲都还活着,陆杉却是永远地失去了家人。

    眼前这些令他感到崩溃的家庭矛盾,是陆杉穷尽一生也求不来的东西。

    何况陆杉的家庭原本是那样的幸福。

    难过从心口蔓延向四肢百骸。

    突然之间,他好想陆杉在知道了真相之后,对他和他的父亲们破口大骂要打要杀,然后跟他分手,再也不相往来,让他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

    似乎这样才能让他不那么愧疚。

    可是不可能。

    陆杉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

    陆杉很好,而且从一开始就好到了让自己必须感叹何德何能的地步。

    “言言,怎么不吃了?想什么呢?又不舒服了吗?”陆杉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温言回过神来,摇摇头说:“一时走神,没有不舒服。”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左手覆上陆杉的手腕,说,“你上班也累了,少说两句,多吃东西。”

    陆杉立刻露出些许受宠若惊的表情,笑道:“都是日常工作,我不累……”

    话音未落,温言将几道菜各夹了一些到陆杉碗里,陆杉顿时更开心了,满怀雀跃地对温言笑了一下,迅速地吃起来。

    并不是说温言平时对他不好,只是每每温言当众对他表露出爱意的时候,他就会觉得非常受用。

    毕竟温言是那样的光芒万丈,而那样光芒万丈的温言却喜欢他,还非常喜欢,甚至可以说是死心塌地。

    这简直令他骄傲极了。

    七天后,温言被允许出院回家。

    这些日子以来,他和陆杉保持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默契,始终没有再聊往事,但明显变化了的生活却不允许他有片刻的遗忘

    炎飏和温宁隔三差五就结伴来辖区的别墅看他,给他做饭,说怕他怀孕后口味敏感,怕陆杉不在他孤独寂寞,怕他处理家务劳累,还经常带来一些小婴儿的用品。

    温言十分头大。

    其实陆杉已经告诉过辖区的厨师他怀孕了,饮食上也有了相应的调整;家务事根本不需要他,有自动系统和机器人,他随手设定程序即可,偶尔做点儿什么,也是因为实在闲得无聊;至于婴儿用品,他是想和陆杉两个人一起研究准备的。

    然而这些话到嘴边,他终归没有说出来。

    事到如今,面对他的两个父亲,他深感疲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午饭,席间除了炎飏偶尔说几句话便是沉默,温言全程放空,间或胡思乱想。

    想着想着,无力感便涌上心头,涌得多了就变成了烦躁,烦躁积至顶峰,他额头一热胸口一堵,捂住嘴站起来跑了。

    “言言!”

    炎飏关切地跟了上来,温宁顿了一下,也放下筷子来了。

    去卫生间的路上,温言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他居然当着炎飏的面把他做的饭给吐了出来,这实在是相当不给人面子,然后吐着吐着才反应过来,这意外其实并非来源于他对双亲的抗拒,而是因为他怀孕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在上次用疼痛和差点儿离开他的可怕方式跟他打了个招呼之后便陷入了沉寂,直到现在终于又难得地展现出了存在感。

    所以他虽然吐得难受,但心中却因此开心。

    他不由地开始想象,他和陆杉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呢?

    会是alpha还是omega?会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性格是活泼还是内敛?会是个张牙舞爪的小魔王,让他们以后的生活变得鸡飞狗跳,还是会是个可爱贴心的小天使,让他们不用花费太多精力就能顺利长大?

    ……

    想到这些,连日压抑的温言终于感到了一丝轻松快乐。

    只可惜这轻松快乐却是转瞬即逝的。

    他产生了孕早期的反应,陆杉他们如临大敌,小心翼翼地对待着有关他的一切,这令他在身体不适之外,更增添了很多压力。

    而且与此同时,他渐渐意识到,他的身上出现了一些不可控制的变化

    这天陆杉休假在家,温言早上醒来,明知身边空着仅仅是因为陆杉提前起床去给他做早饭了,但他仍然被一种夹带着恐惧的强大空虚感包围了。

    卧室令他如堕窒息的牢狱,脑海里一个声音高喊着:他必须立刻见到陆杉!立刻!

    他急切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甚至来不及洗漱就飞速出门一路下楼,快步冲进厨房,从身后一把将陆杉抱住。

    陆杉尚未发觉他的不妥,习惯性地握住身前的手,侧头笑道:“怎么过来了?你现在不是一看见厨房就想吐吗?”

    温言贴着陆杉宽阔的脊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他的内心终于踏实了,还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的确,厨房的环境令他不适,但看不到陆杉明显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