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映入眼帘的仍旧是无尽的深渊,只有耳边被无限放大的、如洪水一般涌来的各种嘈杂的声音,是那么的鲜明而深刻。

    原本固定在水泥地上的钛合金座椅被整个端了起来,急促而又稳健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有力的拳头在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上重重的锤了三下,负重能力超过两千磅的升降机似乎有些吃不消,轻轻的晃动了一下,这才开始缓缓往上挪动。

    黑白光影交替错行,皮质束缚带深深的勒进粗砺的手腕,有些泛红的指尖一下一下轻轻的点在冷冰冰的扶手上,发出阵阵微不可查的声响。

    升降机持续上升,可就在离地面不到二十米的时候,突然喀哒一声,不知道是哪里被卡住了,笨拙的机身猛得沉了一下,头顶的大灯噗的灭了。

    突击手猝不及防,也跟着踉跄了一步。

    “发生了什么?!”

    通讯器里传来指挥官焦急的问询,而守在最底下原地待命的几个特种兵也迅速进入战备状态,手里的武器齐齐指着机井上方。

    这的确是个绝佳的逃跑机会。

    “不好意思,”短暂的沉默之后,小喇叭里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明显的抱歉和极力掩饰的惊慌,“电力系统出了点小问题,我马上切换线路!”

    “注意警戒!”通讯器里传来指挥官低沉的嗓音。

    “收到!”负责押解的突击手冲着对方点了点头,随即全神贯注的盯着囚犯的一举一动。

    然而,他仍旧端端正正稳稳当当的坐在那里,似乎并没有半点想要逃跑的意思。

    铁栅栏上方的指示灯倏地灭了,过了大概两三秒钟,便又再次亮了起来。紧接着,头顶的大灯闪了闪,也跟着亮了。

    “安全,重复,安全!”

    听到升降机里队友的答复,守在铁栅栏门口接应的特种兵终于如释重负的吁出一口气。然而他们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电力系统很快恢复正常,升降机轻微的抖动了一下,又开始缓缓往上升。

    “‘死神’即将抵达!重复,‘死神’即将抵达!”升降机里负责押解的两名突击手再次发出讯号。

    等在出口接应的特种兵迅速围了过来,叮的一声,升降机顺利抵达地面。

    站在最前面的特种兵一手端着武器,一手做了个“上”的手势,旁边的小个子即刻躬身上前,腾出右手哗啦一声拉开了那道铁栅栏,然后迅速后退,站到原来的位置,食指轻轻的搭在了板机上。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除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和心跳,似乎什么声音也没有。

    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所有人的眉头都拧到了一处。

    片刻之后,迦德终于抬起头来,深邃的瞳孔在灯泡闪烁的光影里,迸发出火一样的光芒。

    “早上好,先生们!”他很有礼貌的说道。

    霎那间子弹如雨点一般噼里啪啦打在钛合金座椅的靠背上,火花飞溅的同时,黑色的人影已经翻身滚了出来,原本站在他身后的那两个特种兵也咚的栽到了地上。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挣脱束缚带的,他身后的突击手又是怎么被杀掉的,直到离他最近的那个特种兵被从下而上的一刀穿喉而过,众人才看到他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军用刀刺。

    弹壳叮叮当当落了一地,然后悉数浸没在猩红的血泊里。

    塔楼上蹲守的狙击手迅速做出反应:瞄准,发射,砰!

    锐利的子弹由远及近,就算不能让试图逃跑的囚犯当场毙命,也能让他即刻失去反抗的能力。

    随着子弹擦破皮肉的声音,浓重的血腥味霎时间犹如决堤的洪水,呼啸着奔涌而来。

    “哇奥,”迦德抹了把湿漉漉的脖子,忍不住感叹,“这可不能怪我!”

    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按住头颅,抵住后背,不过瞬息之间,所有的alpha特种兵都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大威压折磨的呼吸困难,面色煞白。

    卡巴坎星人隐藏在血液里的alpha信息素带着强大的攻击性和威慑力,尤其是在性命攸关的紧急时刻,哪怕仅仅是蹭破一点点皮,它对敌方alpha造成的打击几乎都是致命的。

    迦德将带血的刀刺在一名快要瘫倒的特种兵肩膀上抹了抹,冷哼一声,大步流星朝着停机坪上那架悬停着的军用飞行器走去。

    “快…快…拦…拦住…他!”

    指挥官艰难的从牙缝中挤出来这几个字,下一刻,整个人就已经匍匐在地,彻底不能动弹了。

    几个beta研究员躲在一边瑟瑟发抖,虽然这种独特的信息素对他们造成的伤害并没有那么致命,可这也足以给他们后半辈子留下深刻的心理阴影了。

    因此,除了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他们又能做什么?单枪匹马冲出去跟他肉搏干一架,还是齐心协力将他摁在地上给他再来一针?

    ——砰!

    暗地里传来了第二声枪响。

    劲风呼啸而过,迦德嗤笑着侧身躲闪,可那人似乎吃定了他会这么做,子弹的轨道早已留出空隙,噗的一声便嵌入了他古铜色的臂膀。

    他循声望去,只见塔楼底下兀然矗立着一个消瘦的身影。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洒落下来,他大半边脸都躲在阴影里,清冷卓绝,神色难辨。

    但是高高扎起的裤腿,腰间紧束的皮带,挺直的脊背,那把似乎还在冒着白烟的□□,以及晨风中烈烈而飞的几缕鬓发,都足以证明他是一个英姿勃发的军人。

    一个成熟的、有些过于消瘦的alpha军人。

    可是他怎么会对自己的信息素毫无反应?

    低头看了眼皮肉外翻的伤口,深蓝色的弹头已经开始消融,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个问题,顷刻间便已天旋地转。

    鼻梁触及地面的那一瞬,他似乎嗅到了久违的、晨曦里湿润的泥土和带着露珠的青草的芬芳。

    第3章 消失

    子弹贴着头皮啪啪啪的扫射过来,新鲜湿润的草泥飞溅而起,慌不择路的平民应声而倒。

    战机呼啸而过,四周狼烟滚滚,爆炸此起彼伏,昔日繁荣鼎盛的卡巴坎星早已千疮百孔,不复当初。

    血腥的气息混杂着草泥的芬芳,充斥着少年的整个鼻腔。

    躲在倒塌的雕塑后面,少年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似乎还没有从这场突变中缓过神来。

    广场对面那栋瑰丽堂皇的建筑物里,男孩苍白的小脸紧紧的贴在宽大的落地窗上,眼神里写满了惊恐、依赖与期待。

    “嘭———”

    一声巨响,整座建筑物轰然倒塌,气浪裹挟着满天的尘灰和无数的断壁残垣,荡涤着整个星球。

    .

    粘腻的大舌头从下巴一直舔到他的脸颊,湿哒哒的口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了下来。

    “我有没有提醒过你,”迦德从睡梦中醒来,托着多哥的下巴将它推出去一点,“作为一条训练有素忠心耿耿的狗子,在主人休息的时候是绝对不可以擅离职守的?”

    体格高大壮硕的狗子满嘴獠牙,看起来凶神恶煞,可它却将战利品恭恭敬敬摆到主人脚边,然后摇着尾巴退出去几步,端端正正的坐了下来,俨然是个等待奖赏的孩子。

    迦德擦掉脸上的口水,直起身舒展了下胳膊,然后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刀刺,拿起那只肥硕的沙鼠开始剖腹剥皮。

    他的上半身只穿了件深色的坎肩,整个古铜色的脖颈和臂膀都袒露在外,紧实而硬朗的肌肉凹凸有致线条优美。随着手上小幅度的动作,覆在胳膊上的那层细沙簌簌而落。

    诱人的味道迅速在空气里弥散,狗子的多重感官都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它有些急不可耐的伸了伸脖子。

    “嘘,宝贝儿,”迦德伸出舌头将刀刺上热腾腾的鲜肉卷到嘴里,“等一等,等一等!你要学会等待,等你的主人吃饱了,才能轮到你!”

    狗子缩着脖子发出呜呜的低咽,滴滴答答的口水将它面前那滩黄土和成了一团稀泥。

    “乖狗狗!”迦德满意的点点头,将剩下的半只沙鼠扔了过去,狗子仰头张嘴一口接住,欢快的吃了下去。

    迦德收好刀刺,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走到悬崖边上,双手叉腰,如王者一般俯瞰着脚下那片贫瘠又荒凉的大地。

    远处传来几声聒噪的鸟叫,迦德将金色的护目镜扣到鼻梁上,头也不回的说:“走吧宝贝儿,该干活了!”

    他们今天已经往西走了二十多公里,前面就是那座被他命名为麦圭高地的小土丘。

    上次他们在那里意外的发现了一条峡谷,谷底隐约传来潺潺的水声。

    所有准备都已经做好了,可多哥却站在阴影的边缘,一动不动的望着远方。

    地平线的尽头,赤色的星球挂在低矮的天边,那些扭曲的闪电仿佛近在咫尺。

    “不用担心,”迦德走到狗子身边,轻轻的拍了拍他强健的脊背,金色的护目镜里折射出智者的光芒,“那上面没人。”

    “走吧,”他试了试肩上的小灯泡,“运气好的话,我们以后都不用去河谷里偷水了。”

    .

    约书亚从淋浴间走出来,水汽氤氲的肌肤隐隐透出粉色。

    诺大的驾驶舱空空如也,他穿上背心短裤,擦着头发坐到椅子上,打开耳麦开始录音:

    “第五二七号监护日志,纳什维尔联邦时间早上八点十分,目标星球塞米亚斯。

    地表温度四十六点五摄氏度,比三十八个小时前上升了百分之七。紫外线强度四级,大气水份含量百分之零点二二,风力... ...”

    “警告!警告!”他还没说完,整个驾驶舱便亮起了闪烁的红灯,喇叭里传来冰冷刻板的声音。

    “防护盾装置故障,位置g92,k46,m88。重复,位置g92,k46,m88。”

    “该死!”

    约书亚低声咒骂,扔掉毛巾之前又胡乱的在头顶搓了几下。

    他贴到左侧舷窗朝外看了一眼,然后快速穿好防护服,挂上牵引绳,打开对接舱舱门就飘了出去。

    “哔——哔——哔——”

    还没到达指定位置,耳麦里又传来了类似闹钟的警报声。

    约书亚点开防护服上内置平板的小屏幕,原本缓慢移动的那个红色圆点再次消失了。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瞭望者号的防护盾出现了问题,由此引发的雷暴越来越严重,而关押在塞米亚斯的囚犯又接连失踪,这真的很容易让一个独自坚守岗位六个多月的人发疯。

    但约书亚还是很快检修完所有故障装置,阖上开关后,持续了四个多小时的雷暴终于偃旗息鼓,瞭望者号赤色的屏障再次恢复如新。

    打开对接舱舱门之前,他又回头望了眼身后那颗土黄色的星球,这时候耳麦里再次响起了那个冰冷刻板的声音:“您有一则新消息,请尽快查收。”

    约书亚将损坏的零件丢到操作台上,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一盒牛奶,撕掉一角叼在嘴里,顺手点开了通讯设备开始下载视频讯息。

    进度条走得很慢,他趁机挽着连体防护服的袖子在腰际打了个结,坐到了监控器前面的转椅上,啪啪啪打开所有开关。

    黑色的屏幕上出现了一条似乎毫无规律可言的绿色的线条——那是囚犯“死神”在塞米亚斯上的活动轨迹。

    将喝到一半的牛奶盒放到旁边,约书亚开始认真的操作:黑色的背景被切换成灰白的平面图,放大缩小,旋转平移。

    囚犯除了在自己熟悉的范围之类活动,还会试探性的往外延伸,不断的拓展,偶尔也会在黑暗的边缘徘徊。

    几天前他凭空消失了,可就在约书亚准备向上级报告的时候,他又出现了。

    当时约书亚还以为是监控设备出了故障,可今天通过对比发现,囚犯几乎是在同一地点消失了两次——就在临近黑暗边缘的那座光秃秃的小山包后面。

    而且今天他已经消失了快五个小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