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真相,原是如此。

    他将死于至寒的不朽。

    周守欣赏着他脸上那掩藏不住的绝望,知道他明白了,便推着他向前而去:“来,你十一年的苦寒,今日开始将被赋予全新的意义,和这永恒的神器并融。”

    海镜有远古禁制,他们谁也说不出来的秘密,原来原因如此简单。

    冰咒将他变成了一具行走的极寒容器,每月十五,那神器的碎片蚕食着他的血肉,历经数年长成。

    周烬无从反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控着放在海镜上,掌心下出现一个极度复杂的引渡阵法。没有多久,在他体表不出现任何伤口的前提下,鲜血从他掌心下汩汩而出,从下往上向海镜逆流。

    这是粉碎骨骼,撕碎魂魄的寒冷。

    他无休无止地发着抖,看着夺目到反光的海镜出现变化,裂痕在他的鲜血的浸润下合拢,光滑如远古新生之时。

    这就是他周白渊血肉和心脏里滋养的东西——海镜的碎片。

    一瞬如一世,一世如永恒。他们想让他死在永恒的憎恶的寒冷里。

    周烬意识消失,丧失了一切行动的能力。

    等到再度醒来,他又在卫道阁里,叫人错觉海镜是一场梦。

    “醒了?”

    周守的声音响起,随即浓厚的药味和声音从远至近。

    周烬浑身彻骨的冷,无力地看向他。

    沧澜掌门将他半扶起来灌药,不管他能不能吞咽下,洒得衣襟遍是。

    “只是抽些血而已,你就昏迷了一天,许是因为没有灵核的缘故吧。”周守云淡风轻地说着,语气藏着恶意的愉悦,“白渊,你如今还死不得,需得等到满月那夜,我才能将你的心脏剜出来,届时一切归位,海镜再无裂痕。”

    周烬反胃地咳起来,扒着床榻的边缘撕心裂肺地咳,直到咳出血来。

    周守看着地上的血笑起来:“真浪费。”

    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当即拽住了周烬的衣襟,只是为时已晚,卫道阁的门外传来拍打声,呼喊的声音沙哑如剧烈咳过:“父亲!”

    周守脸上飞快地闪过异样的神情,周烬发着抖抬手去擦唇边的血,寒意和不屈如故。

    他的声音如天籁:“来啊。”

    就算终将陨灭,他也必然要带走一个,至少扎上一刀。

    不过是疯子和疯子的对决。

    周烬的喘息时间没有太久,仅在两天后的深夜,他又被周守拖着飞往东海的海镜,再次生不如死地祭血补海镜裂痕。龙魂似乎受了海镜的禁制影响,比他还奄奄一息,三天里一个字都吭不出声来。

    龙魂可以潜进他识海里,他周白渊无处可躲,但他的忍耐力也非比寻常,这一回不像上一次那样很快丧失意识,他甚至借着清醒的时间看透了手掌心下那个隔空取血的阵法运行。

    周守不愿意让周冥知道,或者不希望他转移自己的伤口。

    周烬竭力去想着其他事物,然而个体在天之盾一样的海镜下太过渺小,他坚持不到最后,还是在中途昏迷过去。

    但他这回再醒来时,此身已不在卫道阁,而在不朽山君同仙尊给他设的小屋子里。他看见的也不再是周守那令人作呕的脸,而是面容苍白的周冥。

    周冥上前半抱起他喂药,每一勺都极尽小心,周烬慢慢吞咽过,忽然听见呼吸声错乱,脸上发凉,原是喂药人落泪。

    周烬开口轻声笑起来,声音嘶哑:“师哥,我不想喝到你的眼泪。”

    周冥别过脸,以免那些水珠掉进汤药里,可他的手逐渐止不住地发抖,一声简单的对不起也沙哑如师弟。

    周烬喝完精神好了一点,倚靠在床前眯着眼打量他:“师哥知道,三师兄亦是。”

    周冥点了头,唇角有泪水淌过:“我原以为,要到满月去……我以为还有时间,还有回旋余地,我能把灵核剖给你……”

    把灵核剖给他,保证他活着——在补完海镜裂痕的前提下。

    周烬侧了脑袋,柔滑的长发从肩上滑落:“一个废物和整个仙界的未来,怎有可比性呢,师哥选的,没有错。”

    周冥却落着泪摇头,道心在崩溃边缘。一面是仙界和生父,一面是他一直以来坚守的道和堂弟,何凶恶何无辜,他不是不清楚,但也叫广阔又飘渺的苍生二字捆住。

    “是我错了。”他满眼通红地低头看自己的手,仿佛在这干净修长的手指上看见凝固的血渍。

    旁观半生,看着冰咒转移到了堂弟身上,堂弟的灵核也因他父亲的推出而被死神剜走。这份沉重的愧疚压在他心口十数年,十年后的今朝,在他得知了冰咒之下还有海镜碎片的侵蚀后,假如自己再一次袖手旁观,看着他们为了大义而剖出堂弟身体里的海境碎片,然后像丢掷一个垃圾一样将他丢掉。那么往后不管过去多少年,他都将无法入眠。

    周冥捋起袖子,摘下戴在手腕上的玉坠,万般珍重地戴在了周烬的左腕上。

    周烬垂目看了半晌:“魔尊给你的玉。”

    “玉上融了我的血,它能开魔界的通道。我们的血脉相近,待你休息好了,我送你去魔界。拿着玉去找徐八遂,他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出事。”周冥轻握他的手腕渡入灵力,“我给师尊发出密信了。白渊,你去了魔界以后,再也不要回沧澜了。”

    周烬抬眼看着他:“海镜呢?”

    “不管了。”

    周烬安静了良久,低头问:“玉上融了你的血,是魔尊取的血?”

    周冥低声:“他要我亲手折一支蔷薇花。”

    周烬顿住。

    蔷薇多刺,亲手折不免要被刺破指尖。

    周冥还是折给了他。

    他忽而笑起来:“师哥……你一个天之骄子,怎么也活得这样窝囊。”

    周冥也笑,涩然:“是啊。”

    他渡完灵力,拉过安魂被把师弟裹住:“睡一会,睡醒了,师哥送你走。”

    周烬复又躺了回去,失血过多让他精神颓靡,睡前他又试着在识海唤了几声先生,龙魂依然悄无声息。

    他只好继续孤身陷入梦魇,沉浸在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冰渊里。

    一梦不知徘徊几世,忽然有沸灼的温度从唇上渡进来,轻柔地席卷过四肢百骸,最后涌进心魂。

    周烬竭力睁开眼,看见烛火下的人顶着周冥的脸,眸光明灭。

    他心口闪着周烬百看不厌的炽烈光芒。

    “吓着了?”

    那人伸手来轻捏他的脸,垂眼轻唤一声:“小黑花。”

    作者有话要说:片场

    粥:好啦!可以啦来下一个场景……

    布偶:啾

    野猫: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粥(喇叭):歪歪歪可以啦待会再舔毛啊喂!

    第57章 一更哈

    周烬呆呆地注视着他,相逢犹恐是梦中。

    这时周冥从屋外推门进来,一进门就看见有另一个“自己”坐在师弟的床头,当即愣成了根木头。

    “得罪了。”

    伴随这一句轻声,周冥眼睛一花,那冒牌货瞬移到自己身前来,在他什么也来不及的情况下屈指轻敲他额头,一瞬便让他失去了意识。

    徐八遂侧身接住倒下来的周冥,随手在他脸上一抹,将他变成了周烬的模样,用灵力将他运到床榻的另一边放平。

    周烬看着躺在身边的另一个“自己”:“……”

    徐八遂摆好假白渊,轻轻掀开真白渊的被子想带他走。摸了摸觉得暖,他便继续用被子将他裹成个粽子,而后将周小粽背起来,力气不够还晃了两下,赶紧用灵力补上了。

    “啊,好像背着个襁褓。”他用着周冥的声线轻笑,侧首和眼睛湿漉漉的小黑花接了个吻,渡给了他一道安魂诀。

    “小家伙,先睡一会,魔尊带你去我的窝里。”

    徐八遂说罢瞬移起来,趁着夜色飞上半空,直接闪成一道虚影,赶着投胎似地飞去了通道,耳边风声呼啸,灵核的律动和周白渊的心跳同步。他拐人拐得风驰电掣,仿佛背着他的全世界。

    跑到魔界通道的入口,徐八遂直接粗暴地一脚踹进去,强劲的灵流四溅,他迈进家里也是抬起一脚,泄愤般地把镇生剑踢出了嗡鸣声。

    守在里边的三人除了泽厚,其余人都傻了眼:“周曜光?”

    徐八遂转身来,周身起风,恶鬼袍掠起:“是你老子我。”

    微城一见是他当即失色:“哥?你怎么会在这?难道……刚才义父,那也是你?”

    “你是好义子,你俩是好护法。”徐八遂背好埋着头的周襁褓,咬着牙扫过他们仨一眼,什么也没说了。

    他不愿意说任何重话,也无心再追问和解释,背着周白渊直接冲回了魔界宫殿里,又一脑门地闪进南柯阁,进门刹那还在门上加固了一堆结界,不准任何人进来。

    徐八遂把人背到床前小心放下,周白渊苍白的睡颜露出来,极度精致和脆弱。徐八遂剥开那杯水车薪的被子,解开衣襟敞开胸膛将他用力抱进了怀里。

    周白渊冷得和满月之夜一样,他胡乱地摸着他全身,摸不出任何伤口,也不知道他到底受了什么磋磨,只知道他从里到外都冷得可怕,光看着他虚弱苍白的模样便觉心如刀割。他几乎疑心周白渊要咽气了,幸在他的心脏还在坚定地搏动着。

    徐八遂给他偎暖,发着呆,想着事,累得有些魔怔。

    他灰头土脸地在镇了三天罪渊,时不时就想起落在仙界的小黑花,连梦里都反反复复回放着他的模样。小叔有意拖着他在罪渊边上,他不是没意识到,然而大局为重四字足以绊住脚步。

    一直到小叔休憩,他一股脑平了罪渊后才得以跑出来去找人,可惜终归是迟了。他和小叔、微城之间互相隐瞒,谁都因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自作主张,三头驴拉着磨往相反方向各自犟。

    此刻他的秘密在怀里,他安心了,也揪心了。

    “周白渊。”徐八遂一手捂着他的蝴蝶骨渡入灵力,一手摩挲着他的脸,颤抖的嘴唇落在他脸上,“不许死,听见了没有?”

    周烬原就休息够了,灵脉里的冰寒又被冲散了许多,不一会儿便睁开了眼睛。魔尊眼里的泪水恰逢在此时落入他眼眶里,滚烫地环绕一圈再淌下。

    “怎么哭了?”徐八遂伸手揩他的泪痕,浑然没有意识到湿润的来源。

    周烬同样魔怔地注视他片刻,骤然伸手反将他死死圈进怀里,嗓音喑哑:“魔尊怎么来了?”

    “我爱去哪就去哪。”徐八遂恨上心头,不管不顾地咬了他锁骨,“被欺负了为什么不叫我?看不起谁呢周白渊?”

    “对不起。”

    他听此更气恨,推开周烬揪住他衣领,戾气横生:“老子不想听这个话,被欺负哪了?谁起的头?告诉我,我他妈——”

    周烬扣住他后脑勺与他对视,眼睛里一片迷茫和动容:“没事的,没事的……魔尊,谢谢你。”

    徐八遂被这眼神看得喉头一哽,轻撞了他额头,泪水在眼睛里打转:“这几天发生什么了?”

    周烬揩着他眼角,良久答:“一直在睡觉。”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