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州,嘉陵江。
一艘虎头三帆的高船破开重重白浪,船头的圆舵对面，摆放着五扇的龙凤金屏，屏风前，则是一张三山椅。椅子上坐着一个头戴金冠的年轻男人,他坐姿散乱地歪斜在椅子上。
而他面前的条案上,置着一只银盘，盘内盛着刚洗过的紫色葡萄,旁边还放着几坛子酒。
江上清风吹拂，翻卷起大船上的高帆,帆布在风中发出“铮铮”之响，船舷上到处站满了持|枪披甲的士兵。他们戒备地看着两岸的山峦,而男人的身后，也站着几个金甲带刀的士兵。
这时,中舱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推开,一个身着绿水罗衫的女子、头戴珠翠疾步走出。在靠近那个年轻男子时,她深吸了一口气,在脸上堆出一个柔媚的笑容来，“王爷——”
男人看她一眼,似乎对女人眉宇间隐忍的怒气丝毫不觉,他笑着伸出手,“鸢儿来啦？来来来，过来坐，你看,这是舒爱卿弄来的西域葡萄和波斯美酒——”
女人强忍着怒气，还是同他饮了一盏。
“怎么样？好喝吧？”
“王爷，妾一心挂念琅儿,他还那么小，无论如何，还请王爷知会世伯，让妾见上一面。”
男人是被舒楚仪拥立造反的安平郡王，而这位绿水罗衫的美妇，则是安平郡王妃柳氏。
安平郡王听妻子这么说，面色微沉，他皱了皱眉，松开搂着柳氏肩膀的手，自己歪斜下去、支着下巴托起腮帮子，仰头丢起一枚葡萄来吃，“你懂什么，妇人之见。”
柳氏咬了咬嘴唇，面色隐忍，还在试图同丈夫讲理，“王爷，琅儿才一岁，从没离开过妾身边，即便您要举大事，妾身要留下来伺候，也让乳娘去陪着吧，孩子太小，若是像大姐儿那般……”
听见这个，安平郡王面色一变，他愤愤地丢了手中葡萄，站起来瞪着柳氏，“你这毒妇！竟咒自己的孩儿？！”
柳氏也急了，她瞪着丈夫，“您、您胡说！妾不过是想见见自己的孩子，哪像你这个做父亲的！孩子刚满周岁，就忍心将他拱手送人？权力地位在你面前就这么重要？！”
“你、你放肆！”
“啪”地一声，他一个耳光抽在了柳氏脸上，柳氏呆了一瞬，缓缓抬起手来捂住脸，“你、你、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蠢妇！”安平郡王大声吼道：“这些年是本王宠你太过！”
柳氏红着眼睛，怪叫一声就扑上来，涂满了丹蔻的红指甲一下就划破了安平郡王的侧脸，她云鬓散乱、珠翠散落满地，“宠我太过？！你宠什么了？！就凭你那点禄银，若非我娘家的体己！你怎么撑得下郡王府的门面？！”
两人嚷嚷着，推搡下掀翻了条案：葡萄散落、酒坛碎裂。柳氏身上溅满各色汁液，而安平郡王的脸上、脖子上也狼狈地布满了血痕——
安平郡王大骂柳氏是母老虎、夜叉星，没见识的商家女；柳氏则大骂安平郡王是扶不上墙的烂泥、阿斗，是没本事的窝囊废。
两人这边闹出的动静很大，但奇怪的是，站在他们周围的士兵，都仿佛看不见一般，即便被酒液溅到、被这两位推打，也不挪一步。
甲板往下的大舱内，舒楚仪正对着一个沙盘在同自己的谋士闲谈，他老神在在，可那谋士却有些惊慌，他指了指头顶吱嘎作响的木板，低声问：“大人，真不用劝劝么？”
舒楚仪抬头，饶有兴味地看一眼，“让他们吵。”
谋士张口欲言，却听见甲板上传来了女人一声尖利的嘶吼，然后“嗖”地一声，整个甲板重归平静。
舒楚仪挑了挑眉，还没说话，便有人急急来报——
“大人，出事儿了！那女人拿刀捅了郡王。”
谋士变了脸色，舒楚仪却只“哦”了一声，“人死了没有？”
“……这倒没有，但、但郡王流了好多血，您、您还是快上去看看吧。”
舒楚仪耸耸肩，这才不疾不徐地迈着方步走上甲板。
此刻的甲板上已是一片混乱：柳氏双目赤红、侧脸高肿，衣服上、手上都是血，两个士兵从上将她摁坐在地上。而安平郡王面色惨白，胸口破开了一个大洞，殷红的鲜血染透了他大片的衣衫。
一见着舒楚仪上来，安平郡王就虚弱地冲他挥手，“……姻世伯。”
舒楚仪勾了勾嘴角，让随船的军医过去检查安平郡王的伤口，他垂眸看向被摁着的柳氏，“郡王妃这是怎么了？”
柳氏气喘吁吁，见他凑过来，竟抬头啐他一口，“还我琅儿！你们舒家狼子野心，不要攀扯上旁人，这废物你愿意带他怎么造反就怎么造反，把我儿还我！”
被唾沫喷了一脸，舒楚仪却半点儿没生气，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巾帕擦了擦脸，然后将那帕子丢到柳氏裙上，“算起来……好像你才是我舒家的姻亲，怎么？柳家生意做大了，就忘记了舒家的帮衬么？”
“舒家的帮衬？”柳氏哼笑一声，骂道：“我娘家姓王，不过那瞎眼的姨妈嫁给了你们舒家人，柳家和王家祖上三代，可从没往你们舒家手中得到半分的好处！”
舒楚仪遥遥头，直起身背着手后退几步，“那郡王妃可曾想过？若非有舒家这靠山，你们柳家和王家的生意又怎能在蜀中、利州上畅通无阻呢？”
柳氏一噎，面色也变了。
那边，军医已处理好了安平郡王的伤口，他走过来在舒楚仪身边低语几句。舒楚仪了然地点点头，然后着人将柳氏先押下去，安平郡王则冲她嚷嚷，“我迟早休了你这毒妇！”
舒楚仪看着这两人，摇摇头一笑，让人将安平郡王扶回船舱里。
大船继续航行，一个时辰后，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浩浩荡荡的船队顺嘉陵江北上，来到了凤县的太白山附近。
安平郡王伤重，刚睡下去没多久，就被舒楚仪的人敲门叫醒，请他往甲板上一叙。红云漫卷、艳霞漫天，在暮霭沉沉中，安平郡王看见了被五花大绑在甲板上的柳氏。
柳氏身上穿着简单的粗布黑衫、云鬓散乱，她身边的两个侍女也被一并捆着，三人身后还有好几只大开的布包袱，里面是散开的金银玉器、珠宝首饰。
安平郡王被两个士兵扶着，一见柳氏和她的侍女如此，面色就变了。
他目光飞快地扫柳氏一眼，才看舒楚仪问道：“姻世伯，这是……怎么一回事？”
舒楚仪立在点满了火把的船头，笑眯眯地回看安平郡王，“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入夜后，我的士兵看见这三个女人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鬼鬼祟祟的，以为是小贼，便将她们统统拿下了。结果点燃火把一看，唷，这不是巧了，竟然是郡王妃。”
安平郡王愣了一下，而后愤怒上前，狠狠踹了柳氏一脚，“贱妇！”
柳氏倒在地上，却飞快地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跟着本王北上，什么荣华富贵没有？事成之后，本王更会封你做皇后！让琅儿成为太子！你怎么就要这般背叛本王？！”
“皇后？”柳氏桀桀怪笑道：“郡王高看妾身了，妾只愿同自己的夫君长相厮守，容不下后宫佳丽，也没那些皇后贤良淑德、能养旁人孩子，您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安平郡王翻了个白眼破口大骂，气急了，更甩出一份休书砸到柳氏脸上，“你以为本王就非你不可吗？！你带着你的人、拿着你的脏东西，给我滚！本王再也不想见到你！”
两人这边吵着，舒楚仪却只是事不关己地看热闹。
等安平郡王实在支撑不住开始咳血了，他才施施然凑过去，捡起了地上的休书塞入了柳氏的前襟中，他看着那个被打肿脸、十分狼狈的女人，笑道：“既然郡王已休了你，那一介民妇、竟敢闯入我军阵中——”
他看了一眼安平郡王，才继续道，“按规矩，当斩。”
安平郡王当场倒抽了一口凉气。
“且你这刁妇，行刺一国郡王、盗窃郡王府财物，实在可恶，”舒楚仪面无表情地冲手下人挥挥手，“郡王性子软，怕是见不得血光，我看，就沉河吧。”
听见“沉河”二字，柳氏和安平郡王都变了脸色。
柳氏身后的侍女更尖叫起来，大喊着“郡王救命，她们还不想死”，却不料，正是这几句话更成了她们的催命符，让舒家的士兵堵住嘴、缠上巨石，扑通两声、丢入了湍急的江水里。
安平郡王面色寡白，没想到舒楚仪谈笑间就在他面前杀了两人，他脚下一软，直跌坐在地上。又见柳氏也被绑上石块，这才跳起来，忙扯住舒楚仪衣服道：“世、世伯，她也算是您的姻侄女、琅儿的生身母亲，您、您手下留情啊——”
舒楚仪只笑，慢慢地将衣摆从安平郡王手中抽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对您已经生了二心，此时不除，难道将来等太子即位，让她仗着生母的身份来拿捏朝廷么？”
安平郡王急得满头冒汗，“可、可是……”
舒楚仪：“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日您荣登大宝成为天子，还愁找不到好女子？”
说完，舒楚仪挥挥手，让士兵堵住了柳氏的嘴、毫不犹豫地将人也跟着沉了嘉陵江。听着“咚”地一声水响，安平郡王终于再忍不住，惨呼一声扑上前去，却只能在水面上、看见几枚细微的气泡。
他红了眼睛，一把捉住舒楚仪的前襟：“她、她……”
舒楚仪看着安平郡王，“您若老实，她不会死。”
“你、你早就……”
舒楚仪淡淡一笑道：“令郎在舒家，自然有妥当人照顾。我知道您无心争储，只是令郎年幼，为了师出有名，才让您来担上这虚名。其实，您说的没错，王妃才是舒家的姻亲，她若不胡闹，将来我必定能保你们夫妻后半生无虞。唉，可惜、可惜……”
安平郡王哀嚎一声，登时跪坐在甲板上，眼中涌出了血泪。
他同柳氏虽不是结发夫妻，但也相伴相知多年、感情一直很好，柳氏待他恭敬、对府中诸人也和善，自从唯一的儿子被舒楚仪带走后，他们夫妻便不得不配合舒楚仪谋反，担了这份骂名。
昨日在船上，柳氏商议着，不若他们演一出戏，夫妻矛盾后，让安平郡王给出休书，之后，柳氏再寻个机会脱身离开，她知道北宁王远嫁南疆，虽然她同这位王爷素昧谋面，但也知道其在北疆的赫赫威名。
柳氏相信北宁王持正，若能找到北宁王凌冽，她相信这位王爷会同朝廷联手、前后夹击舒家。
可惜，这对小夫妻太过天真，也看低了舒楚仪的城府，白白葬送柳氏一条性命，安平郡王也被更为严密地监视起来——
○○○
月末苗疆，连绵春雨。
接连好几日的细雨让凌冽没能出门，树屋内空间有限，走来走去也就那么大点儿地方。且这几日乌宇恬风要忙着处理百越国大王乔伊希拜访的事，有一段时间没能陪在他身旁。
在阵前杀敌数百的大锦北宁王，从前一点儿不觉得自己需要人陪伴。
如今屋内少了个金灿灿的小蛮子，少了他那双总追着他身影的绿色眼眸，凌冽来回走了几道就觉得有些无趣，干脆躲懒地让元宵拿了前几日积下来的一些王府密信来瞧。
小管事想劝凌冽多走走，却又担心凌冽累着；想蹲下去给凌冽按摩，才卷了一边袖子，就被凌冽叫住，说小蛮王会弄的，不用急于此时。
元宵抿抿嘴，愁眉苦脸地放下手袖，收拾了桌上的冷茶出去。
这时的鹤拓城还下着小雨，扑面而来的微风砸了元宵满面冷雨，他心有戚戚，唉声叹气地从树屋中走下来。
正巧，伊赤姆大叔送完人回来，远远看见小管事耷拉着脑袋，便上前拍他一把：“小元宵！”
他原以为这咋咋呼呼、动不动就哭的小家伙会像往常一样被吓着，然后跳起来骂他，结果元宵只是苦着脸看他一眼，然后双目无神地喃喃道：“媳妇就……这般好？”
伊赤姆愣了，“啊？”
元宵摇摇头，心里想的是——他们家王爷有了王妃就不要其他人伺候了，除了烧热水、端盘子，他几乎在凌冽这里没什么大用，即便在镇北军中，郭家两位公子娶亲后，身边小厮确实少了几分差事。
但……
元宵又叹一口气，如今乌宇恬风都不在，王爷也不要他伺候。
小元管事失落得很，只暗中数了数自己存下来的钱，想着等百越国大王乔伊希带着他的货船来，好好往船上多买几瓶秘戏油——王爷王妃都辛苦，他也帮不上更多了。
伊赤姆不明白小管事心思，只摇摇头就继续往殿阁方向走。
又走了几步，他就遇上了兴高采烈的乌宇恬风——他们家小大王今日终于换下了凌冽给他购置的那套靛青色蜀锦长衫，改穿上了他们苗布染的筒裤，光着的上身线条优美，双龙纹的项圈在他颈项上闪着银辉。
“老师！”
“怎么这么高兴？”
“嘿嘿，”乌宇恬风撩了一把微湿的卷发，“阿兄说，北苑里阿娘和阿甲从前泡汤用的金池水道疏通了，正好这几日下雨，北苑地方大、又有许多回廊和房间，我带哥哥过去走走，正好累了可以泡汤！”
北苑那座汤池，是前任蛮王修建的。
三层台阶向下延伸，中间围着一个三丈见方的贴金池子，四周的立柱都是雕刻有孔雀和蝴蝶的白玉柱子，上为拱形圆顶，下垂珠帘、纱帐，冬暖夏凉，同热海温泉下的地热相连。
前任王妃凤容和圣女瑶索娜，总喜欢往金池中泡汤。
伊赤姆笑，冲乌宇恬风点点头，“雨天路滑，当心些——”
“知道啦——！”乌宇恬风挥挥手，金色的身影极快地消失在了雨幕里。
半晌后，凌冽就被乌宇恬风带到了殿阁内。
他给凌冽穿着厚厚的蓑衣、撑着油纸伞，自己却整个沐浴在细雨中，蓬松的金卷发都染上了晶莹的水珠。凌冽收起伞、脱下蓑衣，正想让人寻条帕子来给乌宇恬风，结果，这小蛮子却笑着后退一步。
乌宇恬风极快地弯下腰又直起身，金色的长卷发甩开，无数细碎的小水珠从中洒出，甚至迎着春日悄悄在云端露头的红日，划出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
凌冽看着他，没由来想到阿虎、小雪豹崽子，还有镇北军中毛茸茸的大狗子——戏水过后、原地抖蓬松毛发的样子。
今日的乌宇恬风换回了他蛮族的装束，结实的上身不着寸|缕，只挂着银项圈，细雨染在他漂亮的小麦色肌肤上，日光一照，仿佛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凌冽笑了，打消了拿巾帕的想法。
北苑与他从前居住的南屋相对，中间隔着殿阁的一整个中央广场，乌宇恬风带着轮椅和拐杖，一步多都不许凌冽多走，直将人推到了北苑的长廊外，然后告诉他、这是从前凤容和蛮王寝宫的所在。
“哥哥这边走——”乌宇恬风一边挑起帘幔，一边冲凌冽伸出手。
在他身后，是一条长长的封闭走廊，两侧的墙壁用墨绿色石板拼贴而成，中间开启的一叠窗扇描金，走廊上空从里到外悬挂着一重一重的帘幔，每一块都是不同的蓝染。
凌冽握住乌宇恬风的手，慢慢从轮椅上站起来，跟着他穿过这一条走廊。
“这里挂着的，是能代表苗疆各部的蓝染，”乌宇恬风走在凌冽前面两到三步的位置上，一边挑起帘幔，一边对凌冽介绍道：“就连那些已经消失的部落，这里也会好生保存下来，每年请姑娘们重新缝补。”
原本，凌冽一心都关注在脚下，听他这么一说，忽然想到什么，他扶着墙壁顿住脚步，“这么说来，就连——多楼部落也有？”
多楼部落是晟帝延平年就迁入中原的一支苗疆部族，后改了中原汉姓“紫”，成了京中八大高门之一。元徽年，他的父皇身边就有一位出自于“多楼部落”的紫氏贵妃。
之前在边境上，乾达为了扰他的心神，还故意提起了多楼部落和紫氏。
乌宇恬风一愣，全没想到凌冽会问这个，他犹豫片刻，指了指长廊尽头，“自然是有的，只是哥哥——”他蹙眉道：“虽然你的腿已渐渐恢复了，但孙太医说忧思伤身，你怎么又在胡思乱想了？”
“我没乱想，”凌冽好笑地点点他眉心，“只是随口一提。”
乌宇恬风撅了噘嘴，面儿上虽放过凌冽，行动上，却在靠近最后几块蓝染时，没由来地突然将人抱起来，足下生风地带他跑出了这条长廊——不给哥哥看坏蛋！
可惜，即使他的动作很快，那一闪而过的瞬间，也足够凌冽看清：
那条代表多楼部落的蓝染，其实精美异常。
北苑比南屋大许多，穿过了长廊后还能看见交错的几重院落，细雨虽续，但天穹中的重云也散，竟渐渐露出了霞光，雨丝洒在院内绿植上，无数道小小的虹光闪烁其间。
打理得很好的灌木从下，是用白色碎石铺砌的小路，低矮的棕榈树后，还有一株株高大的椰子树，嫩绿色的长叶下，长长的白色树干上一圈圈棕色的年轮被雨水润得分外好看。
“这里挺漂亮，”凌冽站在通往小院的石阶前，“前任大王，一定很宠很宠王妃。”
“那当然！”乌宇恬风骄傲地点点头，他亲了凌冽一口，“那当然！我们蛮国的大王，都很宠王妃的。”
凌冽看他一眼：这话，哪有自己说的。
不过想到他和小蛮子一路走来的种种，确实，他们蛮国的大王，比任何一个中原人都懂得疼人。
凌冽笑着，也侧身过去回吻了乌宇恬风——
比起刚缝合的那段时间，如今凌冽已经能稳稳当当地站立很长一段时间。
小腿渐渐恢复知觉、双膝上也有了力量，夜里抽筋的次数也少，他笔直地站着，靠自己的双腿，给了小蛮子一个宠溺的亲吻。
乌宇恬风也笑，也收回了虚虚圈在凌冽后腰上的手。
他哥哥的双腿，真的越来越好了。
两人在北苑里走了数百余步，最后终于来到了那处冒着汩汩热气的金池畔，宽阔的池底用金箔贴出了鲤鱼和莲花，四角上又砌着贴金的石狮子，狮子口中都在慢慢吐着水。
“这几日一直下雨，都没能带哥哥出门——”乌宇恬风蹲下去试了试水温，“这个池子连通着热海，水道阿兄他们才修好，哥哥试试，够不够热，若是不够，我还可以让他们多烧水。”
闻言，凌冽久违地蹲下身，用手拨了拨水，感受那滑似绢的温泉水从指尖穿过。
“不用，”他收回手，用另一只手扯了腰侧的衣带，“刚刚好，别折腾了，这下雨天的，这么大一池子，你让人烧水——当心百姓记恨你，背地里骂你是昏君。”
乌宇恬风皱皱鼻子，“我是昏君，哥哥就是妖妃，一起名留青史。”
“……昏君和妖妃还想‘名留青史’啊？”凌冽聚起一抔水泼他，“那叫‘遗臭万年’。”
乌宇恬风被洒了满脸的水也不生气，他抬手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我知道，可哥哥身上香得很，怎么会‘遗臭万年’，恬恬也每天都洗澡，不可能臭的！是哥哥你们中原官话造得不好！”
凌冽被他说得又羞又臊，满腹诗书解释不出，只能讪讪道：“……就你有理。”
乌宇恬风笑盈盈的，极快地处理好自己衣服后，就凑过来帮凌冽的忙——这么一个多月里，他窝在树屋内同凌冽浪费秘戏油，也并非一无所获，他至少——学会了拆解中原许多繁复的衣结、衣扣。
凌冽今日换的是一件银白色的交领重衫，外罩的纱衣广袖纹祥云，内衬的两件衣衫重叠衣领，一件系带在腰侧，一件暗暗别在另一件的开衩后，乌宇恬风只观察了一会儿，就伸出手准之又准地握住了那个结。
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凌冽干脆摊开了双手，含笑让乌宇恬风动作。
乌宇恬风见凌冽如此，哼哼一声后还是任劳任怨地帮凌冽拆了衣带——他将双手穿过凌冽腋下解开衣带结，脑袋却搁在了凌冽的肩膀上，咬了他的耳垂一口，小声道了一句“懒哥哥”。
“不是恬恬说的么？”凌冽吃吃笑，“说以后你伺候我。”
“唔……”乌宇恬风抿抿嘴，将凌冽的衣衫拿起来叠在一旁，“我是说过……”
凌冽见他那犹犹豫豫的模样，故意道：“那完了，我同恬恬已交换过合欢庚帖了，现在你后……唔？”
乌宇恬风捉着他亲了一口，堵住了他接下来的所有话。
他一面亲着凌冽，一面将人抱起来、带入了金池中，水中金色的贴箔在他们的动作下、借着重叠水光闪烁出无数细碎的金光——
乌宇恬风在水中拥着凌冽，低下脑袋用额头贴着凌冽的，“不会的，此生无悔，也绝不会后悔。”
凌冽本就在说玩笑话，听他这么说了，便又凑上去，回吻住他讨人喜欢的小蛮子。
两人在金池中泡了一会儿，乌宇恬风还在水下不轻不重地给凌冽按了小腿上好几处穴位，开春后的这么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是腻着、贴着，如今被热热的温泉水一裹，凌冽和乌宇恬风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些暧昧意思。
昨夜，凌冽主动用了那盒珐琅器的面脂。
今日，乌宇恬风担心他漂亮哥哥的身体，便随手将剩下的半盒子带在身边，想要给孙太医或毒医看看——毕竟这东西本不是这般用的，若是不当，别害哥哥闹肚子。
结果从殿阁出来，他就被乌宇洛告诉他的“好消息”给冲昏了头，带着面脂盒子也忘记去找毒医。
这会儿两人纠纠缠缠，布兜也散落在金池边上的衣衫里。
在凌冽被他扑着亲吻发懵的时候，乌宇恬风的目光，终于注意到了池边小小的珐琅器圆盒——
小蛮王深吸一口气，缓了一阵儿后，才哑着嗓音，低低在凌冽耳畔问，问他有没有肚子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而眸色微润，被他撩拨起意的凌冽，只绞住了他的发丝，声线虽冷却压抑——
“阿恬现在停下，才是要了我的命。”
听见这个，乌宇恬风哪里还会等，熟悉的动作行云流水，很快就将那圆圆的小盒子挖了个精光，然后“叮”地一声，沉入了金池底——
两人腻歪折腾半晌，正相拥着说话，那边的池水边，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凌冽正被乌宇恬风拥着，后背对着通道，暂时看不到来人模样，听声音，大约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
而乌宇恬风看到来人后，周身都冷下来，他眯起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来人，“……你怎么进来的？”
“也没人拦啊？”那人身穿一席白色长袍，额间带着一枚红铜的日纹抹额，黑色的长发编成一股长辫拖在颈后，他斜倚到金池边的大理石柱上，揶揄地看向水面，“玩着呢？”
回答他的，是乌宇恬风愤怒掀起的水花，还有被他一把扯落的绿色纱帐。
长而宽的绿色纱帐洒落下来，整个盖到了他们头上，也铺满了整个金池，挡住了那人窥探而放肆的目光。凌冽被吓得不轻，浑身都绷着，让乌宇恬风也一时脱身不得。
他一面要防备那个不请自来的讨厌鬼，一面又要将自己和漂亮哥哥从眼下的尴尬情境中解脱出来，盖着纱帐、记得满头大汗，他压低了声音，凑在凌冽耳畔，“哥哥松松——”
这道理，凌冽当然知道，但被窥视的骇然，让他根本无法自控。
“你就不能……”凌冽搂着小蛮王的脖子，双眸都憋红了，他咬住乌宇恬风的耳廓，“不能先出来吗……”
乌宇恬风“唔”了一声，声音更委屈了，“我也想，但痛痛——”
凌冽被他委屈的声音刺激到，最终深吸一口气，不断在脑海中对自己重复，让自己只看着乌宇恬风，不去想身后那个莫名其妙的人，他看着乌宇恬风的眼睛，慢慢的、慢慢的放松了自己。
而乌宇恬风也在同时，顺利地脱身而出。
闪着金光、扑着绿纱帐的水面上，没有太大动静，站在池边的男人，脸上多少露出了几分羡慕和尴尬，他摸了摸鼻子，有些想转头离开，结果才动一步，就被扑上来的乌宇恬风、狠狠地掀翻在地。
乌宇恬风高高地举起了拳头，“乔伊希——！你到底要不要脸！”
而被他留在金池中的凌冽，也在听见这名字时，略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那人一眼，乔伊希身形苗条，个头在整个南境算高的，但还是比小蛮王矮上许多。
他敏捷灵巧，即便被乌宇恬风摁在了地上，也能找到机会脱身、从地上翻身跳开。
乌宇恬风还追着他，而乔伊希竟一边灵活地左右闪躲，一边冲凌冽远远喊道：“北宁王你好，我是百越乔伊希，久闻大名、初次见面，还要感谢您替我教训了峤烙那废——哎唷！”
他只顾着同凌冽说话，被乌宇恬风从后狠狠踹中一脚。
凌冽：“……”
见乌宇恬风还要再打，乔伊希半点没有撞破了他们好事的尴尬，反还冲凌冽挤了挤眼睛，轻声道：“他脾气平日里也这样坏吗？那还真是辛苦您了哈——”
“你还胡说！”乌宇恬风恨不得扑上来咬死他。
他俩一个追、一个逃，竟绕着金池跑了起来，凌冽一开始还有些尴尬，后来也渐渐放松了——他们都男的，虽然被撞破时多少有些羞耻，但也不至于要喊打喊杀。
倒是乔伊希这人，凌冽观察了半晌：他秉性不坏，只是多少性子恶劣，他逗弄乌宇恬风，也大约是从未见过小蛮王这样子，一时觉得有趣罢了。
凌冽摇摇头，看着这两人，都是一国大王，却还是跟孩子似的。
他挪步，想走到靠近沐巾的一侧上岸，足尖一动，却正好碰到了一个圆圆的小盒子，凌冽弯腰下去摸了摸，将那个珐琅器掐丝的圆盒捞起来，脑中却忽然电光石火想起来——
这个珐琅器的面脂，正是桑秀的兄长，从南洋贩来。
眼前的乔伊希，不是正好也在南洋做生意……？
凌冽忽然想到什么，他轻笑一声上岸，扯过沐衣披在身上，然后用长长的巾帕展干长发上的水，在乌宇恬风勒住乔伊希脖子的同时，凌冽闲闲地开了口：“乔伊希是吧？”
乌宇恬风和乔伊希同时看他。
“听说，你在南洋经商？”
乔伊希被勒得面红耳赤，勉强冲凌冽点点头，“王爷是有……咳，什么想要的东西？”
乌宇恬风见自家哥哥要同乔伊希说话，他警告地瞪乔伊希一眼，略松了手上力道，好方便这混蛋答话。
结果，凌冽只笑着别起鬓边碎发，徐徐道：“此间是他国殿阁，尊驾不告而入，此为不敬。百越与蛮国好不容易重修旧好，尊驾却冒然闯入大王和王妃居所，啧……”
他顿了顿，摇头，长叹道：“只怕，心有不轨。”
乔伊希一听这个，脸色都变了，他连忙摆手，叠声道自己并无此意，“我同乌宇早就相识，走进来实属无意，刚才也只是玩笑……”
“玩笑？”凌冽似笑非笑地看他。
这轻飘飘的一句，却让乔伊希没有来地浑身冒出冷汗，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
在他的认知里，中原人含蓄、羞涩而内敛，怎么这大锦北宁王在被他闯入看光后，还能如此镇定自若？
摸了摸鼻子，乔伊希一时也不解凌冽意思，只能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凌冽弯下眼睛，浅笑着一扬手。
一个圆圆的蓝色小盒子从他手中飞脱出，准之又准地投向了乔伊希，乔伊希伸出手一接，看到了一只已经空了的小小珐琅器面脂盒子，他眨了眨眼，不解地看向凌冽。
凌冽一撩长发站起身，“这东西挺好用的。”
乔伊希听了，正暗松一口气，珐琅器圆盒面脂，他船上就刚好带着。
可凌冽款步过来，在错身时，又主动拍了拍乔伊希肩膀，大锦北宁王凤眸璀璨、华光流转，说出来的话、却让百越大王乔伊希腿软——
“百越同我国世代交好，阁下若有诚意，少不得要一箱才行。”
想到那珐琅器一盒成本就足一两之数，乔伊希愣了愣，终于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睚眦必报北宁王。
稳赔不赚乔伊希。
恬恬：还是我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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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虎头三帆的高船破开重重白浪,船头的圆舵对面，摆放着五扇的龙凤金屏，屏风前，则是一张三山椅。椅子上坐着一个头戴金冠的年轻男人,他坐姿散乱地歪斜在椅子上。
而他面前的条案上,置着一只银盘，盘内盛着刚洗过的紫色葡萄,旁边还放着几坛子酒。
江上清风吹拂，翻卷起大船上的高帆,帆布在风中发出“铮铮”之响，船舷上到处站满了持|枪披甲的士兵。他们戒备地看着两岸的山峦,而男人的身后，也站着几个金甲带刀的士兵。
这时,中舱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推开,一个身着绿水罗衫的女子、头戴珠翠疾步走出。在靠近那个年轻男子时,她深吸了一口气,在脸上堆出一个柔媚的笑容来，“王爷——”
男人看她一眼,似乎对女人眉宇间隐忍的怒气丝毫不觉,他笑着伸出手,“鸢儿来啦？来来来，过来坐，你看,这是舒爱卿弄来的西域葡萄和波斯美酒——”
女人强忍着怒气，还是同他饮了一盏。
“怎么样？好喝吧？”
“王爷，妾一心挂念琅儿,他还那么小，无论如何，还请王爷知会世伯，让妾见上一面。”
男人是被舒楚仪拥立造反的安平郡王，而这位绿水罗衫的美妇，则是安平郡王妃柳氏。
安平郡王听妻子这么说，面色微沉，他皱了皱眉，松开搂着柳氏肩膀的手，自己歪斜下去、支着下巴托起腮帮子，仰头丢起一枚葡萄来吃，“你懂什么，妇人之见。”
柳氏咬了咬嘴唇，面色隐忍，还在试图同丈夫讲理，“王爷，琅儿才一岁，从没离开过妾身边，即便您要举大事，妾身要留下来伺候，也让乳娘去陪着吧，孩子太小，若是像大姐儿那般……”
听见这个，安平郡王面色一变，他愤愤地丢了手中葡萄，站起来瞪着柳氏，“你这毒妇！竟咒自己的孩儿？！”
柳氏也急了，她瞪着丈夫，“您、您胡说！妾不过是想见见自己的孩子，哪像你这个做父亲的！孩子刚满周岁，就忍心将他拱手送人？权力地位在你面前就这么重要？！”
“你、你放肆！”
“啪”地一声，他一个耳光抽在了柳氏脸上，柳氏呆了一瞬，缓缓抬起手来捂住脸，“你、你、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蠢妇！”安平郡王大声吼道：“这些年是本王宠你太过！”
柳氏红着眼睛，怪叫一声就扑上来，涂满了丹蔻的红指甲一下就划破了安平郡王的侧脸，她云鬓散乱、珠翠散落满地，“宠我太过？！你宠什么了？！就凭你那点禄银，若非我娘家的体己！你怎么撑得下郡王府的门面？！”
两人嚷嚷着，推搡下掀翻了条案：葡萄散落、酒坛碎裂。柳氏身上溅满各色汁液，而安平郡王的脸上、脖子上也狼狈地布满了血痕——
安平郡王大骂柳氏是母老虎、夜叉星，没见识的商家女；柳氏则大骂安平郡王是扶不上墙的烂泥、阿斗，是没本事的窝囊废。
两人这边闹出的动静很大，但奇怪的是，站在他们周围的士兵，都仿佛看不见一般，即便被酒液溅到、被这两位推打，也不挪一步。
甲板往下的大舱内，舒楚仪正对着一个沙盘在同自己的谋士闲谈，他老神在在，可那谋士却有些惊慌，他指了指头顶吱嘎作响的木板，低声问：“大人，真不用劝劝么？”
舒楚仪抬头，饶有兴味地看一眼，“让他们吵。”
谋士张口欲言，却听见甲板上传来了女人一声尖利的嘶吼，然后“嗖”地一声，整个甲板重归平静。
舒楚仪挑了挑眉，还没说话，便有人急急来报——
“大人，出事儿了！那女人拿刀捅了郡王。”
谋士变了脸色，舒楚仪却只“哦”了一声，“人死了没有？”
“……这倒没有，但、但郡王流了好多血，您、您还是快上去看看吧。”
舒楚仪耸耸肩，这才不疾不徐地迈着方步走上甲板。
此刻的甲板上已是一片混乱：柳氏双目赤红、侧脸高肿，衣服上、手上都是血，两个士兵从上将她摁坐在地上。而安平郡王面色惨白，胸口破开了一个大洞，殷红的鲜血染透了他大片的衣衫。
一见着舒楚仪上来，安平郡王就虚弱地冲他挥手，“……姻世伯。”
舒楚仪勾了勾嘴角，让随船的军医过去检查安平郡王的伤口，他垂眸看向被摁着的柳氏，“郡王妃这是怎么了？”
柳氏气喘吁吁，见他凑过来，竟抬头啐他一口，“还我琅儿！你们舒家狼子野心，不要攀扯上旁人，这废物你愿意带他怎么造反就怎么造反，把我儿还我！”
被唾沫喷了一脸，舒楚仪却半点儿没生气，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巾帕擦了擦脸，然后将那帕子丢到柳氏裙上，“算起来……好像你才是我舒家的姻亲，怎么？柳家生意做大了，就忘记了舒家的帮衬么？”
“舒家的帮衬？”柳氏哼笑一声，骂道：“我娘家姓王，不过那瞎眼的姨妈嫁给了你们舒家人，柳家和王家祖上三代，可从没往你们舒家手中得到半分的好处！”
舒楚仪遥遥头，直起身背着手后退几步，“那郡王妃可曾想过？若非有舒家这靠山，你们柳家和王家的生意又怎能在蜀中、利州上畅通无阻呢？”
柳氏一噎，面色也变了。
那边，军医已处理好了安平郡王的伤口，他走过来在舒楚仪身边低语几句。舒楚仪了然地点点头，然后着人将柳氏先押下去，安平郡王则冲她嚷嚷，“我迟早休了你这毒妇！”
舒楚仪看着这两人，摇摇头一笑，让人将安平郡王扶回船舱里。
大船继续航行，一个时辰后，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浩浩荡荡的船队顺嘉陵江北上，来到了凤县的太白山附近。
安平郡王伤重，刚睡下去没多久，就被舒楚仪的人敲门叫醒，请他往甲板上一叙。红云漫卷、艳霞漫天，在暮霭沉沉中，安平郡王看见了被五花大绑在甲板上的柳氏。
柳氏身上穿着简单的粗布黑衫、云鬓散乱，她身边的两个侍女也被一并捆着，三人身后还有好几只大开的布包袱，里面是散开的金银玉器、珠宝首饰。
安平郡王被两个士兵扶着，一见柳氏和她的侍女如此，面色就变了。
他目光飞快地扫柳氏一眼，才看舒楚仪问道：“姻世伯，这是……怎么一回事？”
舒楚仪立在点满了火把的船头，笑眯眯地回看安平郡王，“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入夜后，我的士兵看见这三个女人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鬼鬼祟祟的，以为是小贼，便将她们统统拿下了。结果点燃火把一看，唷，这不是巧了，竟然是郡王妃。”
安平郡王愣了一下，而后愤怒上前，狠狠踹了柳氏一脚，“贱妇！”
柳氏倒在地上，却飞快地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跟着本王北上，什么荣华富贵没有？事成之后，本王更会封你做皇后！让琅儿成为太子！你怎么就要这般背叛本王？！”
“皇后？”柳氏桀桀怪笑道：“郡王高看妾身了，妾只愿同自己的夫君长相厮守，容不下后宫佳丽，也没那些皇后贤良淑德、能养旁人孩子，您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安平郡王翻了个白眼破口大骂，气急了，更甩出一份休书砸到柳氏脸上，“你以为本王就非你不可吗？！你带着你的人、拿着你的脏东西，给我滚！本王再也不想见到你！”
两人这边吵着，舒楚仪却只是事不关己地看热闹。
等安平郡王实在支撑不住开始咳血了，他才施施然凑过去，捡起了地上的休书塞入了柳氏的前襟中，他看着那个被打肿脸、十分狼狈的女人，笑道：“既然郡王已休了你，那一介民妇、竟敢闯入我军阵中——”
他看了一眼安平郡王，才继续道，“按规矩，当斩。”
安平郡王当场倒抽了一口凉气。
“且你这刁妇，行刺一国郡王、盗窃郡王府财物，实在可恶，”舒楚仪面无表情地冲手下人挥挥手，“郡王性子软，怕是见不得血光，我看，就沉河吧。”
听见“沉河”二字，柳氏和安平郡王都变了脸色。
柳氏身后的侍女更尖叫起来，大喊着“郡王救命，她们还不想死”，却不料，正是这几句话更成了她们的催命符，让舒家的士兵堵住嘴、缠上巨石，扑通两声、丢入了湍急的江水里。
安平郡王面色寡白，没想到舒楚仪谈笑间就在他面前杀了两人，他脚下一软，直跌坐在地上。又见柳氏也被绑上石块，这才跳起来，忙扯住舒楚仪衣服道：“世、世伯，她也算是您的姻侄女、琅儿的生身母亲，您、您手下留情啊——”
舒楚仪只笑，慢慢地将衣摆从安平郡王手中抽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对您已经生了二心，此时不除，难道将来等太子即位，让她仗着生母的身份来拿捏朝廷么？”
安平郡王急得满头冒汗，“可、可是……”
舒楚仪：“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日您荣登大宝成为天子，还愁找不到好女子？”
说完，舒楚仪挥挥手，让士兵堵住了柳氏的嘴、毫不犹豫地将人也跟着沉了嘉陵江。听着“咚”地一声水响，安平郡王终于再忍不住，惨呼一声扑上前去，却只能在水面上、看见几枚细微的气泡。
他红了眼睛，一把捉住舒楚仪的前襟：“她、她……”
舒楚仪看着安平郡王，“您若老实，她不会死。”
“你、你早就……”
舒楚仪淡淡一笑道：“令郎在舒家，自然有妥当人照顾。我知道您无心争储，只是令郎年幼，为了师出有名，才让您来担上这虚名。其实，您说的没错，王妃才是舒家的姻亲，她若不胡闹，将来我必定能保你们夫妻后半生无虞。唉，可惜、可惜……”
安平郡王哀嚎一声，登时跪坐在甲板上，眼中涌出了血泪。
他同柳氏虽不是结发夫妻，但也相伴相知多年、感情一直很好，柳氏待他恭敬、对府中诸人也和善，自从唯一的儿子被舒楚仪带走后，他们夫妻便不得不配合舒楚仪谋反，担了这份骂名。
昨日在船上，柳氏商议着，不若他们演一出戏，夫妻矛盾后，让安平郡王给出休书，之后，柳氏再寻个机会脱身离开，她知道北宁王远嫁南疆，虽然她同这位王爷素昧谋面，但也知道其在北疆的赫赫威名。
柳氏相信北宁王持正，若能找到北宁王凌冽，她相信这位王爷会同朝廷联手、前后夹击舒家。
可惜，这对小夫妻太过天真，也看低了舒楚仪的城府，白白葬送柳氏一条性命，安平郡王也被更为严密地监视起来——
○○○
月末苗疆，连绵春雨。
接连好几日的细雨让凌冽没能出门，树屋内空间有限，走来走去也就那么大点儿地方。且这几日乌宇恬风要忙着处理百越国大王乔伊希拜访的事，有一段时间没能陪在他身旁。
在阵前杀敌数百的大锦北宁王，从前一点儿不觉得自己需要人陪伴。
如今屋内少了个金灿灿的小蛮子，少了他那双总追着他身影的绿色眼眸，凌冽来回走了几道就觉得有些无趣，干脆躲懒地让元宵拿了前几日积下来的一些王府密信来瞧。
小管事想劝凌冽多走走，却又担心凌冽累着；想蹲下去给凌冽按摩，才卷了一边袖子，就被凌冽叫住，说小蛮王会弄的，不用急于此时。
元宵抿抿嘴，愁眉苦脸地放下手袖，收拾了桌上的冷茶出去。
这时的鹤拓城还下着小雨，扑面而来的微风砸了元宵满面冷雨，他心有戚戚，唉声叹气地从树屋中走下来。
正巧，伊赤姆大叔送完人回来，远远看见小管事耷拉着脑袋，便上前拍他一把：“小元宵！”
他原以为这咋咋呼呼、动不动就哭的小家伙会像往常一样被吓着，然后跳起来骂他，结果元宵只是苦着脸看他一眼，然后双目无神地喃喃道：“媳妇就……这般好？”
伊赤姆愣了，“啊？”
元宵摇摇头，心里想的是——他们家王爷有了王妃就不要其他人伺候了，除了烧热水、端盘子，他几乎在凌冽这里没什么大用，即便在镇北军中，郭家两位公子娶亲后，身边小厮确实少了几分差事。
但……
元宵又叹一口气，如今乌宇恬风都不在，王爷也不要他伺候。
小元管事失落得很，只暗中数了数自己存下来的钱，想着等百越国大王乔伊希带着他的货船来，好好往船上多买几瓶秘戏油——王爷王妃都辛苦，他也帮不上更多了。
伊赤姆不明白小管事心思，只摇摇头就继续往殿阁方向走。
又走了几步，他就遇上了兴高采烈的乌宇恬风——他们家小大王今日终于换下了凌冽给他购置的那套靛青色蜀锦长衫，改穿上了他们苗布染的筒裤，光着的上身线条优美，双龙纹的项圈在他颈项上闪着银辉。
“老师！”
“怎么这么高兴？”
“嘿嘿，”乌宇恬风撩了一把微湿的卷发，“阿兄说，北苑里阿娘和阿甲从前泡汤用的金池水道疏通了，正好这几日下雨，北苑地方大、又有许多回廊和房间，我带哥哥过去走走，正好累了可以泡汤！”
北苑那座汤池，是前任蛮王修建的。
三层台阶向下延伸，中间围着一个三丈见方的贴金池子，四周的立柱都是雕刻有孔雀和蝴蝶的白玉柱子，上为拱形圆顶，下垂珠帘、纱帐，冬暖夏凉，同热海温泉下的地热相连。
前任王妃凤容和圣女瑶索娜，总喜欢往金池中泡汤。
伊赤姆笑，冲乌宇恬风点点头，“雨天路滑，当心些——”
“知道啦——！”乌宇恬风挥挥手，金色的身影极快地消失在了雨幕里。
半晌后，凌冽就被乌宇恬风带到了殿阁内。
他给凌冽穿着厚厚的蓑衣、撑着油纸伞，自己却整个沐浴在细雨中，蓬松的金卷发都染上了晶莹的水珠。凌冽收起伞、脱下蓑衣，正想让人寻条帕子来给乌宇恬风，结果，这小蛮子却笑着后退一步。
乌宇恬风极快地弯下腰又直起身，金色的长卷发甩开，无数细碎的小水珠从中洒出，甚至迎着春日悄悄在云端露头的红日，划出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
凌冽看着他，没由来想到阿虎、小雪豹崽子，还有镇北军中毛茸茸的大狗子——戏水过后、原地抖蓬松毛发的样子。
今日的乌宇恬风换回了他蛮族的装束，结实的上身不着寸|缕，只挂着银项圈，细雨染在他漂亮的小麦色肌肤上，日光一照，仿佛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凌冽笑了，打消了拿巾帕的想法。
北苑与他从前居住的南屋相对，中间隔着殿阁的一整个中央广场，乌宇恬风带着轮椅和拐杖，一步多都不许凌冽多走，直将人推到了北苑的长廊外，然后告诉他、这是从前凤容和蛮王寝宫的所在。
“哥哥这边走——”乌宇恬风一边挑起帘幔，一边冲凌冽伸出手。
在他身后，是一条长长的封闭走廊，两侧的墙壁用墨绿色石板拼贴而成，中间开启的一叠窗扇描金，走廊上空从里到外悬挂着一重一重的帘幔，每一块都是不同的蓝染。
凌冽握住乌宇恬风的手，慢慢从轮椅上站起来，跟着他穿过这一条走廊。
“这里挂着的，是能代表苗疆各部的蓝染，”乌宇恬风走在凌冽前面两到三步的位置上，一边挑起帘幔，一边对凌冽介绍道：“就连那些已经消失的部落，这里也会好生保存下来，每年请姑娘们重新缝补。”
原本，凌冽一心都关注在脚下，听他这么一说，忽然想到什么，他扶着墙壁顿住脚步，“这么说来，就连——多楼部落也有？”
多楼部落是晟帝延平年就迁入中原的一支苗疆部族，后改了中原汉姓“紫”，成了京中八大高门之一。元徽年，他的父皇身边就有一位出自于“多楼部落”的紫氏贵妃。
之前在边境上，乾达为了扰他的心神，还故意提起了多楼部落和紫氏。
乌宇恬风一愣，全没想到凌冽会问这个，他犹豫片刻，指了指长廊尽头，“自然是有的，只是哥哥——”他蹙眉道：“虽然你的腿已渐渐恢复了，但孙太医说忧思伤身，你怎么又在胡思乱想了？”
“我没乱想，”凌冽好笑地点点他眉心，“只是随口一提。”
乌宇恬风撅了噘嘴，面儿上虽放过凌冽，行动上，却在靠近最后几块蓝染时，没由来地突然将人抱起来，足下生风地带他跑出了这条长廊——不给哥哥看坏蛋！
可惜，即使他的动作很快，那一闪而过的瞬间，也足够凌冽看清：
那条代表多楼部落的蓝染，其实精美异常。
北苑比南屋大许多，穿过了长廊后还能看见交错的几重院落，细雨虽续，但天穹中的重云也散，竟渐渐露出了霞光，雨丝洒在院内绿植上，无数道小小的虹光闪烁其间。
打理得很好的灌木从下，是用白色碎石铺砌的小路，低矮的棕榈树后，还有一株株高大的椰子树，嫩绿色的长叶下，长长的白色树干上一圈圈棕色的年轮被雨水润得分外好看。
“这里挺漂亮，”凌冽站在通往小院的石阶前，“前任大王，一定很宠很宠王妃。”
“那当然！”乌宇恬风骄傲地点点头，他亲了凌冽一口，“那当然！我们蛮国的大王，都很宠王妃的。”
凌冽看他一眼：这话，哪有自己说的。
不过想到他和小蛮子一路走来的种种，确实，他们蛮国的大王，比任何一个中原人都懂得疼人。
凌冽笑着，也侧身过去回吻了乌宇恬风——
比起刚缝合的那段时间，如今凌冽已经能稳稳当当地站立很长一段时间。
小腿渐渐恢复知觉、双膝上也有了力量，夜里抽筋的次数也少，他笔直地站着，靠自己的双腿，给了小蛮子一个宠溺的亲吻。
乌宇恬风也笑，也收回了虚虚圈在凌冽后腰上的手。
他哥哥的双腿，真的越来越好了。
两人在北苑里走了数百余步，最后终于来到了那处冒着汩汩热气的金池畔，宽阔的池底用金箔贴出了鲤鱼和莲花，四角上又砌着贴金的石狮子，狮子口中都在慢慢吐着水。
“这几日一直下雨，都没能带哥哥出门——”乌宇恬风蹲下去试了试水温，“这个池子连通着热海，水道阿兄他们才修好，哥哥试试，够不够热，若是不够，我还可以让他们多烧水。”
闻言，凌冽久违地蹲下身，用手拨了拨水，感受那滑似绢的温泉水从指尖穿过。
“不用，”他收回手，用另一只手扯了腰侧的衣带，“刚刚好，别折腾了，这下雨天的，这么大一池子，你让人烧水——当心百姓记恨你，背地里骂你是昏君。”
乌宇恬风皱皱鼻子，“我是昏君，哥哥就是妖妃，一起名留青史。”
“……昏君和妖妃还想‘名留青史’啊？”凌冽聚起一抔水泼他，“那叫‘遗臭万年’。”
乌宇恬风被洒了满脸的水也不生气，他抬手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我知道，可哥哥身上香得很，怎么会‘遗臭万年’，恬恬也每天都洗澡，不可能臭的！是哥哥你们中原官话造得不好！”
凌冽被他说得又羞又臊，满腹诗书解释不出，只能讪讪道：“……就你有理。”
乌宇恬风笑盈盈的，极快地处理好自己衣服后，就凑过来帮凌冽的忙——这么一个多月里，他窝在树屋内同凌冽浪费秘戏油，也并非一无所获，他至少——学会了拆解中原许多繁复的衣结、衣扣。
凌冽今日换的是一件银白色的交领重衫，外罩的纱衣广袖纹祥云，内衬的两件衣衫重叠衣领，一件系带在腰侧，一件暗暗别在另一件的开衩后，乌宇恬风只观察了一会儿，就伸出手准之又准地握住了那个结。
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凌冽干脆摊开了双手，含笑让乌宇恬风动作。
乌宇恬风见凌冽如此，哼哼一声后还是任劳任怨地帮凌冽拆了衣带——他将双手穿过凌冽腋下解开衣带结，脑袋却搁在了凌冽的肩膀上，咬了他的耳垂一口，小声道了一句“懒哥哥”。
“不是恬恬说的么？”凌冽吃吃笑，“说以后你伺候我。”
“唔……”乌宇恬风抿抿嘴，将凌冽的衣衫拿起来叠在一旁，“我是说过……”
凌冽见他那犹犹豫豫的模样，故意道：“那完了，我同恬恬已交换过合欢庚帖了，现在你后……唔？”
乌宇恬风捉着他亲了一口，堵住了他接下来的所有话。
他一面亲着凌冽，一面将人抱起来、带入了金池中，水中金色的贴箔在他们的动作下、借着重叠水光闪烁出无数细碎的金光——
乌宇恬风在水中拥着凌冽，低下脑袋用额头贴着凌冽的，“不会的，此生无悔，也绝不会后悔。”
凌冽本就在说玩笑话，听他这么说了，便又凑上去，回吻住他讨人喜欢的小蛮子。
两人在金池中泡了一会儿，乌宇恬风还在水下不轻不重地给凌冽按了小腿上好几处穴位，开春后的这么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是腻着、贴着，如今被热热的温泉水一裹，凌冽和乌宇恬风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些暧昧意思。
昨夜，凌冽主动用了那盒珐琅器的面脂。
今日，乌宇恬风担心他漂亮哥哥的身体，便随手将剩下的半盒子带在身边，想要给孙太医或毒医看看——毕竟这东西本不是这般用的，若是不当，别害哥哥闹肚子。
结果从殿阁出来，他就被乌宇洛告诉他的“好消息”给冲昏了头，带着面脂盒子也忘记去找毒医。
这会儿两人纠纠缠缠，布兜也散落在金池边上的衣衫里。
在凌冽被他扑着亲吻发懵的时候，乌宇恬风的目光，终于注意到了池边小小的珐琅器圆盒——
小蛮王深吸一口气，缓了一阵儿后，才哑着嗓音，低低在凌冽耳畔问，问他有没有肚子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而眸色微润，被他撩拨起意的凌冽，只绞住了他的发丝，声线虽冷却压抑——
“阿恬现在停下，才是要了我的命。”
听见这个，乌宇恬风哪里还会等，熟悉的动作行云流水，很快就将那圆圆的小盒子挖了个精光，然后“叮”地一声，沉入了金池底——
两人腻歪折腾半晌，正相拥着说话，那边的池水边，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凌冽正被乌宇恬风拥着，后背对着通道，暂时看不到来人模样，听声音，大约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
而乌宇恬风看到来人后，周身都冷下来，他眯起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来人，“……你怎么进来的？”
“也没人拦啊？”那人身穿一席白色长袍，额间带着一枚红铜的日纹抹额，黑色的长发编成一股长辫拖在颈后，他斜倚到金池边的大理石柱上，揶揄地看向水面，“玩着呢？”
回答他的，是乌宇恬风愤怒掀起的水花，还有被他一把扯落的绿色纱帐。
长而宽的绿色纱帐洒落下来，整个盖到了他们头上，也铺满了整个金池，挡住了那人窥探而放肆的目光。凌冽被吓得不轻，浑身都绷着，让乌宇恬风也一时脱身不得。
他一面要防备那个不请自来的讨厌鬼，一面又要将自己和漂亮哥哥从眼下的尴尬情境中解脱出来，盖着纱帐、记得满头大汗，他压低了声音，凑在凌冽耳畔，“哥哥松松——”
这道理，凌冽当然知道，但被窥视的骇然，让他根本无法自控。
“你就不能……”凌冽搂着小蛮王的脖子，双眸都憋红了，他咬住乌宇恬风的耳廓，“不能先出来吗……”
乌宇恬风“唔”了一声，声音更委屈了，“我也想，但痛痛——”
凌冽被他委屈的声音刺激到，最终深吸一口气，不断在脑海中对自己重复，让自己只看着乌宇恬风，不去想身后那个莫名其妙的人，他看着乌宇恬风的眼睛，慢慢的、慢慢的放松了自己。
而乌宇恬风也在同时，顺利地脱身而出。
闪着金光、扑着绿纱帐的水面上，没有太大动静，站在池边的男人，脸上多少露出了几分羡慕和尴尬，他摸了摸鼻子，有些想转头离开，结果才动一步，就被扑上来的乌宇恬风、狠狠地掀翻在地。
乌宇恬风高高地举起了拳头，“乔伊希——！你到底要不要脸！”
而被他留在金池中的凌冽，也在听见这名字时，略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那人一眼，乔伊希身形苗条，个头在整个南境算高的，但还是比小蛮王矮上许多。
他敏捷灵巧，即便被乌宇恬风摁在了地上，也能找到机会脱身、从地上翻身跳开。
乌宇恬风还追着他，而乔伊希竟一边灵活地左右闪躲，一边冲凌冽远远喊道：“北宁王你好，我是百越乔伊希，久闻大名、初次见面，还要感谢您替我教训了峤烙那废——哎唷！”
他只顾着同凌冽说话，被乌宇恬风从后狠狠踹中一脚。
凌冽：“……”
见乌宇恬风还要再打，乔伊希半点没有撞破了他们好事的尴尬，反还冲凌冽挤了挤眼睛，轻声道：“他脾气平日里也这样坏吗？那还真是辛苦您了哈——”
“你还胡说！”乌宇恬风恨不得扑上来咬死他。
他俩一个追、一个逃，竟绕着金池跑了起来，凌冽一开始还有些尴尬，后来也渐渐放松了——他们都男的，虽然被撞破时多少有些羞耻，但也不至于要喊打喊杀。
倒是乔伊希这人，凌冽观察了半晌：他秉性不坏，只是多少性子恶劣，他逗弄乌宇恬风，也大约是从未见过小蛮王这样子，一时觉得有趣罢了。
凌冽摇摇头，看着这两人，都是一国大王，却还是跟孩子似的。
他挪步，想走到靠近沐巾的一侧上岸，足尖一动，却正好碰到了一个圆圆的小盒子，凌冽弯腰下去摸了摸，将那个珐琅器掐丝的圆盒捞起来，脑中却忽然电光石火想起来——
这个珐琅器的面脂，正是桑秀的兄长，从南洋贩来。
眼前的乔伊希，不是正好也在南洋做生意……？
凌冽忽然想到什么，他轻笑一声上岸，扯过沐衣披在身上，然后用长长的巾帕展干长发上的水，在乌宇恬风勒住乔伊希脖子的同时，凌冽闲闲地开了口：“乔伊希是吧？”
乌宇恬风和乔伊希同时看他。
“听说，你在南洋经商？”
乔伊希被勒得面红耳赤，勉强冲凌冽点点头，“王爷是有……咳，什么想要的东西？”
乌宇恬风见自家哥哥要同乔伊希说话，他警告地瞪乔伊希一眼，略松了手上力道，好方便这混蛋答话。
结果，凌冽只笑着别起鬓边碎发，徐徐道：“此间是他国殿阁，尊驾不告而入，此为不敬。百越与蛮国好不容易重修旧好，尊驾却冒然闯入大王和王妃居所，啧……”
他顿了顿，摇头，长叹道：“只怕，心有不轨。”
乔伊希一听这个，脸色都变了，他连忙摆手，叠声道自己并无此意，“我同乌宇早就相识，走进来实属无意，刚才也只是玩笑……”
“玩笑？”凌冽似笑非笑地看他。
这轻飘飘的一句，却让乔伊希没有来地浑身冒出冷汗，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
在他的认知里，中原人含蓄、羞涩而内敛，怎么这大锦北宁王在被他闯入看光后，还能如此镇定自若？
摸了摸鼻子，乔伊希一时也不解凌冽意思，只能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凌冽弯下眼睛，浅笑着一扬手。
一个圆圆的蓝色小盒子从他手中飞脱出，准之又准地投向了乔伊希，乔伊希伸出手一接，看到了一只已经空了的小小珐琅器面脂盒子，他眨了眨眼，不解地看向凌冽。
凌冽一撩长发站起身，“这东西挺好用的。”
乔伊希听了，正暗松一口气，珐琅器圆盒面脂，他船上就刚好带着。
可凌冽款步过来，在错身时，又主动拍了拍乔伊希肩膀，大锦北宁王凤眸璀璨、华光流转，说出来的话、却让百越大王乔伊希腿软——
“百越同我国世代交好，阁下若有诚意，少不得要一箱才行。”
想到那珐琅器一盒成本就足一两之数，乔伊希愣了愣，终于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睚眦必报北宁王。
稳赔不赚乔伊希。
恬恬：还是我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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