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将尽,百花衰败。

    鹤拓城的天气不似中原,即便春海棠零落成泥,还有如茵碧草和四季常红的树牡丹。

    入夏的这日,整个南境下了很大一场雨。

    雷声轰鸣、青白色的闪电划破天穹,榆川水涨,腾起的浓浓白雾将河中的瀛海山整个吞没。凌冽坐在树屋窗前,远远看着压低黑云下的滚滚河水,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烦闷压抑。

    哗哗水响,几乎将整片南境大陆都笼罩在了灰蒙蒙的纱帐里。听伊赤姆说,盛夏南境多暴雨,很容易形成山洪,冲垮堤坝和房屋。

    乌宇恬风这一日上,也是早早就去了殿阁,同众人商量着加固各处易涝的地方。

    这样阴沉的下雨天,身边又没有那个金灿灿的小太阳,凌冽难免心中悒悒,忍不住地思索着京城、外戚、阉党之间的勾心斗角,还有环伺在北境的戎狄——

    在他第三次压下眉心时,守在一旁的元宵终于忍不住,他上前来给凌冽换了一盏热茶,小声道:“王爷,虽然您的腿伤恢复得不错,但……忧思总是伤神,您歇一会儿,别想了。”

    凌冽捧着茶盏,无奈一笑,“行,就你爱唠叨。”

    元宵抿抿嘴,“……待会儿王妃回来,要是看见您苦着一张脸,我可要挨骂的。”

    “哦?”凌冽好笑,“从前不都是我们家小元管事骂他的么?”

    元宵噎了一噎,羞臊地叫了声“王爷”,正欲开口分辨什么,树屋的门就被从外推开,急匆匆走进来的影五甚至连身上的衣衫都没来得及换,他浑身湿透、高高扎起的发髻有些散乱,“王爷,戎狄发兵了——”

    凌冽深吸一口气、面色微沉,倒是元宵手中的茶碗应声而落、溅起了好大的水花。

    三日前,新任戎王伊稚查率部奇袭、不宣而战,直越过北戎山攻到云州城门下。云州城门上的士兵,远远看见远处浩浩荡荡压境的戎狄骑兵,一个个都慌了神,忙着人往上封处报——

    他们的上封是从江南调过来的,在江南匪祸中屡建奇功,最终却阴差阳错被调任到了这里。上封得了消息,当即调拨人手严防死守,并欲让人去找云州太守,让他加急给京城求援。

    结果,云州太守当面满口答应,转头就命家眷收拾了金银细软南奔,守城的上封只能让人往东北大营求援,在挑选前往求援的士兵时,他原本选中了在云州五六年的韩乡晨。

    可话音刚落,其他士兵就冷笑道:“大人若选他,只怕也会落得和当年镇北军一样的下场。”

    听见镇北军三个字,素来欣赏韩乡晨的上封瞬间变了脸色,他一把揪住韩乡晨前襟,“当年!便是你、你延误的战机,害死郭云老将军一家么?!”

    被人当众拆穿,韩乡晨面色涨得通红,他还没说什么,旁边的士兵就七嘴八舌地将他的那些破事儿抖落——说他原本是郭老将军的得意门生,后来前往云州求援,却在半路上喝醉了酒、贻误战机,以至大军全军覆没。

    士兵们从前不说,只是不屑于背后议论这小人,如今见上封竟叫此人求援,他们便纷纷跳出来,愤怒地指责韩乡晨,用尽了他们此生知道的最恶毒的词。

    上封听着,明明已扬起了拳头,最终却只是恨恨将他推开,没多说什么,另外换了人,然后就再也没看韩乡晨一眼。

    韩乡晨被推得跌坐在地,眼看着那群士兵拿起长|枪、披上铠甲涌上城楼,他张了张口,想说对面是数十万记的戎狄铁骑,即便东北大营驰援、京中派出援兵,也得一两日后。

    而云州军备落后、人手凋零,根本挡不住戎狄一时半刻。

    他想叫住上封、叫住那群从来看不起他的士兵,可仿佛又从他们那慨然而走的背影中,看见了昔日的恩师、看见了郭鸾声、郭鸾邻两兄弟,看见了北宁王,看见了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镇北军。

    韩乡晨僵硬地呆坐了一会儿,眼中闪过数抹复杂的神情,最终,他咬咬牙站起身来,仓皇地骑马、丢下了城中的小妻子,直接加入了南下逃命的百姓里——

    一日后,云州城破。

    伊稚查下令屠城,云州守城的士兵悉数战死,前往东北大营求援的小兵,也在半路上被戎狄截获、脑袋砍下来挂在马背上带回。熊熊烈火焚烧,将这座矗立在北方数百年的城市化成了一片焦土。

    而那些送往京城的军报、急报,却没有一封顺利送呈到小皇帝面前,也没有一封送上朝堂。

    小皇帝和满朝文武,直到戎狄大军势如破竹地挥师南下、连下北方数州郡、扣响京城北大门时,才得知这消息——素来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文臣们白着脸,开始指责守边武将的失察;而武将则讽刺文官只管在朝堂上耍嘴皮子,大乱来时只知相互指责。

    朝廷上乱作一团,京中人心惶惶,可小皇帝凌玜却下诏让大太监黄忧勤守城,自己带着金银珠宝,由禁军指挥使护送连夜南奔,甚至都没顾得上宫中的母亲和祖母。

    朝臣中,原还有几个欲战、想要同戎狄拼个你死我活的,但当他们得知小皇帝弃城逃亡、将京城大事全权交给一个太监时,也是心有戚戚,几位老将军霎时老了好几岁,最终也只能吩咐家眷收拾东西、南避江南。

    从影五带回来的急报看,守在北境的翰墨,一早也给东北大营和京城送了急报,可惜,东北大营的守将古板守旧,宣城没有圣旨就绝不擅动,而送往京中的急报,却是石沉大海。

    凌冽皱眉,觉得其间必有猫腻,让影五继续说下去。

    原来,小皇帝凌玜南逃时,心中竟还有算计——他明面上将调兵统帅之权交给黄忧勤,以彰显他对这人的信任,但守城这份差事并不好当。

    戎狄铁骑逼人,无论黄忧勤守不守得住、他将来都能找借口除掉这个肘腋之患。

    小皇帝算计得顶顶好,却不料,就在他南下行至齐鲁之地时,京中却传来消息,称黄忧勤并未守城,而是在戎狄大军压境时,直接下令打开了城门。

    更有人见那太监,一改从前弯腰驼背、满脸谄媚之模样——挺直身板,走到戎王伊稚查面前屈膝跪下,行了最标准的草原大礼,更用他那副极尖的太监嗓流利地说出了戎狄翟语。

    这消息骇得小皇帝当场昏厥、发起高热,再着人细查,才发现——

    那黄忧勤,本是戎狄羯摩部落族人,在各部混战中为二太子所救,从七岁到九岁一直养在伊稚查身边,后来为了报恩,二太子将他送入中原,故意寻了个赖赌的泼皮养父掩人耳目,取了中原汉名:“黄小林”。

    “黄小林”入宫后,因精明伶俐而被赐名“忧勤”,先后侍元徽、明真、建初三朝,最终来到小皇帝身边,成了他信重的大太监,并掌朱批之权,便是他、扣下了所有送往京中的军报和密信。

    凌冽听着,险些捏碎了手中的茶碗。

    他气得浑身颤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找回了理智,将手中茶碗重重地搁到一旁——

    “黄忧勤”十一岁入宫,竟在中原宫廷内蛰伏了整整二十四年而无人察觉。他是被父皇亲自拔擢到太子东宫的,又因为伺候得好,被皇兄留给了小皇帝凌玜……

    谁说戎狄野蛮不知谋算?!

    这二太子心机之深,让人后背发凉。

    前世,舒家并没有被逼造反,戎狄发之时,外戚和阉党在京中掣肘,最终,黄忧勤陪小皇帝南下,剩下外戚舒家则是联合其他大家族登船浮海,舒明义死守,却都没能拦住戎狄铁骑南下。

    如今,小皇帝逼着舒家造反,自己又舍弃黄忧勤南逃,反而给了戎狄可趁之机——姓黄的一早调开了京城守军,而部分精兵又被舒明义带着南下剿匪,少了前世那个死守城楼的小将军,伊稚查只用了半日,就攻下了京城。

    在草原上,伊稚查还约束着手下,不叫他们不要伤害无辜的牧民。

    进入中原皇城后,他却只是笑着下令屠城,让手底下人放开手脚——金银珠宝、女人都各凭本事,城内一时血流成河,宫禁内也多是女子惨呼。

    原本金碧辉煌的宫禁,瞬间成了人间炼狱。

    小皇帝凌玜只有八岁,后宫尚未选秀,宫中只有宫女和前朝妃嫔。

    可怜太妃们四散躲藏,最终还是被那帮魁梧的戎狄猛士捉出来,撕碎了身上的绫罗绸缎、打散了满头的珠翠。而小皇帝的生母舒氏太后,虽名“太后”,却也只得三十岁,尚未过寿,便被拖出去压在了冰冷的石砖上。

    这时候的戎狄猛士们,哪里管这些女人是尊贵还是低贱,只管她们是泄|欲的战利品——

    舒太后是被他们生折磨死的,几位太妃也是浑身狼藉地倒在了血泊里。

    城内、宫中的女眷皆遭此祸,奇怪的是,被幽闭在冷宫内的舒氏太皇太后却幸免于。,戎狄二太子没杀她,反而叫人好吃好喝地供着她,似乎是有人故意保下了她的性命。

    影五抹了一把脸,双目已经赤红,他自看不上小皇帝和各个高门南逃的行径,却更愤慨这帮畜生的所作所为。只是现在生气也无用,还需尽快想办法、组织人反抗才是。

    “翰墨大人已启程前往东北大营,希望能亲自说服守军,”影五顿了顿,“羽书大人则离开了京城去了鲁地,鲁郡太守季鸿倒早早下令全城戒备,并往中原青州、秦州等地送信求援。”

    听见“季鸿”二字,凌冽想起来这位就是前世那位探花、如今的“状元郎”,他让羽书与之交好,在他调任到鲁郡时,也只让羽书提点他、防备今年上的蝗灾。

    结果,阴错阳差,蝗灾未生,季鸿为防虫患囤下来钱粮反成了前线最紧的物资,以至于羽书刚到鲁郡,还被季鸿苦笑着问了一句,是不是他身后有未卜先知的高人。

    凌冽捏了捏手指,叹了一息——

    未卜先知……

    即便他有前世记忆,也没法防备黄忧勤这样提早二十多年就布下的暗棋。戎狄残忍、杀戮成性,中原生灵涂炭、百姓流离,他又如何算得上是真正的未卜先知?

    凌冽抿抿嘴,觉得自己没办法再继续偏安一隅。

    “元宵,研墨,”凌冽抖了抖广袖,“影五,你去着人收拾东西。”

    两人分别领命,在元宵磨好墨后,凌冽便让他去殿阁知会乌宇恬风——他没忘记和小蛮王的约定,如果有一天他要北上中原,一定会告诉他,让他也做好准备。

    元宵离开后,凌冽才恭恭敬敬地落下一行“定国公台启”。

    “国公”为封臣,常设,与郡王同为从一品,元徽朝以来,于公爵封位上,朝廷只封过一位战功赫赫的老将军为“定国公”,此人尹姓,善使一手好戟,也曾是威震四方的一代名将。

    尹家在中原亦是高门望族,但这位定国公少时也是个不学无术、只知耍|枪舞棍的顽劣之徒,后来,某年上巳,他遇见了一个才名远播的女公子,一见倾心后,便央著母亲上门提亲。

    结果人姑娘没直言自己态度,只托人给他带回一首小词,小词上用的全是小篆、古体文,定国公看不懂,只当姑娘是拒绝了他,并借机暗讽他不通文墨、不学无术。

    如此打击,定国公反而潜心读书习武,三年后屡建奇功,被封将军那日,他直骑着大马闯入那女公子家中,红着脸朗声求亲,言辞恳切、引经据典,虽然失礼、却颇有一番风度。

    直到定国公成婚很多年后,他们继承了母亲才学的小女儿,才笑着告诉老父亲——当年母亲给他写的,其实是《诗》中的一首《木瓜》,所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定国公和女公子膝下有二子、二女,尹家的两位公子都在地方上做官,小女儿如今也是名震江南的琴师,只有尹家长女,定国公甚少提及,更在元徽年间就早早地告老、再不理会军中事,成了个闲散富家翁。

    凌冽写完了寒暄后,犹豫许久,才缓缓落笔,道出自己所求——

    不仅是江南大营,朝中许多强干的武将其实都出自定国公门下,若老人愿意出山,说不定能挽狂澜于未起,让已是一片颓势的中原战局扭转。

    可是,他也知道老人对镇北军素有偏见,尤其在当年、戎狄奇袭大营,杀害了许多镇北军家眷后。

    凌冽数次提笔又数次放下,只因定国公尹元的长女,当年是不顾他反对、跟随还只是军中无名小卒的郭云私奔北上的:定国公尹元,其实就是郭云老将军的岳丈。

    想到郭老夫人最终惨死在戎狄刀下,凌冽抿抿嘴,又在宣纸上添了几句,这才封起信笺,交给了等在门口的影卫。

    结果,影卫刚走,影十一又匆匆忙忙赶过来,交给凌冽一封羽书从鲁地寄来的密信。

    戎狄南下攻得突然,羽书匆匆赶到鲁郡后,季鸿原还问他是否未卜先知,后来京中每况愈下,羽书也不再同他伪装,直将自己北宁王府影卫的身份和盘托出,并直言之前种种皆是王爷的指点。

    鲁郡太守季鸿得知真相后愣了半晌,最终,从小在皇寺中长大的他、被震惊得道了句“阿弥陀佛”。

    缓过神后,这位状元郎很快就接受了羽书身份,还急急告诉了他一件皇寺中的怪事——

    季鸿幼时贪玩、心性不定,曾在师父的衣箱中,翻出一件奇怪的袈裟,上面画着许多红色的符号和文字,他看不懂,只当是什么经文,真想拿出去问时,却被师父发现,然后,他就挨了一顿打。

    后来,皇寺高僧摸摸哭成泪人儿的小季鸿脑袋,转身将袈裟放到箱子中落锁,“这东西是宫里贵人拼了性命送出来的,只有关键时才能拿出。若不慎叫人看了去,小心你的脑袋。”

    师父的话,小季鸿没听懂,但高僧神神秘秘的样子,却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抹了一把脸,凑上前去,小声问道:“那……袈裟上写的是梵文么?我怎么一个字也看不懂?”

    即便是到了很多年后,长大的季鸿也依旧记得师父当年一瞬间变得苍老的面容,老人道了佛号,目光浑浊地看向古寺外缓缓下降的夕阳,声音轻得仿佛是一枚羽毛般,缓缓地落到了他的心中——

    高僧说,那是来自苗疆的祖文。

    ○○○

    午后,黑云散去、暴雨停歇。

    乌宇恬风没能脱身回来,却让殿阁嬷嬷并元宵送回来了不少时鲜的春菜。南境气候温暖、地产丰富,春花能入膳、春草能炒菜,更能将去年囤着的米拿出来发酵、做成薄而透的卷粉、长而细的米线。

    嬷嬷提着一只瓦罐,身后跟着捧着簸箕的殿阁女官,瓦罐中是新鲜煨好的野鸡汤,将簸箕中的全部倒入罐内,嬷嬷说这是南境特有的一道菜肴,让凌冽尝尝。

    在封上瓦罐等待鸡汤烫熟菜品前,嬷嬷还将新采摘的花瓣撒入瓦罐内,老人布满褶皱的脸笑眯眯的,还冲凌冽解释道,“这□□花和红玫都是可以入膳的,您当普通荇菜、崧用了便是。”

    凌冽苦恼地看着那个有一尺多高的瓦罐,小声道:“嬷嬷,这太多了,您也坐下陪我用一点儿吧?”

    “我一早吃过了,”嬷嬷笑,“您平日就是吃得太少了,这瓦罐看着高,也是里面汤多,这些东西都不占肚子的,倒是您若真剩下了,大王可是要寻我麻烦的。”

    凌冽叹了一口气,他就知道老人家会这么说。

    嬷嬷也是过来人,她看着午后渐渐从云层后露出来的明日,对凌冽温言道:“您好好用着,我跟您讲讲大王小时候的事儿吧?他小时候啊,跟您刚才简直一个样儿——”

    凌冽面上微微一红,这嬷嬷,怎么说他跟乌宇恬风“小时候”一样,但他又实在好奇,最后竟被老人哄着,当真吃空了那一整个瓦罐,也从殿阁嬷嬷口中,听了许多小蛮王小时候的趣事。

    两人这边聊着,殿阁内的乌宇恬风却在用过了午饭后,留下伊赤姆大叔来,同他细细商量着陪凌冽北上中原的事——南境苗疆安稳,除了天灾不会出什么大事,乌宇恬风想带走大部分的精锐部队,就想之前他攻上中原那样。

    伊赤姆大叔想了想,最终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只说,让他同凌冽商量,毕竟他们此番北上,算是帮着中原人抵御北方戎狄,与之前兴战的目的不一样。

    “那老师,你说我是带着阿象还是骑马?”

    这问题困扰乌宇恬风很久很久,之前他不会骑马,去哪儿要么骑阿虎、要么骑阿象,他一不知道中原人会不会因此看扁他,二不知道中原再往镜城北阿象方不方便通行。

    伊赤姆无奈,“这个你也该去问王爷。”

    乌宇恬风抿抿嘴,多少有点嫌老师没用,他就是不想事事都去劳烦凌冽才问的,怎么老师平日里挺精明一个人,到了关键时候却一问三不知,当真恼人。

    小蛮子愁眉苦脸的,收拾准备每一样东西的时候都要犹豫半晌,伊赤姆实在看不下去,正想找个由头开溜,却又被乌宇恬风缠住——

    “老师,你别走,你再给我讲讲中原吧?”

    “……从前不都给你讲了那么多了?”伊赤姆坐下来,“再说,王爷不也给你讲了许多,还让你看了那么多的书。”

    乌宇恬风一边整理收拾,一边吩咐人去安排各项事宜,他掌心渗出很多汗,又不好意思告诉伊赤姆大叔他紧张,只能讪讪道:“老师你到底去中原游历了三年,听你说,总比看书要快嘛……”

    伊赤姆看他那样儿,想了想,就将他所知再细细告诉乌宇恬风,包括中原的将领、士兵如何调遣,中原百姓的家庭如何组成等等。

    乌宇恬风听着听着,忽然一顿,他捉住伊赤姆的手打断道:“老师,你刚才说中原的皇宫里有什么?”

    “……太监啊?”伊赤姆以为他不懂这个发音,便重复了一遍,“太——监,就是在宫里伺候各宫主子的一种下人,只因后宫女子众多,所以才会对他们施行阉割。”

    乌宇恬风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缩紧了自己双腿。

    伊赤姆好笑,继续给他说后宫佳丽三千,说皇帝如何挑选侍寝的嫔妃,然后又提到冷宫,提到了为了争宠而不择手段的妃妾、拈酸吃醋的皇后,还有因这些女人而延伸出来的外戚专权。

    乌宇恬风听着听着,手中批写羊皮卷的动作都顿住——

    他的霜庭哥哥来自中原皇室,除了那个小皇帝,似乎并没有其他亲眷,如果他们此番顺利将戎狄打回去、小皇帝这么大的过失,肯定不能再继续当政,是不是,就是他的哥哥来当这个皇帝?

    乌宇恬风偏着头,想象了一下凌冽身披明黄色龙衮的模样——黑色罩衫、明黄色的长摆,好像还挺好看?

    他又摇摇头否定自己:他的哥哥生得好,穿什么都好看。

    只是……

    乌宇恬风多少有些犯愁,哥哥若是成了皇帝,那他是不是就要当皇后?

    “老师——”

    伊赤姆正在讲“七月七日长生殿”,被他打断得呛咳一声,“啊?什么?”

    “你刚才说——为皇后要‘母仪天下’,对待妃妾和庶出的子女要一视同仁。即便得到皇帝的宠爱也不能专宠,还要劝皇帝陛下分宠给其他妻子……?”

    “中原人的‘妻’和‘妾’不同,”伊赤姆先纠正他,然后又点点头肯定道:“是啊,我听中原的说书先生说,锦朝算不错的了,许多皇帝都是痴心人,也有力排众议终身只得皇后一人、同她长相厮守一辈子的。”

    “……可她们都是女子,”乌宇恬风抿抿嘴,小声道:“能生很多很多小宝宝。”

    他这话说得太轻,伊赤姆没听清,“你说什么?”

    乌宇恬风摇摇头,半晌后又苦了脸,“唉,老师,你会不会写词啊?就刚才你念得很好听的这个——”

    伊赤姆被他这跳跃的思绪弄得有些迷糊,“中原人六七岁就要上学堂,四书五经都背个遍,我只在中原三年,你这是太高看我了。”

    没得到肯定的答案,乌宇恬风“呜”了一声。

    伊赤姆好笑,问道:“怎么了?我们去中原打架,又不是去中原参加诗会,不会便不会了,若真用得上,王爷的诗词造诣我看就很高,不会有事的。”

    “……可哥哥又不会给我写《长门赋》。”

    汉武帝的故事,伊赤姆、凌冽都给他讲过,中原的话本、史书中也多提“金屋藏娇”的美谈,但也有许多人会将最后的结局落在这篇《长门赋》上。

    中原人对陈皇后的评价,多说她骄矜、悍妒,小蛮王却觉得,一个妻子本该得到丈夫的专宠。他想到陈阿娇最后被锁在冷冰的宫殿里,只能用千金去买司马相如写抒发她感情的诗作。

    而他、他身边的人都不懂中原诗词,他自己更是写不出什么好诗。

    他只会唱苗疆的情歌,可他一唱,哥哥就要骂他寡廉鲜耻、说他在唱艳|曲|淫|词。

    若是将来……

    哥哥当上皇帝,他连写《长门赋》的人都没有!

    这次,伊赤姆听清楚了,他愣了一愣,而后整个人捧着肚子笑倒在议事殿的绒毯上,“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大王,您、您怎么好……就将自己代入了‘皇后’一角呢?”

    明明远嫁南境的是北宁王凌冽,这时候,乌宇恬风又当自己是“皇后”了。

    被伊赤姆笑话了,乌宇恬风羞恼得很,他恨恨踹了大叔一脚,“还不都怪您!偏要跟我讲什么宫闱之事,还不会写诗作词!”

    伊赤姆却笑得眼泪都流出来,指着乌宇恬风,半天都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被笑得满脸通红,乌宇恬风也不想继续和老师待在一处,他抱起剩下的羊皮卷,蹬蹬跑到了乌宇洛面前,将所以事情交给阿兄后,就跑出去看战象、点兵了。

    等一切收拾妥当,忙碌了一日的两人终于在夕阳西下时,于树屋中重逢。

    不等凌冽开口,乌宇恬风就三步并做两步地凑上来,在他挂着笑的唇瓣上啄吻一口。小蛮王双手拥着他的后腰,将人揽到自己怀中抱紧,“我听嬷嬷说了,今日的哥哥有好好吃饭!”

    他明亮的翠瞳在暖黄色的落日余晖中,闪烁着宝石一般的璀璨光芒,凌冽笑起来,故意反问道:“那恬恬呢?有没有好好吃饭?”

    “当然有!”乌宇恬风骄傲地昂起脑袋,“恬恬从来都是最乖的,吃饭不漏一粒米,也不浪费一棵绿菜!”

    凌冽想起殿阁嬷嬷跟他说的那些话,忍不住揶揄地啄吻他的下巴,“是吗?可我怎么听说,有的小恬恬从前最不喜欢吃香菇,总是偷偷将菜里的黑色菇菇挑出来,趁热不注意的时候,就往毯子下面……唔?”

    乌宇恬风没让他说完,直垂下头来堵住了凌冽的薄唇。

    缠缠绵绵的一吻,红日终于缓缓降落到了榆川之下。

    星幕低垂时,乌宇恬风才堪堪放过早已软了腰倚在他身上的漂亮哥哥,“……嬷嬷大坏蛋!竟然背着我给哥哥告小状,哼,那、那是多小的时候了,恬恬现在真的什么都吃的!”

    凌冽只笑,揉揉他蓬松的金发,“没关系,恬恬生得好,全长在了哥哥的心尖上。你若真不爱吃菇菇,哥哥可以替你吃。”

    乌宇恬风看着凌冽闪光的眉眼,也终于放松了许多:他如霜如雪的漂亮哥哥,终是落在了他身边。他凑过去亲了亲凌冽脸颊,然后在对方的一声惊呼中,将人打横抱回了树屋内。

    半晌后,屋内橘黄色的灯火摇摇曳曳地洒落到望天树下。

    闹春的猫儿叫声连连,却依旧在夜鸮低鸣间,能听见一两道引人浮想联翩的声线。

    再过一日就要动身,元宵烧开了四五壶热水,乌宇恬风却只出来拎了两次。这让裹着厚衣衫蹲在树下的元宵有些担忧地吸了吸鼻子,总想次日往孙太医处讨要两根老山参,替他们家王爷和王妃补一补。

    凌冽今日睡过午觉,乌宇恬风倒劳累了一日,很快就揽着他陷入了沉眠。

    看着小蛮子那张好看的脸,凌冽上扬的嘴角压也压不下去,只枕着合芯的长枕头,虚虚伸出手、隔空描摹着小蛮子的轮廓、笔锋和眼窝。

    半晌后,熟睡的乌宇恬风忽然皱眉“呜呜”两声,竟委屈地张口道了一句“我不想当皇后”。

    凌冽奇了,飞速眨巴眼睛看他。

    乌宇恬风正在做噩梦,梦里凌冽当真穿上了明黄色的龙衮,而他自己则别别扭扭地穿着一身长长的曳地长裙,他们身边有许多面容模糊的人影,一个个都给他行礼,叫他“姐姐”、喊他“娘娘”。

    凌冽看小蛮王的脸都皱起来了,听了一会儿,也渐渐明白了他梦呓的内容。

    虽不知这小笨蛋怎么会想到这么远的事情,但凌冽看着这不安的小家伙,也只觉心里发酸、忍不住凑过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言哄他。

    从前乌宇恬风梦魇,梦到的是他半疯的生母。如今,同样让他害怕的事情,竟成了“后宫”,凌冽不知,他怎会这般没有安全感?

    能给他,凌冽已悉数给了他,母妃留下的螭纹佩、父皇留下的金饼,还有他自己,甚至从前那些让他羞于启齿的事,他都陪着小蛮子试过。

    凌冽叹了一口气,只觉他的阿恬惹人怜,凑过去亲了亲小蛮子不安的眼皮,也不知他听不听得到,只小声道:“哥哥不会继承皇位的,恬恬别怕。哥哥只得你一人,没有后宫佳丽、也没有老太监。”

    他喜欢南境的山水,喜欢南境诸人,早在许了小蛮子时,就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这些话太直白,即便乌宇恬风睡着,凌冽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他只能用含蓄的表达和手上的动作,向小蛮子表达——自己哪也不会去,也不会有恬恬之外的第二人。

    他清冷的声线是乌宇恬风熟悉的,睡梦中的小蛮子也渐渐安稳了下来。

    就在凌冽以为他会平静睡去时,小蛮子忽然闭着眼睛笑起来,“哼哼,还是我最好看!而且我能打,就算哥哥……哥哥当真成了皇帝,嘿嘿,我就把她们一个一个打趴下,让她们都爬不了哥哥的床。”

    凌冽:“……”

    乌宇恬风但方面宣布完自己的豪言,嘿嘿笑了两下后,竟美滋滋地砸吧起嘴来。

    凌冽则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半晌后,又被小蛮子想象中的画面逗乐——他忍不住,想凑过去亲亲这个好笑的小笨蛋,结果才一动,就被在梦里手舞足蹈的乌宇恬风打中了脸颊。

    他闷哼一声,终于惊动了乌宇恬风。

    这一下不是特别痛,但凌冽毫无防备,还是忍不住眼角微红。

    而清醒过来的小蛮王,看着凌冽痛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奇怪地眨巴两下眼睛,“哥哥你在干嘛?”

    凌冽用舌头从里戳了戳自己的腮帮,拿眼横他,正想说点什么,小蛮子却翠瞳一弯,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他露出唇瓣梨涡,笑得极灿烂:

    “哥哥,你是不是想偷亲我呀?”

    作者有话要说:《长门赋》:汉代金屋藏娇的后续,汉武帝冷遇陈皇后,被关押在长门宫时,皇后以百金之数捧给司马相如,写下了这一篇骈文,陈皇后让宫人谱曲终日唱歌,终于引来了汉武帝。此采南朝梁《昭明文选》言,不取“后人托伪”说。

    金屋藏娇:汉武帝刘彻即位之前,为了得到馆陶母女的帮助,说出来将来如果登基,会给阿娇盖金色大屋子将人藏起来的承诺。最早见于东汉班固的《汉武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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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恬恬:给出一拳!

    凌冽:唔!

    恬恬:哥哥你干嘛,是不是要偷袭我!

    凌冽:……

    恬恬摊开双手:哥哥你来吧,不要太疼惜我。

    凌冽:给出一大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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