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为见过的剑谱读过的书越多,越惭愧自身不足。

    但他面对的是谢容皎。

    所以谢容皎不纠结他的剑究竟好不好, “那沈郎君愿不愿意和我打一场?”

    “世子不介意我剑术低劣,难以给世子带来进境的话,我自然愿意。”沈溪回答得很快,笑道,“不怕世子见笑,我剑术差,却爱看百家剑法,对浩然剑慕名已久。”

    “请沈郎君定个日期。”

    “三日后世子意下如何?”

    谢容皎无异议:“可。”

    沈溪比他想得细致:“说来世子可介怀有人观战?租用演武场比试,须征得管理演武场的先生同意,消息多半为人所知。若世子介怀,我们或可在不择城中找个隐蔽地带比过。”

    本来谢容皎想借这一场透露身份,看看能不能让魔修有些动静。

    更重要的是他想好好打一场。

    输了没什么好挫败的,赢了也不值得夸耀。

    于是他道:“沈郎君不介怀的话,演武场即可。”

    事实不是消息多半为人所知,是消息轰轰烈烈在整个书院中传开。

    这要从不择书院来由说起。

    不择所来,不择所学,不择所归。

    这句话是不择书院得名来由,其立院以来不曾动摇过的根本所在。

    简直不像是一方南域势力说出来的话。

    当今天下以修为论英雄,莫说南域中大大小小宗门世家林立,仅有凭着修为有成一条路方能出人头地,受人敬重。

    就是在北周王朝治下的北地,若不是修行者,也绝难在官场上身登高位。

    不择书院不一样。

    佛理道义,修行法门,刀剑拳脚,治世经略,它都教。甚至为弹得天下第一手琵琶,绣得天下第一等女红之人敞开大门。

    每年伴着“不择所来,不择所学,不择所归”一句一起流传的是无数落榜学子悲愤怒骂“不择个大头鬼!天下最挑剔的就是他们家!”

    因而不择书院学生个个天资不凡,与世俗背道而驰离经叛道的不在少数。

    沈溪却能赢得心高气傲的书院学子“如沐春风,不觉自醉”的美称,让他们喊师兄喊得心甘情愿。

    而今突然来个外人向沈溪下战帖,怎不叫他们惊讶?

    他们对谢容皎一概不知,只晓得给沈溪下战帖的人名叫江镜。

    谢容皎小字不辞,得于不辞镜里朱颜瘦一句,便顺手拈来用作化名。

    他师承来历与沈溪交手时必然暴露,是藏不住的,颇有欲盖弥彰之嫌。

    正是这种欲盖弥彰,才能让魔修更为警惕,起到引蛇出洞之效。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到谢容皎与沈溪比试的那一天,学生集体旷课,什么千奇百怪的理由都用上了,先生们聚在一起喝喝茶,一起交换看看旷课说明理由的条子众乐乐,倒也悠然自得,把恨铁不不成钢的怒火消了大半。

    等看到台上两人时,底下学子议论声更响。

    和沈溪相对而立的少年,过及冠年岁了吗?

    敢向沈溪下战书,少说是摸到小乘境的门槛。

    但若说他摸到小乘境的门槛,以他年岁又显得过分年少。

    与谢容皎同行的江景行自然受到不少关注,有学子按捺不住好奇之心,“冒昧叨饶,这位兄台,我们不曾见过江郎君,无从得知他实力,观兄台与江郎君结伴前来,忍不住一问依兄台看来,此场胜负几何??”

    “这个啊。”江景行拖长了声音,不答反问,“我对沈兄也不甚了解,仅知他有小乘修为,修习的剑法为春风剑,叫我如何断胜负赢面?”

    发问的仁兄是个老实人,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告诉他。

    “沈师兄为人低调谦逊,我们只见过他在一年一度书院大比时出手。我见过的两次大比,第二俱是接近圆满的入微境修为,在沈师兄手下走不过三招。”

    小乘与入微不可同日而语不假,但能厮杀到最后,入微境中的佼佼者在沈溪手下走不过三招,足见沈溪实力。

    四秀之名实至名归。

    江景行称赞:“沈兄实力过人。”

    学子猜测:“听兄台的口吻,是沈师兄赢面更大?”

    江景行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阿,阿镜会赢。”

    “哦?”学子一愣:“可否请教兄台高见?”

    江景行悠然道:“兄台话中对沈兄有颇多赞赏之意,想必是仰慕沈兄风采已久,盼着他此次能赢?”

    学子被说中心事,脸一红,痛快承认道:“江郎君固然是少年英才,风流人物。奈何我与沈师兄同窗日久,难免有所偏颇,惭愧惭愧。”

    “人有远近亲疏,本是应当之事。”江景行笑吟吟,一脸理直气壮,“如兄台一样,我与阿镜朝夕相对,情谊深厚,自然盼着他能赢,在修行一道上有所进益。”

    学子钦佩:“兄台此等气魄足叫某等佩服。人以群分,观其友足以观其人,可见江郎君确实是一等一的人物。”

    对好话江景行一向不嫌多,通通坦然笑纳,不忘商业互吹:“哪里哪里,能得书院众多人齐心爱戴,可见沈郎君其人非凡。”

    “沈师兄之品格,自不是我能及得上的。”学子满脸向往,“不过可得一二似兄台之人为友,人生可说不负矣。”

    索性他没有得一二类江景行之人为友。

    所以他高高兴兴平平安安长命百岁,死前仍在感叹世无知音。

    有时候无知是福,此话不假。

    第4章 光明对春风

    沈溪和谢容皎皆习剑。

    沈溪的剑名春风,因其春风剑诀而得名,春风化雨,剑如其人。

    书院学子对沈溪的剑太熟悉了,目光大多落在谢容皎那把剑上。

    有好事者曾揣测过谢容皎随身佩戴的那把剑更像是用来装饰的礼剑。它剑身略窄,镶宝嵌珠,金玉生辉,琳琅满目,怎么看怎么不像正经名剑。

    他们确实没有猜错。

    那把剑是谢家先祖谢离开辟凤陵城时,取天下最顶尖的炼材,耗费无数奇珍异宝,将第一流的炼器师全请来锻造的礼剑——镇江山。

    意为此剑在手,江山足镇。

    剑成之后,它一直被高高供奉在凤陵城最高楼的台阁上,比之令人毛发沁寒的神兵利器,更像是荣耀显赫的标识。

    直到谢容皎这一代,镇江山重出于世!

    拔剑那刹那的光辉,足以否认学子对其所有中看不中用的猜测。

    圣人凭浩然剑成名。

    谢容皎学的自然也是浩然剑。

    世人爱春风。

    吹面不寒,直教人欢喜到心坎里去。

    但他们绝不会爱沈溪的春风剑。

    即使剑气如春风般轻而暖,叫人生不起抵御之心,然而扑面而来的那一刻,原来飞絮似的轻柔瞬间冷锐起来,吹毛断发,无往不利。

    台下书院学子捏了一把冷汗。

    换作谢容皎的处境,他们自认挡不住沈溪的那一剑。

    沈溪剑下没留余力。

    这是他对一位旗鼓相当的对手应有的尊敬。

    谢容皎荡袖出剑,剑身光明大放,破开层层春风。

    看不清他出了多少剑,只有比春日里的杨花还来得密的剑光晃花人眼。

    春风褪去,剑光消散。

    这一招两人不分胜负。

    底下有学子咦了一声,“怎么只见江兄剑光,不见其剑气?”

    但凡在剑道上有所小成的人都能将剑气收放自如,如指臂使。

    沈溪和谢容皎无疑是其中之二。

    剑气对剑修至关重要。

    相传圣人杀人,只要千里之外的一道剑气。

    若说谢容皎留有余力暂且不发,依刚才架势来看也无可能。

    有境界更高,眼力更老些的学子低声道:“不对。”

    “方才那剑光,就是江兄的剑气。”

    谢容皎习的剑诀叫浩然。

    伴随着圣人一同成名,天下第一堂皇光明的剑诀。

    书院学子曾对圣人威势心向往之,也私下里讨论过浩然剑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有人说是浩然正气,有人说是浩荡不见底。

    此次约战论剑台周围人满为患,未尝不是因为好奇只在传说中听到过的浩然剑。

    确实是浩然正气,确实是浩荡不见底。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浩然正气,即光辉所在。

    唯有至热烈至纯粹的光明,才能诠释一二浩然剑的浩然与辉煌。

    刚刚谢容皎出剑时的光辉不是剑光,是剑气,是浩然剑剑意。

    言谈之间,谢容皎再出剑,光华大放,疑是升起另一个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