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身于这风沙之中,那我便要把这风沙打散,叫你无处可退!

    一拳开山简单,山就在那里,再高再大,只要劲够足,拳头够大,哪里开不了的道理?。

    打散风沙却难,沙细碎零散,风更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想凭着出拳时一口真气将风沙尽数压回土里,何其难办?

    那位大乘做到了。

    他一拳一拳地出,风沙一步一步地退,拳风所到之处,风沙尽数夯实在荒土地里。

    谢容华身形隐于风沙中,一步一步地退。

    刀修一旦出刀,一往无前,悍不畏死。

    但悍不畏死不是白白送死。

    剑修为了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刹那光辉,花费数十年上百年沉淀剑心,反反复复在无数次磨剑中磨出最快最亮的剑锋。

    刀修也是。

    谢容华连连后退,不觉憋屈愤懑。

    她的双眼越来越亮,她握刀的手越来越紧!

    使拳的部首重重跺脚,抡臂出最后一拳。

    万钧之势似要把整个大地砸得粉碎。

    下一刻部首脚下所在大地真的崩碎,留下长宽各百丈,深十余丈的大坑。

    大吃一惊的部首急急后退,沉住一口气在心肺处,横拳在丹田前护住修行者要害。

    龙部首不再舞枪回防,他喷出一口精血在枪头,刹时枪上银光闪耀,银龙身姿修长,缠绕在枪身探首发出一声长吟,龙威赫赫,响彻天地之间。

    让数百里内修行者皆为之驻足,一愣后均加快赶路步伐,生怕自己成了神仙打架殃及的那个凡人。

    黄土纷纷扬扬冲天而起!

    好风借力之后是送上青云。

    谢容华从那些争先恐后往上挤的黄土最上方现身,一刀斩开几欲累成山丘的黄土。

    如贯穿无数云雾山岭的第一道朝阳。

    她衣角飘扬在狂风里,被吹得烈烈作响,明明是下落斩出一刀,却像是欲直上青云九霄。

    摩罗忍气吞声给江景行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事主江景行也没闲着,忙着把谢容皎那把镇江山闹出来的动静遮蔽了去。

    叫人情不自禁感叹一声一环扣一环,冤冤相报何时了。

    又是借剑又是背锅,江景行颇有一点翻身做债主的扬眉吐气滋味,等不择书院一行人赶来汇合,见着谢容皎后也只是不咸不淡问道:“杀了三个大乘感觉如何?”

    “是师父你借的剑好。”谢容皎没半点讨好吹捧的意味,言语坦然,姿态磊落,“见过师父你借的剑后,我很想见你杀部首的那剑,必定很好。”

    他有预感,那一剑势必惊动天下。

    东荒十二部、西荒摩罗、北周皇室四姓、南域一城三宗、边境三军苦苦维系着表面上的和平安稳将由这一剑打破,内里的暗潮涌动再无上来,呼啸着吞没整个天下。

    不知会变成更好的亦或是更坏的时代。

    谢容皎身在势中,他也不知道。

    但他信江景行。

    江景行做出的决定,他觉得没错,他就一直在江景行身边陪他走下去。

    堂堂圣人,好不容易矜持一回,没维持住半柱香的时间。

    他对上那双眼,一时恍惚间如见星辰拥明月,瑶池披云霞。

    不是,这世上怎么会有像谢容皎这样把他活活克得死死的人出现,仅凭着一句话就足以无往不利,无论如何也叫人硬不起心肠。

    剑门法宗俱为道家门下,原该是师出同源,后来两家因对道的释义不同,分歧极大,进而分家。

    因此两家的关系一直以来保持着一种微妙状态。

    被修行史先生逼得熟知两家渊源的书院学子自发隔开剑门法宗,自觉差点逼疯自己的修行史总算派上了微末用场,避免剑门法宗魔修没杀,先窝里杠起来。

    “鄙名高山,受剑门故友之邀,此次随行北狩。”

    一连串的兵荒马乱结束,江景行记起法宗长老仍没知悉他名姓,实在对不起他苦心编出来的身份来历。

    杀得了三个大乘的,天下统共十个人。

    还有一个圣人。

    用剑的更少。

    欺负老夫读书少,不知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这句话嘛?

    余长老扯了扯面皮,努力让自己笑得灿烂点。

    没办法,又是圣人之尊,又是救命之恩,就算江景行说他是剑门老祖,余长老也得昧着良心说对对对,我没见过那老家伙,不知他长得就是你这副年轻英俊的模样。

    好在他不用违心吹捧下去。

    远处有刀剑冷光滚在灼烫黄沙上。

    是位剑修与荒原上流荡的马贼打在一处。

    这是荒原上极常见的画面,只是那位剑修身上气息却让人有似曾相识之感。

    谢容皎不假思索,提剑而去,刹那间身影已在百丈外。

    余长老眉心攒出些许皱纹:“倒是凑巧,与马贼缠斗的剑修是我老友弟子,我有心照应,此次遇上免我日后回去一番寻他的功夫。”

    江景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意思:“确实凑巧,我与阿辞不久前见过他的师父。”

    “是福来镇时的那位铁匠?”两句话的功夫,足以让谢容皎解决那些不入流的马贼再回到原位。

    他也是看出年轻剑修身上气息与铁匠相类,猜测是其后人晚辈。

    出乎意料的是,余长老一见年轻剑修,语出惊人:“老朽对不住你啊,本想着有空去玄武城将你师父的尸骨带回来,可没想到现下自身难保,怕是难能。”

    年轻剑修意外豁然,笑道:“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何处不青山?师父有长老这样的好友,想必在九泉下足以开怀一醉。终归是生者为重,长老无须挂怀。”

    等等,谢容皎握紧镇江山的剑柄,离他们在福来镇见能说能笑的铁匠不过一月功夫,怎么转眼人死在玄武城?

    那座城主疑与谢桦勾结的玄武城究竟有什么古怪,能让大乘剑修葬身其处?

    他微一抬眼,不想却将江景行眼底几缕迟疑看得清楚。

    第33章 北狩(十一)

    剑修叫李知玄, 是铁匠机缘巧合下唯一收下的弟子。

    铁匠与法宗余长老相交多年,北狩前他找过余长老一次,告知自己将去玄武城,一行凶险, 恐有性命之虞,将自己的本命元神灯交于余长老, 并拜托他, 如自己当真出事,顺手照拂李知玄一二。

    余长老没想到这愣头青真敢来北荒, 气得他拿出训弟子的架势来叨叨好半天,李知玄垂头听训,等他说完后闷声道:“师父说年轻人要有点血性, 一个人多去远方看看长点见识, 我想着北狩是难得的历练机会, 没想到让前辈担心了。”

    余长老倒是一乐:“你师父让你多去远方看看, 是活着长长见识, 不是死了后从地府门口爬上来透透气看看风景。”

    谢容皎对裴茗口中“道法自然,清净无为”的法宗作风有了全新认识。

    同时油然而生出一种迷惘的情绪来——

    南域三宗当中,当真还有靠谱一点的存在吗?

    大概每个长辈都是被恨不能把天捅出个窟窿的小辈气过来的, 久而久之, 训起人来越发毒辣刁钻,得心应手。

    “玄武城?”江景行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剑鞘, 半晌说道, “这地方一提起来, 给我的感觉——很古怪。”

    数千里外——

    厚重黄土没能阻碍谢容华的刀锋,反化作磨刀石,将那一刀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利。

    黄土被她刀光横穿而过,息了不安分惹是生非的心思,安安静静累积在地上,平地而起一座土山。

    那刀光仍粲然如初。

    谢容华先前退了无数步,现在是她该进一步的时候了。

    所以她出了一刀。

    退到极致,退无可退的时候便是进

    一刀化作无数刀,那一刀如千军奔腾,万马咆哮,直冲你面门而来,还想想好怎么应对,已被那轰隆轰隆的气势震得天灵盖发疼。

    谢容华有一把刀,一支军队。

    她的刀里有千军万马,金戈无数的气象。

    但她终究只有一把刀。

    千军万马,无数金戈又化成一股气,气吞山河万里如龙。

    游龙上的银龙发出一声恐惧地低吟。

    三人见形势不妙,转身欲退保全性命。

    说什么意气之争,他们能在这一刀下保全性命已是侥幸难能。

    “可惜跑了一个。”谢容华翻身上马,却不催马快跑,悠悠念道:“玄武城?这地方有什么古怪?”

    死在她刀下的一位大乘至死仍不肯罢休,阴毒冷笑:“玄武城事成,谢归元,你也就眼下这点气运了。”

    “幸好你死得早,来不及看到所谓你们的玄武城中事碎在我刀下。”谢容华在马背上付之一嗤:“我走到今日,靠的岂是虚无缥缈的气运一说?”

    “玄武城?这地方有点意思。”被江景行差点拿剑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算一卦的陆彬蔚闲闲看了两眼卦象,“第三十三卦天山遁,君子明哲保身,倒不像是说玄武城,反像是在告诫你。”

    江景行沉吟一会儿:“陆悠悠你敢打几分保票?”

    “和你准确率是反着来就对了。”陆彬蔚先本能驳了一句,随即看江景行神色,也严肃起来,“世上有两个人的卦我不会算,一个是初一,一个是不辞。其他人,连你江景行的,我也能试一试。”

    这便是成竹在胸,自信他这一卦出不了问题的意思。

    江景行像是解决了桩烦心事,做出决定:“行吧。”

    “等我们把三宗中人送到归元军营去后,阿辞你和我走一趟玄武城。”

    陆彬蔚善意提醒:“君子明哲保身,倘若一意妄动,恐有灾祸。”

    江景行莫名其妙幽幽来一句:“这事上,明哲保身的不是君子。”

    陆彬蔚跟着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