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行真的挺急,他赶时间,东荒实力为上,平城守军不可能干吃饭不干事。

    所以他这一剑未留力。

    相传他杀周天子时,有百丈白虹,贯日而过,光芒明亮灼眼得不逊白日。

    这一次百丈白虹再现!

    白虹倒悬,直指王城,不像是他挥出的一剑,反像从九重天外,从银河如瀑,从浩瀚宇宙直冲不知几千几万尺而下。

    北狄天暗得早,此刻圆月高悬,家家户户点起烛火。

    烛火黯淡如未点,明月退避至黑云,如旭日又生,照得整个平城如白昼般亮彻。

    姜长澜呕出一口血来。

    江景行无意伤他,只是外泄威压剑气不经意间所至尚能把即将迈入半步大乘的姜长澜逼至呕血,遑论是部首?遑论平城里的十二部中人和兵士?

    唯独谢容皎好端端立在那里。

    他与江景行所习浩然剑同出一脉,轻而易举感知到满城的浩然剑。

    江景行挥出一剑,但他出的一剑,远不止眼前百丈白虹。

    满平城皆是他的浩然剑。

    他心中有浩然气,天下便无所不有浩然气;天下有浩然气,平城当然也有浩然气。

    平城的浩然气尽数作了他手中剑。

    部首该怎么退?不退的话又该怎么接下他面前百丈白虹,满城浩然剑?

    欲来援的十二部中人和守军该如何来援?

    江景行挥剑后是顺势一推。

    他有千万把剑可随心调遣,有千万种变化后招可随手使来。

    但他只出了一剑,那剑势平平,声势淡淡。

    那一剑中有千万剑。

    部首周身灵力暴溢,凭他现在状态,徒手能破大乘强者防御,只用一招将他们对半撕开;能在万人箭雨中振开细密如丝的箭簇而不伤分毫;一拳开山,一觉裂地。

    统统不在话下。

    在江景行的剑下还是太小。

    江景行未出第二剑,他一剑已经把剑之一道出尽,没必要出第二剑,也再无第二剑可出。

    天下分九州四夷,有十个天人境,却只有一个圣境。

    两百年来只出了一个圣境。

    部首在死前方明白过来圣境之所以被叫做圣境,之所以天下第一,确实是有其道理的。

    但他死前仍想不明白一件事:“你怎么敢——”

    他与摩罗派遣去截杀南域三宗和周室的十二位大乘,有三队在一个剑修手上失利,另一队负责佛宗的则半路被谢容华撞上。

    十二个大乘里部首出了大头,派去八个,结果只回来三个,部首肉疼得要去掉半条命,顾不得和摩罗撕破脸皮,大发雷霆:“剑修究竟是什么来头是不是江景行?你还想合作,今天就在这里给我讲清楚。”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摩罗不慌不忙反问,“是江景行还是北周国师留的后手,重要吗?反正江景行他,只是个伪圣啊。”

    最后一句摩罗刻意拖长调子,部首被他这神来一笔震得脑海里嗡嗡作响。

    他好半天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他是伪圣就是伪圣?全凭嘴皮子编,不如直接说他没入圣境算了。”

    摩罗意味深长地笑:“不敢瞒老弟。我说江景行是伪圣,是有证据握在手里才敢那么说。老弟若不太忙,不如随我走一趟西荒。”

    西荒王城回来,部首志得意满。

    是江景行又如何?是北周国师安排的后手又如何?

    只不过是徒劳无功的挣扎,注定推着他往天下第一个圣境的路上走。

    摩罗又如何?

    “这你得问摩罗。”江景行大发慈悲,打算让部首做个明白鬼,他叹息道:“选队友也得选的靠谱的,这道理你都不懂吗?”

    部首这次大概是真有点死不瞑目的意思。

    他的头颅被八极剑割下,高高抛起,鲜血滚了满地。

    谢容皎有些信了江景行说书时鬼扯的一段话。

    他说圣人乃是世间第一等的风流人物。

    合该是世间第一等的风流人物。

    第45章 东荒十二部(五)

    八极剑太快太狠, 部首头颅被抛得太高,修行者眼力锐利远胜常人,王帐周围但凡是长了双眼睛又知道部首长啥样的,都能认出来那是谁的头。

    陪坐在王帐中各部族长不知何时四散而逃。

    他们不是蠢的, 纵使被吓呆了一会儿时间,也该各自反应过来。

    “江景行猖狂至此, 岂能容他公然来我东荒王帐放肆?”

    有人不屑嗤笑一声:“说得好听, 你信不信你调集平城守军,赔上我们和平城所有守军性命, 才能勉强留住他?”

    “值得吗?”

    不说来挑事的圣人该不该杀,他们先保住自己小命别被圣人杀才是正经。

    即便要打着为无辜横死部首讨回公道的大义幌子,也得等自己先召齐部落中人, 拉出一支大军后再考虑收益几何, 值不值得与圣人为敌。

    至于部首——死了就死了, 技不如人被人杀怨得了谁?在东荒最不稀奇的事情便是杀人和被人杀。

    江景行拉着谢容皎, 对姜长澜喝道:“走!”

    他造出来的声势太过浩大, 平城中没谁不知道王帐中的惊变,拦路的人当然不会少了去。

    他们未必怀着要为枉死部首报仇的心思,只是怀着满腔“东荒的地盘哪论到你来撒野”的心思或是一个接一个, 或是成群结队冲上来

    。

    好在修为越高的人越惜命, 不会为这种他们看来简直喝上头才去做的傻事丢掉性命,十二部中人更是很少会不听族长安排妄做主张。

    至于族长, 四属中已有一半发疯一样往王城赶争抢下一任的部首。

    树倒猢狲散莫过如此。

    城中守军据称十万, 往少里说仍有五六万, 王帐是重兵把守的要点,起码一半兵力分布在其四周,哪怕十分之一的人发起疯来,也让人有些吃不消。

    何况荒人热血上头的概率比之其他人高出许多。

    好在跟随他们出使的一队归元军无一不是身经百战死人堆里打滚出来的人,论起搏杀没怕过谁,配合默契无间,更有江景行剑气开道,有眼力见些的人见他剑气便想起王帐上可怖白虹,城中杀机四伏,大多四散退去免做剑下亡魂。

    没谁不想活下来,他们离得远,见不着部首滚落在泥土里的头颅,但满城浩然剑,满城杀机做不得假。

    谢容皎剑尖上一线光明指谁杀谁,那线既快且锐的剑光竟也有只嫌杀人不够快,擦过人喉咙心口丹田要害太慢的时候,剑上的血沫渣子掉了一路。

    常常是这一剑的一线光明来不及光芒大绽,下一剑又起,疑是路上铺了条摇头摆尾的光明长龙。

    江景行便更直接,每次都是轰然倒下一大片人,前后围追堵截的人皆为之一缓,他们踏过脚下一大片人软绵绵的尸体跑得更快,围追堵截之人缓过神来继续追。

    一番循环往复,围追堵截之人离得越来越远,人数肉眼可见地减少。

    姜长澜边跑不忘观察地势,稳住声音尽量不让自己喘得那么厉害,“快出内城了,出内城门后若将内城门一关,可暂且阻拦兵士一会儿,足够我们跑出外城,谢帅也该来了。问题是内城门那处定有重兵把守。”

    江景行十分上道:“这个你就不用操心,带好路足够。”

    说罢他挥袖甩出一道剑光。

    八极剑如游龙从他袖中飞窜而出,速度怕能与天边流星,云里闪电媲美,守城门的兵士根本来不及看清这是什么玩意儿,八极剑已钉死在阵法核心。

    阵法符文微弱了亮了一亮,竟是连挣扎都不曾剧烈挣扎过,已被那柄不速之客毁坏得一干二净。

    兵士顾不上担心阵法。

    八极剑飞来之时,凭空化出无数道剑光如雷雨倾盆而落,宁可多在同一个人头上砸几道,绝不愿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守城兵士自诩见多识广身经百战,没见过这么不把灵力当灵力挥霍的人。

    等追赶之人赶至内城门时,阵法已毁,兵士已死。

    八极剑飞回江景行身边,城门巨鸣而关。因平城是部首秋狩时所居之地,平城内城门则是专门防那些趁秋狩夺他王位的不轨之徒,修建得格外结实,想必身后追兵要费好大一番脑筋。

    谢容皎颇觉得当初建这城门的部首脑子有些不太好使。

    部首不是九州,不唾弃什么不义之伐,得寻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裱在大旗上才好。

    谁强谁来做部首,哪里还讲究篡位要选个良辰吉日,非得在秋狩这个允许光明正大夺位的时间段?平时有什么不可以的?

    像这一任刚刚死在江景行剑下的部首,他的王位便是他在不是秋狩的平时从他王兄手中抢过来的。

    他们虽杀了无数人,剑底亡魂拉得够一个繁华镇子的人数,离部首死的时间不过一盏茶而已。

    外城便要消停得多,尽管有人看他们形迹可疑,宵禁时间仍擅自离城直欲击杀,总比被几千上万人追在屁股后面可爱太多。

    江景行故伎重施开了外城门。

    把守外城门的兵士与内城门中的数量不可同日而语,毕竟守卫除去王帐里的那些,大多在外城门,他们也就胜在快和猝不及防。

    为首将领反应过来,却来不及调集兵士把他们设成刺猬,反面色凝重传令备战。

    远方有马蹄声轰隆而过,溅得黄土大地尘埃扬了数尺高。

    马蹄声如大潮拍岸,快浪逐风般震耳欲聋,数千精骑身披黑沉沉铠甲在马上奔来,尽管是这样快的速度,他们队形仍分毫不乱。

    转眼间已经近到守城将领能清晰辨认出为首红衣女子的面目的距离。

    每次归元军冲锋拔城,谢容华皆是冲在最前面掠阵的那一个,不戴盔,不披甲,红衣红马,宝刀过处无往不利。

    来的军队是归元军中最精锐,最令人望而生畏的玄铠。

    黑色铠甲谁都可以披,而来者身上刮得守城将领眼脸生疼的血戾之气在整个天下遍寻不出第二家军队。

    铠甲的暗沉色调如东荒军队心中最深的梦魇,他们不愿承认看不起,却真真切切存在,甚至会为之吓出一身冷汗的恐惧。

    兵士紧赶慢赶,方在玄铠入城门之前关上刚被江景行强行打开的城门。

    谢容华在城门下止住马蹄,回头扬声问道:“我问诸君,今日一役后,可敢让平城划入我九州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