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容皎在榻边落座,平淡道:“多谢圣后体贴。”

    姜后欣然笑纳了这一句,指着毫不见外自顾自喝起乌梅饮的姜长澜嗔道:“造次的人在这儿呢!你看看人家谢家世子进退有度,才是谢家家教严谨。你出来就是给我和姜家白白丢脸的。”

    姜长澜是被姜后数落惯的,姜后无子,待他犹如亲子一般,姜长澜厚着脸皮道:“那阿姑不如放我回北疆?就不会丢阿姑的脸,说不定能个军功回来,阿姑也不算白疼我这一场。”

    姜后被他气笑:“我只怕阿澜你这脸啊,要丢到北疆,乐子可就大了去。”

    姜长澜悻悻收口,听姜后悠哉道:“恰好阿澜提及北疆,和我今日叫世子过来的目的有些关联。”

    谢容皎:“陛下请说。”

    姬煌封她为圣后,一应仪仗同天子,称呼起来也是以唯独天子所享的“陛下”尊称,而非是通常尊称皇后太后的“殿下”。

    姜后随意一整本无一丝褶皱的袖口,微微而笑:“近日凤陵谢家家主,改立其长女为谢家世子。南域北周互不相干,谢家家务事,我本不该多问一句讨人嫌。奈何谢家居南域龙头,我今日的嫌,却是不得不讨。”

    在凤陵城时谢容皎便萌生有让谢桓换一少主人选的念头,不料后来他直接被牵着走去北疆,这念头只等部首身死后他方有空告知谢容华与谢桓两人。

    谢家换少主是大事,饶是如今尚未有明确定夺,仍闹得九州好一片沸沸扬扬,人言哗然不觉。

    谢容皎早料到姜后会有这一问,缓缓道:“实不相瞒陛下,改立世子是我主动向阿爹请求的,亦有为南域天下的考量。”

    姜后静待下文。

    这番说词他先用在谢容华身上,接着又在书信中说服过谢桓一回,早早驾轻就熟

    “陛下应熟知,自古来继承家业逃不过一种。一种循古礼,立嫡长。另外一种则认为我辈修行者,应以修为论高低。

    阿姐与我为同胞姐弟,皆为嫡出。以年岁来论阿姐长于我,以能来论阿姐军功赫赫,不知胜我多少。何况阿姐天赋出众,有望圣境。以嫡以长以贤论,阿姐该接掌凤陵城主府才是。”

    姜后眼中有异光,拊掌而笑:“世子透彻远超常人,只是家业向来传男不传女为多数,凤陵城与普通权贵不可同日而语,,说放手就放手,气魄当真叫人钦佩。”

    “不叫人钦佩。”

    谢容皎没他这个年纪少年该有的虚荣自得心性,自然觉察不到圣后亲自戴高帽是何等的风光荣耀,仍是一副清清淡淡的冰雪模样。

    “我欲心安理得,这便是我该做的。”

    谢容华即便褪下南域公主的华服凤钗,依然是敢自字归元的谢归元。

    所以她不把凤陵城那份家业放在眼里,愿意为着对谢容皎的疼惜拱手相让。

    那与谢容皎无关。

    他只知道谢容华爱惜他,他一样爱重谢容华。

    怎么敢因着谢容华对血脉亲情的重视,厚颜无耻夺走她应得的东西?

    谢容华不在意是谢容华的事情。

    谢容皎在意是谢容皎的事情。

    风波初定,百废待兴,用日理万机来形容姜后不过分,她与谢容皎聊了一会儿,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便让身边女官送一送谢容皎。

    至于一道来的姜长澜——想必是有一肚子的话攒着等他回来劈头盖脸摔他脸上,看看这倒霉孩子还敢不敢一个人跑北疆去。

    蓬莱殿门外站着个年轻人。

    他的身份不言而喻。

    身为北周至尊至贵之人,姬煌却不讲究什么排场,仅带着恭敬立在他身边的一位宦官,宦官身上气势藏而不显,唯独修为有成之人方能感受到一二可怕气息。

    姬煌先笑着向谢容皎招呼:“在北狩时见过世子不想,不想这么快有缘再见,当时还未来得及谢过世子身边前辈出手之恩。”

    谢容皎停下脚步。

    他不是刻意不欲理姬煌,才仿佛没见着人般的径直走过姬煌身旁。

    他对仅有一两面之缘的陌生人,是真不认脸。

    “陛下不必谢我,也不必谢我身边前辈。”谢容皎想了想,自觉与姬煌无话可说,挑出他言语中一处纠正:“我身边前辈受人所托忠人之事,陛下若真心相谢,不如去谢剑门掌门。”

    说罢告辞。

    姬煌笑意微微僵在脸上,始终没有跨入蓬莱殿。

    他猜想得到蓬莱殿中的姜后此刻应七分欢喜是真,三分嗔怒是假地与姜长澜说着话。

    他透过重重屋檐望向天空,轻声叹道:“真羡慕啊。”

    真羡慕谢容皎姜长澜那样的天之骄子,有个好家世,有个好的圣人师父,能把自己这个北周天子不放在眼里。

    自己这个北周天子何曾过得比他舒心过?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江景行在沉香楼里听琵琶。

    他与谢容皎昨日在临仙阁中未见到翠翘,好歹是位熟识故人,心里总存着一二惦念,今天闲来无事在镐京大街小巷中闲逛时心中一动,道除红袖之外,世间再无第二人更熟悉翠翘行踪,便来沉香楼里一叙。

    他半阖着眼睛听完一曲,突兀说了一句:“这琵琶似与过去的音色不太一样。”

    红袖幽幽道:“瞒不过江郎耳朵。翠翘不舞还乡以后,我心中一时气愤,道没了那冤家,我还弹劳甚子的琵琶,便把原来的那把给甩了,从此收手。后来耐不住楼中无聊,方寻了一把音色合心意的自娱自乐,也幸好如此,才没耽误江郎听曲。”

    怪不得昨日寻不见翠翘,原来是早已归家去。

    江景行了然,对她们之间的暗潮涌动颇有些哭笑不得,“你若舍不得翠翘,想她留下来作伴直说即可,她未尝不答允。”

    红袖敛眉一叹:“翠翘不比我,我无亲无故,全把此地当作归宿。她心里仍存着个故乡念想,既是好去处,我做甚要拦着她?再说,谁稀罕她作伴?”

    说到最后,她柳眉竖起,眼含嗔意,若不是对面的是江景行,手中一盏热茶怕早已泼过去。

    女人心,海底针,江景行只得对其口是心非无言以对。

    静了一会儿,被挑破的恼意消散,红袖语含关切问道:“江郎这些年呢?在外过得可好?虽说圣人风风光光的传说一向不少,可我总要听江郎自己说一声好才放心。”

    他们俩之间的对话比之云泥之差,沉香楼日薄西山的花魁娘子与独步天下第一人之间的对话,倒像是阔别多年之间的老友闲聊。

    有岁月不饶人的感慨,更多的却是真心的祝愿和关切。

    江景行似是想起什么,笑得毫不收敛:“很好,比以前好上许多。”

    他装模作样怅然两声:“就是不免受自己徒弟管束,半分没圣人应有的潇洒模样”

    话虽如此,他眼里的笑意倾倒出来估计能倒满眼前慢慢一盏,甜到齁得死人。

    嫁人当嫁江景行。

    曾经那个江郎又回来了。

    红袖鼻尖微涩,忙喝了口茶遮掩微微哽咽的声音:“在我这里还装?若是你江景行不愿意,谁管束得了你?”

    江景行叹道:“被罚跪过祠堂吗?”

    红袖没好气:“旁人不知晓我的身世,你江景行难道不知我是孤儿?”

    江景行没理会她,按编排好的语重心长说下去,“被罚跪祠堂的时候,你再巧舌如簧,能和祖宗牌位去说你的委屈不平?你身具十八般武艺,难道能把你十八代的祖宗牌位乱砸一通泄泄气?”

    都说祖宗在天之灵泉下有知,江景行对此倒是很不以为然,倘若真是这般,江家老祖宗听他在祠堂里的絮絮念怕是不知道要被气活几回,让他别活蹦乱跳到现在给江家丢人现眼。

    红袖纳闷:“您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

    江景行深觉朽木不可雕,索性挑明了讲:“我徒弟那位祖宗,打不得骂不得,我能怎么办呢?”

    只有百依百顺的供着,好声好气的哄着。

    有些人呐,哪怕你修为盖世,手眼通天,遇上也一样是长剑空利,英雄束手。

    第49章 群芳会(四)

    红袖忽抬袖掩面扑哧一笑:“你徒弟莫非是昨日和你一起的那位红衣公子吧?模样生得怪好看的, 半点不比你年轻时差,就是味道不一样,没你讨姑娘喜欢,站在他身边容易黯然失色自伤容貌。”

    江景行:“......我如今难道不年轻?可不许打他主意。”

    红袖仿佛明白什么, 她笑得直不起腰来,几欲打跌:“江景行, 那时我们可没想到, 你英明潇洒了半辈子,片叶不沾身, 倒头来竟会在自己徒弟身上栽跟头。”

    天道好轮回。

    自认心虚的江景行没话可说,好半晌才不服气似扔了句:“我有什么办法。”

    情之所起,身不由己。

    好不容易红袖笑得没那么放肆, 她哎呦一声, 抬手扶了扶被她前俯后仰得摇摇晃晃的珠钗梳篦:“我在楼里看惯风月, 你提起你徒弟时整个人都不一样, 那双眼睛亮起来的神采骗不了人。”

    江景行无奈道:“劳你代我保密, 别让第三人知道了去。”

    红袖满口应下:“楼里多少隐私事,我何曾泄露一星半点?更别说是江郎的。等等,这可不像是是你江景行的做派。”

    “我怕他厌我。”

    红袖这次笑得更夸张, 直捂住心口喘不过气来, 一直到江景行走都没能起身相送。

    有位婢子怯生生追上来,递给他本册子:“是娘子让我转交给郎君的, 说兴许用得上。”

    江景行看也没看一眼就晓得里面是什么败坏世风的东西。

    他低声道:“你们娘子是想让我死。”

    婢子没听清楚, 抬头满眼疑惑望着他。

    册子在他手里化为碎末, 江景行淡然自若:“替我多谢你们娘子美意,另外代我转告一句,这楼里有什么册子是我没看过的。”

    婢子回房,看见红袖笑出眼泪晕花鬓角斜红,发髻散了半边。

    许久没见着娘子这样高兴过了。

    另一边的姜长澜是真要出来眼泪。

    他小声道:“阿姑,我可以不要家主之位。姜家家主历代从文,我不欲打破祖训,我从武带给姜家的好处未必少。”

    “闭嘴!”姜后眼眸一扬,森然道:“你以为你是谢容皎不成?谢容皎不要世子之位,是他身后有圣人撑着,纵他连谢家子弟都不是,凭着圣人名头,谁对他不捧着笑脸?再说谢容华是有大才,你和你弟妹一起长大,你一个个数过去,数得出能挑大梁的吗?”

    姜长澜垂死挣扎:“稳妥守成未尝不可。”

    姜后重重一拍案,茶盏上盖子跳了一跳,响出一声清脆瓷声:“糊涂!”

    她抬起眸子,眸中寒光竟掩过温雅气韵:“倘若是太平时候,姜家为四姓之一,底蕴丰厚,我又何尝忍心逼你?

    今时不同往日,我看似坐上圣后宝座,风光无限,姬煌恨不得立马把我从这位置上踢下。他碍于礼法孝道,不敢直接动我,姜家便是他发作的最好借口。”

    姜长澜几次想要抬头,又几次低回去,不发一言。

    姜后语气转柔:“阿澜,换作往常,你要从军我亲自拦着你阿爹,为你收拾行装打点包裹。姜家世世代代出文人,我懂你赤诚之心,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居心叵测,姬煌坐稳皇位后随时可以借你给姜家好看。”

    姜长澜缄默。

    姜后见状也心疼,苦涩道:“我在内提防着姬煌,在外北周风雨飘摇,这是先帝呕心沥血治理的江山,他放心交给我一半,我怎么敢和姬煌撕破脸皮等周室到无可挽回的衰败局面,让外人捡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