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想去,不如装死。

    崔老爷子是个独断专行的暴脾气,受不了装死那套:“原来是圣人远至我崔家,刚刚老朽冒犯失仪,万望圣人见谅。”

    江景行很好说话:“无事无事,本来是我隐瞒身份在先,何来见怪之谈?现下要紧的是白虎至宝的事情,其他的搁在一边,等事情解决后再谈不迟。”

    见他一副温良好说话的样子,崔家中人尤其是崔老爷子重重松了口气。

    也是,三十多年的辰光,少时再顽劣胡闹的人也该有副正经模样。

    崔老爷子心下略过种种思量:“多谢圣人的体量,那按圣人来看,该当如何追回我崔家遗失的白虎至宝?”

    “白虎至宝?”江景行漫不经心在唇边一咀嚼这个名字,茫然道,“什么?崔家的白虎至宝不早在两百多年前,北周立国之前已然遗失吗?”

    他仿佛看不见在场宾客震惊到失语的模样,也半点没存怜老扶贫的心思,不把站不稳身子向后踉跄了两步的崔老爷子放在眼里,含笑道:

    “怎么?白虎至宝什么时候重现到世间?这可是大喜事啊。北周的国师与白虎至宝关系匪浅,想来听闻这消息定然高兴,百忙之中也十分愿意抽身来崔家看看至宝叙叙旧。”

    若说他上面一句还是随便往水池了丢了包□□,叫人对他意欲何为摸不着头脑,下一句里□□裸的威胁则图穷匕见。

    是在明着告诉崔老爷子再装下去,他就找熟知当年那段历史的正主来揭穿他。

    国师欠着他部首一颗人头的人情,江景行拿他大满贯令箭当得很心安理得。

    崔家家主头脑一热,喝道:“圣人,我崔家敬您超凡入圣不假,但我崔家几百年的家声,可非您可以一言诋毁之的。”

    崔老爷子颓然不发一言。

    江景行眼光扫过他,微笑道:“崔家家主是打量着所谓白虎至宝明面上被偷了所以死无对证的主意?”

    他看似不经意道:“可崔家家主是如何知晓,我手里没有这件你们口中的白虎至宝?”

    “圣人手中竟有白虎至宝?这么说来崔家的说法果是捏造无疑?”

    “若是圣人,修为通天,拿到白虎至宝倒也不奇怪,只是崔家为何要自导自演一出好戏?

    “无利不起早,定然是其中有利所图。我倒是好奇两百多年前究竟是怎样一桩旧事,使崔家丢失白虎至宝?况且听圣人口气,似是与国师有所牵连。”

    来客被接二连三骇人听闻的消息震得有点麻木,圣人威仪似乎也没那么可怕。这下子碍于江景行在场而闷肚子里的言言语语终于是没办法憋着。

    在座的属谢容皎最为镇定。

    江景行有多少家当他一清二楚,除了那把宝贝八极剑,没什么不可卖的。

    纵是他真有过白虎至宝在手里,也多半为着生活所迫被他不知哪年卖了出去。

    李知玄听着他们两方各执一词,哪方都听着有理有据,不由问谢容皎:“谢兄看,究竟是圣人说的是对的,还是崔老爷子说的是对的?”

    “师父说的半真半假。”谢容皎不假思索,“真的是崔家那部分,假的是他有白虎至宝那部分,至于崔家那边,多半不可信。”

    他再与江景行置气不快,对江景行的信任却始终深深刻在骨子里。

    很难有磨淡的一天。

    崔老爷子不愧是活了一百八十岁的老人家,大风大浪经历的不少,一开始惊慌过后依然能稳住,“圣人说有白虎至宝,空口无凭,难以取信,不如圣人请出白虎至宝让老朽开开眼界?”

    等于是承认了一半白虎至宝不过是崔家打出来的一个幌子。

    依谢容皎对江景行的了解,接下来的场面该捂住眼睛耳朵比较好。

    果不其然江景行往李知玄处一指:“白虎至宝也不在我身上,在他那儿。”

    李知玄对上满场如箭般射过来的打量目光,冷汗如泉涌。

    他一脸懵,冷汗涔涔回想着自己近几日是哪里得罪了江前辈。

    果然。

    谢容皎惨不忍睹。

    只听江景行风度不崩,仿佛他指出来的不是一个入微境的穷鬼剑修,“实不相瞒,白虎至宝就是李小友的佩剑,我当时见到他时也很意外白虎至宝为何要选择他,但白虎至宝就是要选择他,我有什么办法呢?”

    打量着李知玄腰间那把被破破烂烂布条缠紧的长剑,现场陷入可疑的沉默。

    他们也很想相信圣人的话站圣人那边,但两相对比之下,好像还是崔家更可信一些。

    却没人站出来反驳江景行。

    圣人金口玉言,言出法随。

    就算是他指着李知玄这把剑说它是刀,众人也得捏着鼻子认下来。

    有少年愤慨不平,欲为崔家鸣不平,没来得及拍案而起,倒是先被自家的长辈拍下去。

    江景行拍了拍手,笑道:“行了也不逗大家了,白虎至宝不在崔家是真话,崔家为何要放出白虎至宝这个幌子大家到城外一看即知,魔修也该到了。”

    场内最响的一声动静是李知玄把他那把疑为“白虎至宝”的长剑拍桌上的声音。

    他涨红了脸,却始终没有低头。

    李知玄小声对谢容皎说:“谢兄,我在宴席上见到一位小娘子,看着她提着裙摆转圈,裙摆跟花一样铺开来,特别好看。”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和当下局势全然无关。令人摸不着头脑。

    谢容皎却懂了他的意思。

    李知玄不知道哪位小娘子姓什名谁,可有婚配,甚至不太记得清她脸长什么模样。

    可他知道崔家宴席上,东海城里,北周乃至整个九州,有许许多这样花朵一般提着裙摆转,裙摆也像花一样铺开的小娘子。

    崔家如何敢外通魔修?

    江景行到谢容皎身边,语气软和,态度温良:“阿辞莫生崔家的气,不值得,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他们是怎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与之前那个分明是笑着,却笑出高不可攀之感明晃晃打崔家脸的年轻圣人仿佛并非一人。

    谢容皎心中一刺。

    江景行其实什么也没做错,却仍是百般讨好小心翼翼,一个字也不肯说重地来讨他欢心。

    他谢容皎多大脸?

    第73章 西疆佛宗(七)

    江景行的意思表示得很明确。

    崔家外通魔修, 想借莫须有的白虎至宝失窃做幌子,削减部署在东海城内的兵力是真,好借机放魔修进来。

    虽说在场的众人搞不明白崔老爷子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神奇的浑水,有一点是清清楚楚摆出来的。

    若魔修进城, 必危及他们自身。

    一时间众人顾不得崔家劳什子的千年家声, 向崔老爷子和崔家家主处丢的眼刀一个比一个狠。

    江景行没工夫去安抚他们躁动的心思, 兀自往谢容皎身边凑, 讨好道:“阿辞,一会儿你想魔修怎么死?被抹脖子死?被砍头死?还是被切成片死?”

    谢容皎没那么多血腥古怪的癖好。

    他杀魔修只是因为魔修该杀, 不得不杀, 而非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 为证明自己实力如何强横而去杀魔修。

    否则他与那些魔修有何区别?

    谢容皎咬咬舌尖,努力让自己别一下子心软下来:“我更希望魔修别那么轻易死。”

    江景行发觉自己真是越来越看不透阿辞这孩子想的什么东西。

    以前谢容皎思路也清奇, 但江景行每每猜得八九不离十, 不像现在,压根让他摸不着头脑阿辞究竟在想什么。

    谢容皎冷冷瞥他一眼:“也好让师父你知道, 终有凭你一人之力做不到的事情。”

    别知道是死局, 还一副拼了性命不要的架势一往直前往前冲。

    不是???

    阿辞他以前最多就是说话直了点, 未必顾及得到他人心思, 在他不知不觉间发生了什么,让阿辞说话嘴毒得和陆悠悠似的。

    江景行悲怆承认他的小甜心阿辞消失不见这一事实。

    并且不讲道理地迁怒陆彬蔚,一心认定是他北狩期间带坏的谢容皎, 全然不顾谢容皎是在镐京才逐渐性情有变起来的。

    江景行低声笑了一下:“阿辞,是你的凤凰神目破境,所以在千百楼时听到我与千百楼主那小子的谈话吧?”

    谢容皎真不是心细如发, 从江景行和千百楼主的神色里察出异样,刻意开了凤凰神目观气偷听。

    是在千百楼主传音第一句时, 凤凰神目自动而开,千百楼主的传音自然而然涌入他耳朵里,不听不行。

    当然,到后来则是谢容皎深受千百楼主第一句的震动,故意没有合上这门神通。

    即使说偷听不是谢容皎的本意,江景行和千百楼主特意传音入密,显然是不欲被第三者偷听去。谢容皎出于一片关切之心不假,也是大为不该

    至于那凤凰神目,一开始是他意想不到的,后来到底成为他窥听的帮凶,助不声不响地听完全程,有失风仪,谢容皎语塞点头:“是如此,我做得确实…有所不该。”

    谢容皎从听完那场堪称是惊涛骇浪的对话中回过神来,不带任何偏颇心思地审视这件事情,发现自己做得过分了。

    江景行本没有做错。

    要是他站在江景行的位置上,他也会做出和江景行一样的选择。

    身不由己怪不得身不由己的人。江景行已做到最好。

    而他和江景行置气,给江景行冷脸看还要江景行过来哄他,天底下的徒弟恐怕只他谢容皎一家。

    江景行哪怕是收了十年前谢桓的巨额束脩都算是血亏,更别提江景行根本没收,只单纯为着一段虚无缥缈的师徒前缘。

    谢容皎一时间颇为尴尬窘迫,竟连江景行的气也顾不上生,语气缓和,回到来千百楼之前的状态,局势逆转。

    阿辞真是可爱又好说话啊。

    江景行心里暗戳戳感叹着。居然这样被他随随便便问的一句话难住,还心虚了起来。

    他心里随着谢容皎语气的和缓亦软成一摊暖融融的春水,并不在该不该上与谢容皎多做纠缠。

    他的阿辞这段时间想必已是很不高兴忧心忡忡,何苦在无关小事上和他硬争个对错给他添堵。

    “阿辞,你听完我与千百楼主一场谈话,想必听到过我说的一句。”

    “我哪怕离了你一段时间,已觉得心里煎熬,不好受得很,何况是生死永离?只有大限将至天人五衰能做到这件事,摩罗姬煌他们算个什么东西?有几斤几两能把我从你身边抢走?未免太高看自己。”

    谢容皎张大眼睛。

    千言万语在他喉间流淌过,最后被他生生咽下,化作一根根杂乱丝线牵扯在他心间纠结成团,难以理清。

    江景行说话时他生了种很荒唐的念头,觉得有情的或许不是他一个人。

    但谢容皎怕自己自作多情。